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盐池洼三十年 > 20. 盐湖的旅游开发
    二零零八年秋天,运城盐湖景区获批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消息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拴柱是在火车站扛活的时候听说的。那天下午,他没有等到活。秋天的火车站不比夏天,进货的旺季过去了,站前广场上圪蹴的闲人比工头还多。他蹲在最里头的一根柱子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烟屁股,烟已经灭了,他只是叼在嘴里,牙齿一下一下地啃着烟嘴。

    旁边两个老汉在谝闲传。一个说:盐湖变景区了,听说是4A级,那级别可高了,跟五台山一个档次。另一个摇头:差远了。五台山是5A。不过4A也够厉害了,以后旅游的人多了,咱这地方就值钱了。

    拴柱听着,没搭腔。他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盐湖变成景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景区是收门票的,位置在盐池那一带,离洼里村还有五六里地。他是个扛活的,不是旅游的。旅游的人会花钱买票进景区,拍照片、看风景、买纪念品。他不会。他连十块钱的门票都舍不得花。

    可变化还是慢慢地渗透过来了。

    首先是老南街。老南街的民俗改造工程从去年开始,折腾了大半年,现在总算是完工了。原先的砖墙拆了一部分,露出了里头的木结构——那些木头柱子是老料,有上百年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可修旧如旧地保留了下来。街面上铺了新的青石板,石板上凿了防滑的纹路,下雨天不打滑。街两旁挂上了红灯笼,一溜红,从南头挂到北头,到了夜里灯一亮,整条街红彤彤的,像个新娘子。

    彩霞的煮饼铺搬到了街尾巴。

    原先拆迁只补偿了两千三,不够置一间新房。彩霞在东边的新街上租了一间门面,月租一百八。她咬着牙,把铺子开了起来。新门面比原来的小一半,案板也只能放小的。可她的手艺没丢——揉面、拌馅、滚芝麻,一气呵成。她的煮饼还卖那个价:一块五一个。价格没变,可成本变了——房租涨了,芝麻涨了,蜜枣贵了,白糖也贵了。刨去成本,一个煮饼的利润薄得只够买一盒火柴。

    她勉力支撑着。儿子今年八岁了,上二年级,课本费、校服费、午饭费——不,学校里不叫午饭费了,叫"营养餐费"。彩霞看着儿子拿回来的缴费单,手指头在那一串数字上摩挲了很久。

    拴柱是在一个后晌路过新店的。

    他从火车站回来,空着手——今儿又没等到活。他推着自行车,沿着新修的老南街走,路过红灯笼的时候停了一下。灯笼是新的,红绸子面子,里头的灯泡是节能灯,屁股后头拖着一堆线。他看着那些灯笼,想起从前老南街的模样——没有灯笼,没有新石板,没有游客。只有青石板路被车轱辘轧得坑坑洼洼,只有铺子门口堆着废纸箱,只有冬天的寒风卷着黄土灌进衣领。

    路过彩霞的铺子时,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铺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门口支着一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油正滋滋地翻着花。彩霞站在案板后头,背对着门,两只手在面团上忙碌着。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要几个?

    拴柱没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比去年更瘦了,蓝布围裙系在腰上,打个结还得绕两圈。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许白丝了,从耳根处冒出来,在光线底下泛着银光。

    彩霞回过头,看见是他。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秒。

    来了?她问。

    来了。拴柱说。路过,看看你。

    彩霞把手上的面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柜台前头。她从底下抽出一张油纸,包了四块煮饼,推到拴柱跟前。

    拿着。她说。

    拴柱从兜里掏钱。他兜里只有三块钱——今天早上出门前,娘把买菜剩下的零钱塞给他了。他掏出那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彩霞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她说。这几个不值钱。拿着吧,给你娘。

    拴柱看着那四块煮饼。煮饼还温着,隔着油纸能感觉到里头的热气。那股子麦芽糖的甜香和芝麻的油香混在一块儿,从纸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把钱收回了兜里。不是他想占便宜,是他知道推来推去没意思。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在三块钱上推搡半天的人。

    新街怎么样?他问。

    彩霞转过身,继续揉她的面。面团在她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还行。她说。游客比从前多了。可多的是看一眼就走的,真正买的少。有一天来了个大巴车,下来四十多个人,全涌进来看看、摸摸、问问价,最后就买了两斤——还是两个人合买的一斤,分着装。

    拴柱点点头。他能想象那场景。游客要的是新鲜,是拍照,是发朋友圈的素材。他们不一定真的想吃闻喜煮饼——或者说,他们即使想吃,也不会在景区买,要回到城里的超市买,便宜。

    盐湖景区那边你去过没?彩霞问。

    拴柱摇了摇头。

    我前儿去了一趟。彩霞说,用围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门票二十。里头修了栈道,沿着盐池修建的,木头板子铺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还有那种观光的小火车,嘟嘟的,拉着游客围着盐池转一圈。盐池上头的硝堆扫了,铺了白色的盐晶,太阳一照,白花花的,晃眼。

    好看?拴柱问。

    好看。彩霞顿了顿,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好看能顶几个钱。盐池里头的卤水都抽干了,说是怕有味,影响游客。可卤水抽干了,盐从哪来?咱这盐池,产了几千年的盐了。不产盐了,光好看,能当饭吃?

    拴柱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攥紧了一些,煮饼的热量透过纸张传到手心里,温温的。

    他在铺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保重。

    彩霞正在往芝麻盆里滚煮饼,白生生的面剂子在芝麻堆里打个滚,转眼就裹了一身金黄。她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什么,拴柱听不出来——是疲惫,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老南街的红灯笼亮了起来,一溜红,从南头亮到北头。街上有些游客——是从盐湖景区过来的,手里拿着相机,脖子上挂着地图。他们站在红灯笼底下拍照,摆姿势,笑容在镜头前头绽放得很大。

    拴柱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游客。他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的相机,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刚刚从景区买来的小纪念品——盐雕、盐画、盐晶瓶。那些东西都是用盐池里头的盐做的,被包装成了精美的礼品,摆在玻璃柜台里卖。一块拳头大的盐雕能卖到三十五块。拴柱算了算,那相当于他扛一百多袋水泥的价钱。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煮饼。四块煮饼,油纸包着,还温着。这是他的世界上唯一伸手可及的东西。

    他把那包煮饼揣进怀里,推着自行车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南环路上新装了一批路灯。是那种高高的铁杆灯,上头顶着一只圆形的灯泡,白光雪亮的,把路面照得跟白天一样。拴柱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前一会后地变化着。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路过盐湖景区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景区门口修了一扇大门。门是仿古式的,红柱黄瓦,上头挂着一块大匾,匾上写着"运城盐湖"四个烫金大字。门两旁各立了一只石狮子,崭新崭新的,眼睛瞪得溜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安检仪,对每个进门的游客进行检查。门票窗口前排着一列队伍,有大人带着孩子的,有老头老太太相互搀扶着的,还有年轻情侣手挽着手。

    拴柱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马路对面,往里头看了一眼。从大门往里走,能看见新修的木栈道的一角,沿着盐池的岸线蜿蜒着。栈道旁边有假山、有花坛、有刻着"中国死海"几个大红字的石头。再往里看,还能看见那根观光小火车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这就是盐湖景区。他守了一辈子的盐池。小时候他在这渠里抓过鱼、洗过脚。后来在盐化厂上班,每天从这渠边走,闻惯了那股子咸涩的卤水味。现在那卤水没了,鱼没了,盐也没了。只剩下一条木栈道、一列小火车、两块石头、几个穿制服的人。还有,二十块钱的门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蹬上车,继续往前走。

    路过盐化厂的老厂区时,他又停了一下。

    厂区的大门已经封了。铁门上挂着一把锈锁,还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南风集团产业??清算小组",字是电脑打的,边上盖着一个红章。门口的梧桐树枯死了半边,剩下半边还吊着几条枯枝,在风中摇晃。原先车间里的烟囱已经不在了——被拆掉了,说是影响景区景观。他以前值夜班的那个车间现在长满了蒿草,草有一人多高,在风中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旱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子,划了根火柴点上。他站在厂区门口,抽着烟,看着那扇锈了的铁门。铁门上的红漆掉了不少,露出里头黄褐色的锈迹,像一块溃烂了的皮肤。

    他想起小时候,爹活着的时候,带他来盐化厂参观。那时候厂里的烟囱比塬还高,冒着滚滚的白烟。车间里的机器哐当哐当地响,工人们穿着崭新的蓝布工装,在车间里走来走去。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厂是世界上最大的地方,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都响、都有力量。

    现在那力量没了。只剩下一把锈锁、一蓬乱草、和几缕他吐出来的烟雾。

    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灰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在草丛里,灭了。他蹬上车,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

    回到洼里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砍掉了。去年的时候还在,今年开春的时候说是要做路,碍事,锯了。树桩子和根都被刨走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土坑,坑边还散落着几截断根。姚三娘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晚饭吃剩的面汤。她看见拴柱过来,抬起头。

    树没了。她说。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知道她说的是老槐树。

    五十多年了。姚三娘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嫁过来那年栽的。说树没了,人还在。可人还在有啥用?树都没了,人还算啥?

    拴柱没接话。他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三娘,盐湖变景区了。

    姚三娘抬起头,往盐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方向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天,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景区?她嘟囔了一句,景区是啥?

    就是……花钱看景的地方。

    花钱看景?姚三娘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开嘴笑了一下。她的牙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松了,一笑就露出黑黢黢的牙花子。咱看了这盐池几十年了,没花过一分钱。现在倒好,让他们圈起来,二十块钱看一回。这世道……

    她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用筷子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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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刮碗底,站起身,端着碗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拴柱。她说。你师傅走了,你得把他的那间屋子拾掇拾掇。天冷了,炕得烧,别让你师傅在那边冻着。

    拴柱点了点头。

    他回到家,把自行车支好,进了灶房。

    娘已经睡了——她现在的觉越来越多,天还没黑透就睁不开眼了。苗苗在西屋写作业。她今年十六了,上高一。高中是在县城的重点中学上的,是考上的,分数在班里排第七。那是拴柱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比当年自己转正还自豪。可那份自豪是用钱堆出来的——学费、住宿费、资料费、补习费,每一笔都是一笔债,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面片。汤没烧开,面片子就下了,煮成了一锅糨糊。他把糨糊盛进碗里,端到西屋门口,放在门槛上。

    苗苗。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西屋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苗苗的声音:嗯。

    饭在门口。拴柱说。

    那声音又从里头传出来:知道了。等会儿吃。

    拴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透过门缝往里看——苗苗趴在桌子上,台灯底下,一只手按着书,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她的头发比前两年更长了,扎成了一条马尾,垂在背上。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他想推门进去,给她把被子拉好。可他怕打扰她。高中功课紧,她每天都学到深夜。老师的卷子一张一张地发,她一张一张地做。英语、数学、物理——那些东西他一样也看不懂,可他看着她做,心里头就踏实。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灶房,坐在灶膛前头。

    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他从墙角抱过一块煤,添进炉膛,用铁钩子拨了拨。煤是劣质的,里头掺了不少土,点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一蹿,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

    他把那双裂着口子的手伸到炉膛口上,烘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了白天在老南街看到的一切——红灯笼、游客、相机、盐雕。他又想起了盐化厂门口那把锈锁。他想起了师傅土坟上那一捧新翻的黄土。他想起了彩霞铺子里的小手炉和新贵的房租。他想起了姚三娘说"树没了"时候脸上的表情。

    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像一口铁锅里的面条,翻滚着、碰撞着、纠缠在一起。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景区建成了,路修宽了,灯变亮了。可树砍了,厂封了,人老了,师傅走了。好和坏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他只是坐在那里,烘着手,看着炉膛里的火苗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

    外头又开始放鞭炮了。从县城的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可能是景区在搞什么活动,也可能是老南街在给游客表演民俗。他不知道,也不关心。那鞭炮声离他很远,远得就像这灶房里的火光,虽然亮,可暖不到他心里头。

    他把那块手帕从怀里掏出来。师傅的手帕。他把它展开,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味道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有任何师傅的气息,只剩下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味、土味、烟味、面汤味。

    他把那块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炉膛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可他不想动。他在想,明天得去师傅的屋子里把炕烧上,得把窗户缝糊上,得把房檐上的瓦补一补。冬天要来了,师傅虽然不在了,屋子不能塌。

    他攥着那块手帕,在灶膛前头坐着,一直坐到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

    天快亮了。远处景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观光小火车的鸣笛声——嘟嘟的,闷闷的,像一头还在沉睡的老牛。

    拴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天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一样的白。他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凉水,把脸洗干净。水很凉,激在脸上,像被小刀子拉了一把。

    他直起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破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墙根底下的柴禾堆。可他又觉得一切都不是从前了——墙更矮了,自行车更锈了,晾衣绳上的木夹子少了一只,柴禾堆比去年矮了半截。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

    外头是新修的南环路。马路平坦,路灯雪亮。偶尔有一辆旅游大巴开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个人影侧着脸,对着外头黑黢黢的田地拍照。

    大巴开走了。灯光消失了。马路重新归于寂静。

    拴柱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头夹杂着柏油的焦糊味、盐碱的涩气、还有一股子他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香——可能是远处老南街的红灯笼在晨风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也可能是盐湖景区的木栈道刷了新漆的气味。

    他分辨不出来。他也不想去分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他扛起锄头,往地里走去。

    塬上起风了。风卷着黄土,从他的领口灌进去,吹得他的后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他的两只手握着锄把,一步一步地往塬上走。

    太阳从塬上爬起来了,把黄土塬照成了一片金色。拴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但并没有折断。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