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春天来得比往年轻早了一些。
才过了雨水节气,塬上的风就变了味儿。不再是那种刮脸的硬风,那种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带着沙子和冰碴的风。现在的风是软的、潮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南边儿飘过来的。有人说那是从长江流域飘过来的风,有人说那是从东南沿海飘过来的风,还有人说那是从海南岛飘过来的风。反正不管从哪飘过来的,这风都是暖的。
拴柱站在安置小区六号楼三单元五〇二室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塬。
阳台不大,三个平米,铺着白色的瓷砖,栏杆是不锈钢的。他把一只搪瓷缸子放在阳台的水泥沿上,缸子里头泡着他从老家带来的末茶,不是茶叶,是炒焦的小米,泡在水里头有一股子淡淡的焦糊味。他喝不惯城里人喝的那种绿茶、红茶、花茶。他就爱喝这一口焦米茶。
从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头一派新气象。崭新的柏油马路、崭新的健身器材、崭新的花坛、崭新的树。树是前年才栽的,还没长大,手腕子粗细,头上顶着一小蓬绿叶,被风一吹,哆哆嗦嗦的,像是几个穿少了衣服的孩子。路边有几个老人,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全套的那种,白上衣、白裤子、白鞋子,在路边的广场上打太极拳。他们动作慢吞吞的,胳膊腿儿伸出去半天才收回来。拴柱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他从不跟他们一起打。他没有那种白衣服。他也做不到把胳膊腿儿伸出去半天不收回来,不是他做不到,是他不好意思。他总觉得那种慢吞吞的动作不像是在锻炼,像是在扮演一种他不懂的戏。
他已经在这个小区里住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和娘搬到了这里。搬家那天,他雇了一辆三轮车,把那张他睡了三十年的老床、那套他用了三十年的被褥、那个他从来没舍得扔的搪瓷缸子,还有墙角的那口老箱子,箱子里头装着他这辈子攒下来的全部体己,都搬了过来。搬家的时候他没有哭。姚三娘倒是哭了两声,站在他原来的院门口,拿着拐棍敲了两下门框,眼泪在眼眶里头转了两圈,没掉下来。三娘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村里头那点地梨园子也没了。我以后就住养老院了。
拴柱没有接话。他只是把三轮车上的东西往上又堆了堆,用绳子捆紧了。然后他上了三轮车,坐在车帮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那一眼,他看见的是一片废墟。推土机已经把他住了半辈子的院子夷为了平地。院墙没了。枣树没了。水井被填了。老灶台被砸了。自行车被压扁了。连那道土门,那扇从来没锁过的门,也被拆下来,堆在废墟的一头,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
他把头转了回来。
那个院子没了。他的根被拔了。现在他住在新房子里头,窗户是塑钢的,门是防盗的,墙是白的,地砖是亮的。房子比他原来的院子还大,八十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可他觉着这房子小。小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习惯了站在院子里往天上看。现在他站在阳台上往天上看。天还是那个天,没有变。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天了。他原来看天的时候,天是从院子的顶上口露出来的一小块。现在他看天的时候,天是从楼顶和楼顶之间的缝隙里头露出来的一大块。天比以前大了,可他的心比以前小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焦米茶。茶是温的、淡的、带着一股子炒糊了的香味。他喝着喝着,抬头看了看远处。
远处的塬上,他能看见一片模模糊糊的绿,那是秀莲的果园。果园还在。果园没有被拆。合作社的果园因为要打造"生态观光农业示范基地",被保护了下来。秀莲和她的社员们还在那片塬上种地。只不过现在他们除了种地以外,还要接待从城里来的"游客",那些游客穿着干干净净的运动鞋,拿着手机在果园里头拍照,拍完照买两斤苹果,然后开车走了。
拴柱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不是白,是灰白,夹着一撮撮的黑,像一蓬秋后的草。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不是弯,是一种从里头往外塌陷的弧度,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他的背上。
他的手伸进了怀里。
他掏出来的,是那块手帕。
师傅的手帕。他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那块手帕从一九八八年师傅塞到他手心里开始,就跟着他过了三十年。它跟着他进了厂、下了岗、去了南方、回了老家、搬了新房。它在他怀里捂了三十年,味道变了一回又一回,从师傅的汗味,变成他自己的汗味,变成二蛋的汗味,最后变成了他自己的味道。纯粹的、干净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一个四十八岁男人的味道。
他把那块手帕展开,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风一吹,手帕在阳台上飞了起来,差点被吹走,他赶紧用手按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做了一件他三十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把那块手帕包在了一块崭新的毛巾里头。
那块新毛巾是苗苗给他买的。他来新房的时候,苗苗已经住在西安了,她去年在那边参加了工作,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她没有回来住这个新房,可她从网上订了一套新毛巾、新被子、新枕头、新牙刷,寄到了这个新家的地址。拴柱收到包裹的时候,手在包装袋上摸了摸,摸到了一块柔软的东西。他打开包裹,看见了那些崭新的、干净的、带着机器味道的毛巾和被子。
他不舍得用。他把它们放在柜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好,他知道那是好的。可他知那些东西不属于他。它们太新了、太干净了、太轻飘飘了。它们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配。
但今天,三月十八号,他记得这个日子,是他搬进新房的头一百天,他决定把那块手帕包起来。
他把师傅的手帕包在了新毛巾里头,找了个塑料袋子装好,塞在了自己新床头柜的抽屉里。
手帕包好了以后,他拍了拍那个抽屉。他在跟自己说:师傅,我对不住您。不是我把您忘了。是时候到了。三十年了。您护了我三十年。我该自己护自己了。
他拍完了抽屉,站直了腰。他的腰还是疼的,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不可逆。可这一回,他站得很直。
他走到厨房。厨房很小,两个平米,一只燃气灶、一只电饭煲、一只小餐桌。他不会用燃气灶,按了几次都打不着火。他也不会用电饭煲,按了好几个按钮,煮出来的米饭要么夹生要么糊锅。他这辈子做饭用的都是柴火灶。他习惯了闻柴火的味道、习惯了听柴火噼啪的响声、习惯了看火苗从柴缝里头一点一点地舔上锅底。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拿了一只电磁炉——那是秀莲送给他的。秀莲说:你用这个。插电就能用。不费事。他拿出电磁炉,插上插头,在锅里倒了半锅水。水是他从自来水龙头里接的。自来水清清亮亮的,没有井水的那股子土腥味。他把锅放到电磁炉上,拧开开关。蓝色的火苗,不是火苗,是蓝色的光,从炉底冒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以为电线着火了。定睛一看,不是火,是电。电在锅底烧。他看着那蓝幽幽的光,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在锅里下了十几个饺子。饺子是二蛋昨天送来的。二蛋现在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电商公司,雇了两个员工,专门卖运城特产。去年他挣了二十来万。二十来万,这是拴柱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一笔钱。二蛋送来饺子的时候还跟拴柱说:叔,您放心。我迟早给您在西安买一套房。让您和苗苗住一块儿。
拴柱笑了。他没接话。他不指望二蛋给他买房。他已经习惯了不指望任何人。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冒泡、从冒泡到沸腾。饺子在滚水里头翻腾着,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他拿了一把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他说不上爱吃、也说不上不爱吃。他只是想起,在吃饺子的时候,他能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以前每年过年,娘都给他包这种饺子。
他把饺子盛到一只粗瓷碗里头。碗是从老家带来的,碗沿上磕了一个小豁口。他把碗端到餐桌上,餐桌是一张折叠桌,四四方方的,上头铺着一块塑料桌布,那桌布也是苗苗从网上买的,印着一只大花猫。
他坐在小椅子上,这个小区统一配给的塑胶椅子,蓝色的,四条腿,端起碗,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饺子是烫的、嫩的、带着一股子韭菜的辛香味。他嚼了两口,咽了下去。然后又夹了一个。再一个。
他吃着吃着,停住了。
他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不是马路上的车声,不是楼下孩子们喊叫的声音,也不是那些打太极拳的老人们放音乐的声音。他听见的,是一种很远很远的声音,是风从塬上刮过来的声音。那声音里头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知道是麦苗的甜味,还是泥土的腥味。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
他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
远处的塬上,夕阳正在落下去。太阳的边缘被塬的上沿儿切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红彤彤的圆,挂在天边。光线是金色的,从塬的背后头射过来,把塬的轮廓照成了黑色的剪影。那剪影是锯齿状的,塬上的苹果树一棵一棵地排着,在夕阳底下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小黑点。
他看着那片塬,看着那个剪影,看着那半个红彤彤的太阳。他的心里头,就平静了。
不是那种认命的平静。不是那种放弃的平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头,然后在原地的路边坐了下来。路还在前头延伸着,可他不想走了。他就想坐在这儿,看看路,歇歇脚,吹吹风。
他的院子没了。他的井没了。他的枣树没了。他的自行车没了。他的师傅没了。他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苦的、酸的、干的、涩的、也夹杂着那么一丁点儿甜的,日子,都没了。
可他还活着。
他的娃出息了。他的老朋友们还在。他的手还能搬东西,他的脚还能走路,他的嘴还能吃饭,他的眼还能看见那塬上的夕阳。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那是二蛋留给他的,纸烟,软包的,十块钱一包。他不会抽纸烟,他抽旱烟。可他今天想试试。他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是臭的、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没再吸,只是让它在那儿烧着。
他看着那缕烟从他的手指间升腾起来,被风吹着,散开,消失在金色的夕阳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塑胶拖鞋,是在新街的小超市买的,十五块钱,粉红色的。他不喜欢这个颜色,可最便宜的就只有这个颜色。
他觉得自己挺好笑的。四十八岁了,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的拖鞋,站在一个新小区的阳台上,抽着一根呛死人的纸烟,看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新世界。
可这个新世界已经是他的了。
这个新世界里头,有他年轻时候想要的一切,有自来水、有电磁炉、有抽水马桶、有楼房、有暖气。可他年轻时候没有想过,得到了这一切以后,他会把什么丢掉。他不知道,如果他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他还会不会想要这一切。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了。
他把那根烟在阳台的栏杆上摁灭了,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一下。他没觉着疼。他把摁灭的烟头丢进了阳台上的垃圾桶里头。垃圾桶是新的,绿色的塑胶桶,上头印着"垃圾分类"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碗饺子吃完了。吃完以后,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他一直这样用餐巾,不用餐巾纸,不擦嘴,就用手背抹。他的嘴唇因为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已经裂了口。手背上的皮肤也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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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两块裂着口的地方相互摩擦,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
他吃了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放到洗碗池里头。他没有立刻洗。他打算等一会儿去楼下的健身器材那儿转一圈,这是每天固定的功课。他不健身,他只是去走两圈,看看那些老人们打太极拳,看看路边的树又长高了没有。
他穿上了那件灰色的薄棉袄,虽然天已经转暖了,可他觉着冷。他把双手插进袖筒里,走出了门。
门是防盗门,很结实。他锁了三道锁。这是他住进来以后学会的新习惯,原来那个院子里的门从来不锁,可现在这扇门必须锁。因为这扇门之外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扇门之内的世界,是他仅剩的世界。
他走下了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的高度都一样。他跟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数着:一、二、三……十八。十八级楼梯。下楼的时间大概二十秒。
他走出了单元门。单元门是玻璃门,门框是不锈钢的。玻璃门反射着天空的光,他从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玻璃上是扁的、变形的、颜色发灰的。可他知道,这个影子是他。
他站在门外边的土地上,这块土地已经不是黄土了,是一块水泥地坪。他弯下腰,从水泥地上拣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是圆的、灰的、冰凉的。他把那颗石子放在手里头,握了握。石头是硬的、冷的、没有生命的。可他知道,这颗石头一定是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被风吹过、被水泡过、被太阳晒过。它和这地球上所有活着的东西一样,经历了时间。
他把那颗石子放回了地上。石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向小区的大门。大门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了。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套灰色的保安制服,手里拎着一个塑胶的保温杯。保安对他点了点头:出去转?
嗯。他应了一声。
早去早回。保安说。今天风大,别着凉。
拴柱点了点头。他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大门外头是一条马路。马路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路牌上写着一个他认不得的字。马路很宽,双向四车道,中间隔着一排冬青树篱笆。路上跑着各种颜色的车,红的、白的、黑的、银的。那些车子跑得很快,轰轰地响,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了起来。
他站在了马路的路沿上。他没有过马路。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对面。
对面是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工地上搭着高高的塔吊,塔吊长长的臂膀在天空中缓缓地转动。工地周围围着蓝色的铁皮围墙,围墙上贴着广告画,画上是一栋栋高楼大厦,楼底下有绿树、有花坛、有戴着领带的男士和穿着裙子的女士在散步。广告语写着:"运城新城,未来已来。"
他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高高的塔吊,看着那些广告画。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在看。
过了大概四分钟,他转过身,开始沿着马路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习惯了慢。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快过,没有跑过、没有赶过、没有抢过。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三十年。从十八岁走到了四十八岁。
他走到了马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八个红色的大字:"改革开放,造福人民"。
他站在那块石头前头,看着那八个字。他认不全,"改革开放"他认得,"造福人民"他只认得"人"。可他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他这辈子就是被这八个字裹着走的,改革开放让他进了城、改革开放让他下了岗、改革开放让他出了门、改革开放让他回不了家。
他不知道这八个字对他来说是好是坏。他知道的是:他的娃考上了大学,他的老朋友们还活着,他今天吃了十个饺子,他现在站着脚没有断。
这就够了。
他从那块巨石跟前走开,沿着原路往回走。走过横穿马路的时候,一辆小轿车从他面前开过,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尖锐刺耳。他没有理会。他看着那辆车开过去,消失在路的转弯处。
他回到了小区门口。保安没有再说话。他走进了小区,走过了广场,走过了健身器材,走过了打太极拳的人群。他听见了扩音器里放出的音乐,是《春江花月夜》,二胡拉的。那声音缠绵悱恻,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线,线的另一头系在他的心口上。可他没有难过。他只是听着。
他走回了六号楼。他上了楼梯,一、二、三……十七、十八。十八级楼梯。他用钥匙打开了三道锁。他推开门,走进了屋。
屋里头是静的。娘在里屋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电磁炉上还放着那口锅,锅底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阳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在,里头还有一口焦米茶,茶已经凉了。
他把门关上。然后他站在屋子里,站在新铺的地砖上,站在六楼的高度上,站在这扇门之内。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听见,除了他自己。
他说:日子还得过。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阳台上。夕阳已经完全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甜味,从他的脸上吹过去,从他的手指缝里吹过去,从他那双粉红色的拖鞋上吹过去。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风从他的手指间穿过。他什么也没有抓住。可他知道,风还在。只要风还在刮,天就还会亮,地就还会长,人就还得活。
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放进袖筒里。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屋。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阳台外头,天彻底黑了。远处塬上的苹果树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棵一棵地排着,像是无数个站在原地不动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