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不敢想那么远。
他要变强,是为了有一天,当颜音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不是那个只能站在后面喊“姐姐小心”的废物;当有人掐住她脖子的时候,他能冲上去,把那个人的手掰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她脖子上的伤都不敢多问一句。
怕问了,就显得自己更没用。
天快亮了。
程越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徐斯凛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想好了?”
徐斯凛的声音不带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打这通电话。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好。上午十点,来找我。”
电话挂了,程越收到一个地址。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孩,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胡子冒出来一点,嘴唇干裂起皮。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一遍一遍地拨,直到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懦弱无能被压下去。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
这是颜音给他买的那件。
他只穿过一次,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连褶皱都熨平了。
今天他穿上了,对着镜子扣好扣子,把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徐斯凛约的地方在一家私人会所。
程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穿黑色西装的保镖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徐斯凛就坐在里面,盘腿坐的姿势霸气嚣张。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古董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眼神落在程越身上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锋利,阴沉。
“坐。”
徐斯凛抬手示意。
程越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坐法,而是把背挺直了,目光平视着对方。
像两个平等的人在谈话。
虽然他知道,他和徐斯凛之间从来就不平等。
徐斯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不一样了。”
“我想通了。”程越说。
“想通什么?”
“想通了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他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我想替我哥讨回公道,想帮姐姐做点事。”
“但您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谈别的?”
徐斯凛笑着看他,“所以呢?”
“所以我接受你的提议。”
程越睫毛垂着,语气里有不舍,但坚定,“我出国,我念书,我做出点成绩来,为了我自己,为了有一天,我站在谁面前都不心虚。”
徐斯凛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程越,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对付你吗?”
“我明明挥挥手,就可以逼走你。”
程越摇了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劲儿。”徐斯凛打量的目光上移,最后停在男孩帅气十足的脸上,“你这股劲儿,我在颜音身上也见过。”
“但光有劲儿没用,这个世界不看你的劲儿,看你的结果。”
“所以你出了国,能不能念出来,能不能做出成绩,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给你启动资金,不负责你的人生。”
“我知道。”程越说。
“知道就好。”
徐斯凛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协议。出国之后的所有费用,我出。条件是三年之内,你不能回国,不能主动联系颜音。”
“三年之后,如果你做出了成绩,回来,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和我公平竞争颜音的机会。”
程越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
他不是法律专业,很多条款看不太懂,但有一条他看懂了。
三年之内,他不能以任何形式联系颜音。
他握着协议的手指紧了紧。
“怎么?反悔了?”徐斯凛的声音淡淡的,“反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程越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用力,笔画几乎穿透纸背。
徐斯凛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收起来。
“你妈和你哥的事,我会安排人照顾,你在外面安心念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谢谢徐总。”
“别谢我。”徐斯凛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我说过,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你将来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
他眼尾淡淡扫了程越一眼,视线停在他的衬衫上。
“程越,你今天穿这件衬衫,是她买的?”
程越愣了一下。“是。”
“以后不准穿了。”
留下这一句,徐斯凛转身离开。
男人气场强大的背影渐渐远去,程越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微微失神。
袖口的纽扣是贝壳做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天颜音把衬衫递给他时,就站在办公室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她说“试试看,不合身再换,都上班了,不能没两件体面的行头”。
对颜音来说,这只是一笔足以忽略的开销,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
可他记得那件衬衫的尺码是他无意中说过的。
他只说了一次,她就记住了。
她是一个太善良太细心的人,值得最好的。
而他这样无能的人,连一件衬衫都留不住。
程越把袖口的纽扣扣好,也站起身,走出了会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男孩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那道光。
手掌的影子落在脸上,把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向地铁站,没有回头。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颜音身后,不停叫“姐姐”的小助理了。
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念书,长大。
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三年后的他,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差。
第二天,程越没有去公司上班。
颜音打了他好几通电话都不接。
她有点担心,发消息过去问。
【程越,你今天没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