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春天,王秀莲做了洼里村头一号扛旗杆的女人。
事情是从一张红纸开始的。那张红纸是姚三娘从乡里带回来的,上头印着"某某县农民专业合作社扶持政策",还有几个盖着公章的大字。姚三娘不识字,可她认识数字,"每户补贴五百元"那几个字她看懂了。她把那张红纸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当然跑不快,她拄着拐棍呢,跑到秀莲家的窑门口,把纸往秀莲手里一拍。
秀莲,干吧!姚三娘说。声音亮得像是铜锣敲在铁盆上。你瞅瞅这上头写的,补贴!五百!再加上县里头派技术员,手把手教咱咋种苹果。这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秀莲捏着那张红纸,手指头上的裂口在纸边上蹭了蹭。她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两圈,扫得慢,因为她认不全。可她记住了两个词:合作社、补贴。
啥是合作社?她抬起头,问姚三娘。
姚三娘拿拐棍杵了杵地:就是咱几家合起来,一块种地。买化肥、买农药、打品牌、跑销路,都是一块干。挣了钱大家分,赔了钱大家扛。上头说了,这叫"抱团取暖"。
秀莲把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的眉头皱着,额头上的皱纹一条条地挤在一起,像冬天里的麦芒。她算了一笔账,承包三户人的果园,一共十二亩。县里补贴五百块一户,三户就是一千五。技术员来了,教套袋、教修剪、教施肥。秋天收的苹果再不卖给贩子了,直接拉到县城的超市,一斤能卖一块五。一块五。她卖给贩子的时候才八分钱。
中。她说。声音不高,可很硬。就像她当年在塬上翻地的时候,手里的铁锨扎进土里,一刀是一刀的。我干。
姚三娘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胆子!
秀莲没有胆子。她只是没路可走了。福哥两年没信了。最后一次消息是前年夏天,同乡从太原带回口信,说他在那边坐工地的活,脑子还算灵活,给老板管后勤,一个月一千二。秀莲听了,心里头喜了一下子。可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信没了,电话打不通,同乡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有人说他在太原出了车祸,有人说他跟老板闺女跑了,还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新疆、西藏,甚至出国。到底在哪,没人知道。秀莲也不想问了。问了也没用。
她一个人扛着十二亩的果园、两个娃、两个老人。娃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了,都在村里的小学上学。老人是公婆,公公脑血栓后遗症,腿脚不利索;婆婆眼睛得了白内障,看啥都雾蒙蒙的。这一家五口人就靠她一个人。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八分钱一斤的苹果卖不起她的娃,也卖不起她的命。她得找路。合作社就是她的路。
拴柱是第一个支持她的。
他听说了这事,从县城卖菜回来,直接去了秀莲家的地头上。秀莲正在给苹果树剪枝,手里拎着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响。她见了拴柱,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入不?她问。
拴。拴柱说。你说咋入,就咋入。
秀莲看着他。他的脸比前几年更黑了,也更瘦了。额头上有了川字纹——那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鬓角上的白头发从几缕变成了十几缕,一眼就能看见。可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东西,可水是清的。
你可想好了。秀莲说。入了伙,就得一起干活。不能偷懒。不能使奸。苹果好时一起分,苹果烂时一起赔。不是那种你光出力气不管事的。
拴柱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扯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像铁锨在黄土上犁出的一道印子。我啥时候使过奸?他说。
秀莲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可那上扬的嘴角里有一丝暖意。她知道拴柱——这个人,嘴笨,好面子,可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她想起那些年,她男人不在的时候,拴柱隔山差五就来塬上帮她摘苹果、搬化肥、修水渠。不给钱,不吃饭,干完了活拍拍屁股就走。她拦不住。
她也不拦了。
合作社的事办得比想象中还快。
姚三娘在村里跑了一圈,拉来了七八户人家入伙。有塬上种苹果的,有洼里种菜的,还有两户专门养鸡的。姚三娘当了"顾问"——其实就是帮着吆喝、跑腿、传话。秀莲被选成了社长。她是大家投的票。她推辞了两次,推不掉。第三次,她一拍大腿:中吧。我当。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合作社,就得听我的。咱们是抱团,不是凑合。谁要是糊弄,趁早退出去。
社员们面面相觑,都没吭声。秀莲的泼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连她自己的婆婆都怕她三分。可她的心软也是出了名的——谁家有个难事,她从来不袖手。
县里派的技术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农学院刚毕业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头一回到秀莲家的果园,站在地头,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秀莲记了一辈子的话:王大姐,你这苹果品种得换。现在红富士已经过时了,市场上认的是嘎啦果和蜜脆。品种得改良。
秀莲瞪着他。她种了二十年的苹果,种了半辈子的红富士。你告诉她品种过时了?那等于告诉她这辈子白活了。
可她没骂人。她只是问了一句:换品种得多少钱?
孙技术员伸出一根手指,又翻了一下:一棵新苗十块,一亩地能栽四十棵。十二亩地,光苗钱就得将近五千。再加后期管护,头两年不挂果,纯投入。
社员们炸了锅。
五千?我没听错吧?
头两年不挂果?那我们喝西北风?
这技术员是不是忽悠咱呢?
秀莲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声音。那些声音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头嗡嗡的。她想起她男人在工地上一个月一千二百块的工钱。她想起她娃一年的学费。她想起她公公抓一次药就要七八十块。五千块。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她看着孙技术员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厚厚的眼镜片后头,是认真的、干净的、不掺假的。那不是一个骗子该有的眼神。骗子的眼睛里头有游移,有光。这个后生没有。他的眼神里头只有一句话:我说的是真话,你爱信不信。
秀莲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一直沉到丹田,在肚子里头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
先别换。她说。声音不高,可足够让全场安静下来。今年先把老果喂好,孙老师教咱咋剪枝、咋套袋、咋施肥,咱们先把现有的产量和质量提上去。多卖一毛钱,都是赚的。等今年秋天卖了钱,咱们再商量换品种的事。
孙技术员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笑了。那笑容很浅,可里头带着一丝佩服。
行。他说。听社长的。
那一年秋天,合作社的苹果卖了九千多块。
这个数字是秀莲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钱不是现金——是打到她的银行卡里的。银行卡是孙技术员帮她办的,一张绿色的农业银行卡,上头印着一头金色的牛。她头一回拿着那张卡,在银行柜台前头站了十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办。柜台后头的小姑娘告诉她:在柜员机上按密码就能取钱了。
密码是六个六。秀莲设的。她说,六六大顺。她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下去,按了六下吧嗒吧嗒。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余额:9,246.00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九千二百四十六块。她的眼睛在那串数字上流连着,像是一个馋嘴的孩子盯着一块冰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串数字念出来,可又念不出来。
她取了一千块钱。一百块的票子,十张。小姑娘把钱从柜台后头递过来,她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然后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她踩着自行车回洼里村的时候,心口在发热。那热度从口袋里的票子传出来,一直传到她的手指尖。
她给每个社员分了钱。按工分和土地入股比例分。拴柱分到了一千二百块。他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那沓钱是崭新的,带着一股子油墨味。
秀莲看着他,说了一句:这是你应得的。
拴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里头有光。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是经历过漫长的黑暗以后、终于看见一点天光的那种光。他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日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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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成不变的。那意味着付出是可以有回报的。那意味着一个人,哪怕像他们这样最底层的人,也可以在一小块土地上种出一点希望。
他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像是拍一个听话的孩子。
晚上,他回到家里,把钱放在娘面前的炕席上。娘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在那些票子上摩挲着。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可她能摸。她的手指头在那些票子上来来回回地滑,滑了一遍又一遍。
柱。她说。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底下一层一层刮上来的。咱有钱了?
有钱了。拴柱说。声音闷闷的,可里头有一丝暖。以后还会有的。
娘把脸凑近那沓钱,用力地看。她想数清楚那是几张,可数了几遍都没数明白。她放弃了,把钱推回给拴柱。
你收着。她说。我这辈子花不了这些。你留着,给苗苗上大学。
拴柱把钱收了起来。他没有反驳娘。他知道娘说的是真的——娘的日子不多了。可他不忍心说。他只是把钱折好,塞进一只布包里,然后把布包塞进了炕席底下。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在梦里,他看见了一片果园。苹果树上挂满了果子,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烁烁发光。秀莲站在果园中央,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剪着枝条。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应酬的笑,是真真正正的笑,从眼底里透出来的笑。
他从梦里醒来,窗外已经泛白。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那空气里头带着一股子苹果的甜香——是真的,不是梦。秀莲家的果园就在塬上,春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香味能飘到村子里来。
他走到灶房,生火做饭。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着。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火苗在炉膛里头跳跃。他的心口上还放着那一千二百块钱的热度。那热度不散,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在他的胸腔里头一跳一跳地燃烧着。
他想起秀莲说的那句话——这是你应得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裂着口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可就是这双手——就是这双手在塬上翻了三天的地,给苹果树剪了五天的枝,从县城拉回了一车又一车的化肥。就是这双手,挣下了一千二百块钱。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纹路。那些纹路深得像沟壑,深得像这塬上的一道道沟。他知道,这些纹路里头刻着的不是命运,而是力气。是他这辈子使出去的、没有白费的力气。
他把双手伸到灶膛口上,烘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啥,可没有声音。他知道他想说啥——他想谢谢秀莲。他想谢谢姚三娘。他想谢谢孙技术员。他想谢谢老天爷——不管老天爷听不听得见。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烘着手,看着锅里的粥从沸腾到平息。然后他把粥盛进碗里,一碗给娘,一碗给苗苗,一碗给自己。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喝着同一锅粥。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方昏黄的光斑。光斑里头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拴柱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在光斑里头上升、下降、打转,像是在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稠的、烫的、甜的。那股子甜不是糖的甜,是小米自己的甜,是红薯的甜,是被柴火慢慢熬出来的甜。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他站起身,扛起锄头,往塬上走去。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合作社的活还多着呢。
他的脚步比从前更稳了。不是因为腰更直了,不是因为肩更宽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日子是可以往好了过的。只要你不松手,只要你还肯下力气,日子就会一点一点地往上走。哪怕很慢,哪怕很费力,但它是在走的。
塬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苹果的甜香,从他身边吹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甜味吸进肺里,然后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塬上走去。
他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可他走得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