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珩犹豫地看了颜音好几眼,最后还是狠狠心,带着颜画离开。

    走之前,他自以为是地对颜音说:“老婆,等把小画送回去,我就去医院。”

    “我会给岳父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你别生我气了。”

    “滚!”

    颜音忍无可忍,空洞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反应,随手拿起一个东西朝徐斯珩脸上狠狠砸了过去。

    东西擦着徐斯珩的额头飞过,他叹了口气,带着颜画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徐斯凛也抱着颜音进了另一部电梯。

    门合上之前,他侧头看了阿南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电梯里的摄像头都未必捕捉得到。

    阿南跟了徐斯凛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微微点了下头,目送电梯门合上,然后转身朝控制室的方向走去。

    另一部电梯里,颜画靠在徐斯珩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她的手腕上留着一圈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地跟徐斯珩告着状。

    “斯珩,你知道刚刚有多可怕吗?你小叔他把我按在围栏边上,风好大,我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他说要把我扔下去,他不是吓我的,他是真的想杀了我!他太可怕了……”

    颜画的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被吓坏了的小猫在主人怀里呜咽。

    “没事了,我在。”

    徐斯珩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眼底的焦躁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刚才和徐斯凛对峙的那几分钟,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颜音最后的眼神,现在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电梯猛地一震。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轿厢陷入一片漆黑。

    颜画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徐斯珩怀里,指甲隔着衬衫掐进他的胸口。

    “别怕,别怕,可能是电梯故障。”

    徐斯珩一只手护住颜画的头,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按钮亮了,发出一圈微弱的红光。

    但没有声音。

    他又按了几下,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显示为零。

    “斯珩,我们会不会掉下去啊?我看过新闻,从这个高度电梯掉下去的话,我们一定会死的……”颜画的声音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精心计算的脆弱,而是真正来自内心的恐惧。

    她的手指攥着徐斯珩的衬衫,指节冰凉,害怕得拼命往他怀里钻。

    “不会,这种高层电梯都有安全钳,断电会自动锁死。维修人员很快就会过来。”徐斯珩强作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颜画打气。

    但他自己也在黑暗中皱起了眉。

    他伸手把颜画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闭上眼睛,就当是停电了,我在这里。”

    颜画没有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徐斯珩的胸口,小声重复着他的名字。

    徐斯珩靠在电梯壁上,一手揽着颜画的肩,另一只手还按在紧急呼叫按钮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按钮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颜画缩在他怀里,声音小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斯珩,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刚才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要是掉下去,我连一句想说的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不会,安全钳已经锁死了,就算断电我们也掉不下去。维修人员很快就会过来。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徐斯珩把颜画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

    “那你听我说。”颜画从他怀里抬起头。

    黑暗里,她看不清徐斯珩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头。

    “如果我们今天真的出不去了,你会后悔吗?会后悔没有早点跟颜音离婚,没有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会后悔没有娶我吗?”

    徐斯珩沉默了很久。

    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从轿厢顶部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后悔。”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暗哑。

    “我后悔把你带回家之后还跟你保持距离,后悔推开你那么多次,后悔让颜音有机会伤害你,我最该后悔的,是没有在她发疯之前就结束那场婚姻。”

    “那现在呢?现在你抱着我,心里想的是我,还是颜音?”

    颜画的指尖轻轻划过徐斯珩的心口,像一把极细的刀在试探一道旧伤。

    “你刚才把她一个人扔在小叔那儿,她肯定恨死你了,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年好丈夫,到头来她记住的只有你今天的狠。”

    “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将来有一天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不后悔。”

    徐斯珩握住颜音的手指,扣在掌心里,像是在自我说服。

    “我唯一后悔的,是让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

    “太晚了,很多事我明白得太晚了。”

    “还有更晚的。”

    颜画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抚上他的脸,在黑暗里描过他高挺的眉骨和下颌线。

    “现在比起你老婆,你有没有更爱我一点?”

    徐斯珩又沉默了很久。

    不是答不上来,是在认真且用力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有。”

    颜画眼中一瞬释放出惊喜。

    她高兴地把脸埋进徐斯珩颈窝,眼泪无声地浸透了他的领口。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徐斯珩心里那座名为爱的天平,终于彻底向她倾斜。

    她好高兴,好高兴。

    徐斯凛的车停在会所楼下,引擎没有熄。

    他靠在驾驶座上,平板电脑搁在方向盘上,屏幕里是阿南从控制室切过来的电梯监控画面。

    轿厢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人影——一个靠在电梯壁上,一个缩在另一个怀里。

    颜音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平板。

    她看见颜画从徐斯珩怀里抬起头,嘴唇一张一合,问出那个问题。

    她也看见徐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以为他至少还残留着一点点对她这个妻子的尊重。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