周琮也的视线一直追着自己的小新娘离开,直到孟时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
一扭头,刚好同姑婆带着猜测的视线撞上。
周琮也一脸坦荡,甚至还能带上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姑婆,我的新娘好吗?”
周老太太抚着披肩上的流苏,似笑非笑:“除了年轻漂亮,好在哪了?”
“就是好在年轻漂亮?”周琮也解开了系得一丝不苟的风衣扣。
他今日外出,谈事时都做得体的法兰西绅士打扮,衬衣配上了丝巾,衬得整个人更加华贵英俊。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说出调侃的话,倒是让人挑不出讨厌的毛病。
周老太太只是瞪了他一眼。
周琮也笑了笑。
他的玩笑与调侃也只有一瞬,顷刻间又回到平日里的成熟稳重。
他陪着周老太太在花园里慢慢走,视线却不经意扫过周围的花花草草。
他知道,孟时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花园绘制了复活节的彩蛋;也知道孟时夏还专门绘制了关于‘他们俩’的彩蛋。
只可惜,都被讨厌的人给毁了。
周琮也眸色微沉,一点心思都被周老太太看穿。
老人家停下脚步,直视周琮也蓝色的双眼:“阿也——”
周琮也立刻作认真倾听状。
“你应当知道,我这个老太婆,平常看起来好像很开放,但骨子里,还是守旧的老约派。”
老人自嘲地笑了声,才说:“所以最开始,我知道你父亲要娶身为混血的你的母亲,是家族里最反对的那一个。”
周琮也对姑婆曾反对父母婚事的事也知情,闻言了然一笑。
“但当年,周家遭遇危机,若再没有外力介入,老祖宗辛苦在异国打拼的基业就要被毁于一旦。”说起从前的事,周老太太长叹一声:“所以包括我在内,你的爷爷,周家的长辈,在你刚出生时,望着你那双混血异色的瞳孔,都喜欢不起来。”
周琮也的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对此,他倒是没有太多的印象。
“我最开始改观,是因为你的母亲。”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周老太太就仿佛停不下来了。
她眯起眼睛:“你的母亲爱丽丝——是一位很好的姑娘。她聪明,美丽,大方。虽是混血,从小在国外长大,但还是努力地学习中文,让自己融入进整个家庭。”
谈及自己的母亲,周琮也锐利的眼神也柔软了下来。
他笑了笑:“母亲是一名很好的人。”
“可惜好人不长命。”周老太太话锋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母亲去世得早,没有人能够牵着拴着你父亲脖子上的那条锁链,他就开始放飞自我,再也回不来了。但阿也,我是见过你如何长大,见过你小小年纪,承受住了丧母之痛,也要拼命学习,成长。”
“你应该清楚,周家在你父亲迎娶你母亲以后,那些家规,族谱,早在历史的百年车流中渐渐消失了。你父亲迎娶你母亲的现实,让那些享受了半辈子福利的蛀虫看见了一种新的共存机会。他们开始变得忘本,不再以长幼规矩为接班人。他们看的是整个‘周氏’,谁能保证那些人在集团中的利益,他们就拥护谁。”
周琮也低垂眼眸,他的指尖不知从何时开始夹了一枚银币,没有规律地弹起,接住。
“你更应该知道,如今你能够掌握了周氏的半壁江山,也是因为你父亲的无能,以及你背后那些‘周氏’的股东对你的支持。可那些股东真的会一辈子支持你吗?”
“港岛律师楼里留下的那一张曾经的‘遗嘱’,如果真的有天公之于世,你的父亲就会知道,真正要夺走你现在拥有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多生一个‘周家人’!”
‘叮’的一声,周琮也一个分神,银币落下时没能接住,任由它滚落在地上。
银币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周老太太的脚下。
老人垂着眼看,落日的余晖最后一抹落在银币背面象征‘共和的’玛丽娅娜头像上,将人脸分割成了阴阳两面。
“阿也,”周老太太开口:“当年我既选中你,就不会轻易放弃你。”
“但你也要懂得想。你的父亲好色荒诞,说过的很多话都是笑话。但唯独——”
老太太弯下腰,替周琮也捡起了那枚银币,放进他的手中:“我知你下一步的计划,想要让整个集团归于完整,也想要周家真正地回到国内,势必要拿下港岛的企业份额。”
周琮也摊着手心,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枚银币。
“戴安娜家族在港岛残留了不少实力,若你能加以利用……”
“姑婆。”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琮也打断了周老太太的话:“加以利用?利用什么?联姻吗?”
周琮也忽然停下脚步。余晖从他身后斜斜地铺过来,将他半边肩膀镀上一层金,另外半边却沉在暗里。
他垂着眸,像是认真端详掌心那枚银币,嘴角那抹弧度却半分未减。
那双在孟时夏眼中如洋流般温暖的蓝瞳,此刻泛出一片诡谲的光。
他开口,嗓音带了几分笑意:“您老人家不必再试探我了。”
周琮也微微偏了偏头,姿态仍是得体的绅士模样,语气却像在剥一颗裹着糖衣的药。
“您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急着娶太太回家——不是一场算计呢?”
他说这话时,神色坦荡。
既不像在辩解,也不像在承认,就那么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
周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久到暮色又沉了一层,花园里的灯光渐次亮起,在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投下淡薄的影子。
老人家忽然笑了。
“你小子,”她摇摇头,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还是不上当。想套你话,一句都套不出来。”
周琮也面上笑意不改,只将银币收进掌心,指腹缓缓摩挲着币面上玛丽娅娜头像的浮雕纹路。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过了一遍方才的对话——
周家的老宅子,果然每一块砖缝里都长着眼睛。
特别是眼前的姑婆,真是个七窍玲珑心。
还好这样的人,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话说到这里时,原先与琼恩管家前去厨房准备晚餐的孟时夏又出现了。
她端着要摆到花园餐厅的餐盘,缓步朝花园走来,远远地就在抬头,观察着自己是否可以再次出现。
周琮也周身的戾气慢慢收敛,他将那枚银币收进口袋,举手朝着孟时夏的方向挥了挥。
站在花园入口的小兔肩膀看起来像是松了松,再迈出脚步时,身形更加轻快。
像只知道即将归巢的小夜莺,连脸上都是笑容。
这样的笑容也影响到了周琮也。
周老太太那双历经世事的老眼第一次出现了精明意外的神情:“所以——你是真看上了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