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盐池洼三十年 > 15. 离婚协议书
    拴柱从深圳回来,是在二零零二年的春末。

    不是过年。去年过年他没回,工地上赶工期,多干一个月能多拿三百块钱的补贴。他算了算,三百块够娘吃两个月的药,够苗苗交一学期的学杂费,够老根的咸菜罐子里添几坛新的。所以他没回,一个人在工棚里过的年。除夕夜里,工头发了半斤猪肉和一袋速冻饺子,十几个工友围着一只电炉子煮饺子吃。饺子皮厚,馅是白菜帮子加肥肉渣子,可那也算是一顿年夜饭了。吃完饺子,有几个年纪轻的跑出去放鞭炮,拴柱没去。他躺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耳朵边是远处传来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心里头是空的,比工棚外头那黑黢黢的夜空还空。

    这次回来,是因为一封电报。

    电报是姚三娘发到工地的。费用由收件人付,拴柱拿到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时先交了十二块钱的收报费。纸上只有六个字,是发电报的人绞尽脑汁省下来的:母病危速归三娘。

    他放下电报纸,手没有抖。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可手没有抖。他只是坐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坐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找工头结工钱。

    工头姓张,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张工头,只是脖子上的金链子比以前粗了一圈。他坐在工地临时搭的板房里,屋里头开着一台嘎吱作响的电风扇,扇叶子上的灰被风吹得满屋子飘。张工头看了看拴柱,又看了看那张电报纸,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

    八百七十六块。张工头说。你这两个月的工钱,外加我私人借你二百。拿着,回家。以后还来不?

    拴柱接过那沓钱。钱是张工头从银行取的新票子,还带着一股子油墨味。他说:来。

    张工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扔给他:路上抽。火车上还发得着呢。

    拴柱把烟揣进兜里,没抽。他回到工棚,收拾了一个蓝布包袱。包袱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四角上绣着并蒂莲,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有几处还磨出了洞。他把几件工服塞进去,把张工头发的那包红塔山塞进去,把那顶磕了一个坑的安全帽拿出来搁在床底下——太重了,带不走。

    他摸了摸床板。床板上还刻着他三年前刻的几个字,已经让后来的人用新的刀痕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想"字,孤零零地躺在一堆乱糟糟的划痕中间。

    他把师傅给的那块手帕从枕头底下取出来,塞进贴身衣裳的口袋里。三年过去了,手帕已经褪了色,从原来的蓝变成了灰白,可他每次换衣裳都把它带在身上。他用手摸了摸那块手帕的老粗布纹理,从这一角摸到那一角。然后他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走出了工棚。

    广州到运城的火车走了三十多个钟头。他买的是站票,没有座位。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就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靠着厕所的门,手里攥着那只包袱。厕所的门时不时地开,里头飘出来的味道熏得他头晕,可他不能挪——挪一步就没有地方站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十多个钟头。站得两条腿肿了,脚上的胶鞋像是缩了水,勒得脚趾头发麻。他看着窗外头,风景从绿变成了黄,从平坦变成了起伏,从郁郁葱葱的稻田变成了荒凉的黄土塬。空气一点一点地变干了,带着一股子熟悉的、久违的盐碱涩气,从车厢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腔,像是有一只粗糙的手在他的肺叶子上挠了一把。

    到了运城,他的腿已经不会打弯了。他一步一步地挪出站台,每走一步膝盖里头就发出一声咯吱的轻响。广场上的人不多,春末的风刮得正紧,卷着黄土和纸屑在人的裤腿边打转。他走到汽车站,买了一张回洼里的班车票。班车破得很,车身上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的红锈,车窗玻璃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他坐在最后一排,车子一开动就颠得厉害,颠得他的胃里头翻江倒海。

    他差点吐出来。可他忍住了。他不能吐,吐了就浪费肚子里的东西了,而他肚子里只有一路上啃的两个干硬的馒头。他伸出一只手,攥住座椅的靠背,指头关节发白,指甲嵌进了人造革的裂缝里。

    班车在姚暹渠边的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把他颠散了架。他下车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了三秒才稳住。他付了车票钱,七毛,然后背起包袱,往村子走去。

    村子里比记忆中更安静了。正是后晌,日头偏西,塬上的风刮得正紧,卷着沙尘在巷子里头打着旋儿。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是晚饭时辰了,可那烟是稀稀拉拉的,不像前些年那么密。拴柱知道,村里头越来越多的后生出去了,去了太原,去了郑州,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还在,绳子上晾着两件衣裳,一件是苗苗的校服,一件是娘的旧棉袄。衣裳是干的,被风吹得来回晃悠,木夹子夹在绳子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苗苗。

    西屋的门开了。苗苗跑出来,比两年前又高了一头,身上的校服袖子还是短的,露出细细的手腕子。她的辫子在脑后头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彻底褪成了白,像一根抽了筋的棉线。她看着拴柱,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喊出那个字来,像是需要时间确认站在院子里的人是谁。

    拴柱把包袱放在地上,朝她走过去。他的腿还是僵的,走路的姿势有点瘸,一肩高一肩低。

    爸——苗苗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她朝他跑过来,可跑到一半又停住了,两只脚在地皮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扑到他怀里头。

    拴柱走到她跟前,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摸了摸。她的头发比记忆中更黄了,一把干柴似的,发梢分叉,毛毛糙糙。他的手掌在她的头顶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你奶呢?他问。

    里屋。苗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睡着呢。三娘刚走。

    拴柱拎着包袱,往屋里走。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在外头扛了三年水泥和砖头的人。他怕惊醒里屋的娘。

    可娘还是醒了。

    拴柱。

    娘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哑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声音比他记忆中的更弱了,更细了,像是一根勉强绷着的弦,随时会断。

    拴柱走进里屋。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她的脸朝外,正对着门。他一进去,就看见了她。她的脸比他记忆中的更小了,小得像是缩了一圈,只剩下一层黄黄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她的眼窝陷得很深,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一道浑浊的眼白。她的嘴唇是干的,裂着一道道口子,像是旱季的地面。

    可她还认得他。

    柱。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欢喜。回来了?

    回来了。拴柱快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他伸出两只手,把娘的一只手握在手心里。娘的手比他记忆中更轻了,更干了,像握着一把晒透了的柴火。皮肤底下几乎没有肉了,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干得冒烟。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两个字:娘。

    娘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她没问他挣了多少钱,没问他外头苦不苦,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头伸出来,颤颤巍巍地往他的脸上摸。

    瘦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心疼,可那心疼也是淡淡的,像是一碗放凉了的面汤,里头的热气早散了。

    拴柱低下头,让娘的手摸在他的脸上。那只手是凉的,带着一股子药膏的涩味。他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娘的手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她的眼睛半阖上了,像是累了,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啥,听不清。她的呼吸声渐渐地匀了,又睡了过去。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看着娘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上没有了血色,没有了生气,只剩下一层黄黄的皮肤和一具微弱的呼吸。他知道,娘的日子不多了。电报上说的"病危",不是三娘吓唬他的。

    姚三娘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头是两只碗,一碗扣着,一碗敞着,碗里是蒸好的榆钱疙瘩,还冒着热气。她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对着里屋喊了一声:拴柱回来了?

    拴柱从里屋走出来。三娘站在灶房中央,两只手叉着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她的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白得多、黑得少,可精神头还是足的,腰杆挺得笔直,花布围裙系在身上,像一面招展的旗。

    瘦脱了相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直来直去的心疼。南方的水土养不活咱北方人?

    拴柱扯了扯嘴角:能养活。就是累。

    累算个啥。三娘一摆手,像是要把那个字挥到九霄云外去。人是铁饭是钢,坐下,吃饭。

    她从篮子里取出那两只碗,把扣着的那只掀开,里头是炒的芥菜丝,放了红辣椒和蒜末,油汪汪的。她把两只碗往桌子上一撂,筷子往碗上一横:吃。不够我再去拿。

    拴柱坐在桌子旁边,拿起筷子。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火车上的那些干馒头和凉水不算饭。他夹了一筷子榆钱疙瘩放进嘴里。榆钱是甜的、黏的,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气息。疙瘩里掺了棒子面,不细,嚼在嘴里有点糙,可那是实实在在的吃食,能填肚子。

    他吃着,三娘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摆在膝头上,看着他。

    吃吧。她说。吃完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拴柱的筷子在半空里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嘴里送。他没有问是啥事。他不想让三娘在他嘴里有饭的时候说出来,怕那件事太重,噎着他。

    他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粒饭,把筷子放在碗上,抬起头来,看着三娘。

    啥事?他问。

    三娘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犹豫、斟酌、还有一半是说不上来的为难。

    雪梅要回来了。她说。

    拴柱的身子没有动。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补丁——那是雪梅很多年前给他补的,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被他抠得起了毛边。

    嗯。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是一碗放凉了的水。

    三娘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说……有话跟你说。

    拴柱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目光盯着面前的空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磕了个豁口,豁口处露出底下灰乎乎的陶土。碗底沾着几粒没有吃干净的榆钱碎屑。

    过了好一会儿,拴柱才问:啥时候?

    明儿。三娘说。后晌的火车。

    拴柱点点头。他站起身,端起那只空碗,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水,把碗冲干净。水流在碗里转了一圈,把碗底的榆钱碎屑冲走了,发出一种细细的、空空的声响。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拎起那只空篮子,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拴柱,该咋是咋。日子到了这一步,扛不住也得扛着。

    拴柱没有回头。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站在水缸跟前,看着水缸里头的水面。水面是静的,映着他的一张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更黑了、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下颌上长出了一层凌乱的胡茬子。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直看到水面微微地晃动了一下,才移开了眼睛。

    第二天后晌,拴柱去火车站接雪梅。

    他没有骑自行车。自行车去年锈坏了,轮胎裂了口子,车链子断了,他没钱修。他是走去的,沿着姚暹渠岸上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县城走。春末的风刮得正紧,卷着沙尘和柳絮,迷得人睁不开眼。他穿着一件从工地上带回来的旧工服,衣裳大了一号,是别人不要了送给他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在衣裳里头打着转,凉飕飕的。

    到了火车站,日头已经偏西了。站前广场上的人不多,一拔一拔地往外走。他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那是他以前扛活时站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出站口。

    他没有等多久。

    雪梅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是那种鲜艳的、扎眼的红,在这灰扑扑的火车站前头显得格外突兀。她的头发染了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黄,发梢打着卷,显然是去理发店烫过的。她的脸上涂了粉,白得不太均匀,在脖子根那儿露出了一截原本的皮肤,黄黄的,和脸上是两个颜色。她的嘴唇上抹着口红,红得发亮,嘴角往下抿着,不是笑,是一种她刻意摆出来的、冷淡的表情。

    她手里拖着一只带轱辘的皮箱子,箱子是那种硬壳的,亮闪闪的,塑料的,比他带给娘的那只铝锅看着高级多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头,腰上系着一条皮带,皮带头是一个金色的、晃眼的大字母。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光溜溜的,没有胡茬子,看着比拴柱年轻,也比拴柱白净。

    拴柱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他没有走上前去。他看着雪梅和那个男人从出站口里走出来,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广场上,看着那个男人伸出手去,帮雪梅拎那只皮箱子。

    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他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动。他该走过去吗?还是站在原地等着她过来?他该说啥?说"回来了"?说"路上累了吧"?还是什么都不说?

    雪梅看见他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朝他走来。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涂着粉的白。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的口红被抿出了一道不整齐的边。

    那个男人跟在雪梅后头,也看见了拴柱。他的目光在拴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值得注意的东西。他站在雪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只皮箱子,没有往前走。

    雪梅走到拴柱跟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两步,不远,可中间像是隔了一条河。

    回来了?拴柱的声音干得很,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雪梅低低应了一声。她的目光在拴柱脸上转了一圈,从他的额头到下巴,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走吧。

    拴柱没有看那个男人。他只是转过身,走在前头。雪梅跟在后头,两步远。那个男人又跟在雪梅后头,手里拖着那只皮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出了站前广场,走上了通往汽车站的路。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那只皮箱子轮子摩擦地面的咕噜声。

    到了汽车站,拴柱停下了。他没有立刻去买票,只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头,两只手插回兜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雪梅,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这是?他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两个人听见。

    雪梅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在脂粉的遮盖下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她侧过脸,对着那个男人说了一句:你在这等着。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松开了皮箱子的拉杆,站在原地。

    雪梅朝拴柱走近了一步。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她站在跟前的,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雪花膏的甜腻气、香水的刺鼻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不属于运城的味道。那种味道跟她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走的时候她身上有皂角和稻草的味,现在没有了。

    拴柱。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低、更哑。我们谈谈。

    她说的不是"回家",也不是"回去",而是"谈谈"。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头,砸进拴柱的心湖里,溅起的水花不大,可池底下的泥都翻上来了。

    他点了点头。往哪谈?

    雪梅朝旁边看了一眼。汽车站旁边有一条小巷,巷子里头有几家开门的小铺子,卖烟、卖水、卖瓜子的,还有一家小饭馆,门口飘着一股子葱花炝锅的香味。她朝那条巷子努了努嘴。

    那边。她说。就几句话。

    拴柱跟着她走进了那条巷子。他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记忆中更瘦了,腰细了,肩膀窄了,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穿着的那件红羊毛衫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可那火焰离他很远,远得他够不着,也暖不了。

    巷子的深处有一家小茶馆,门板敞着,里头坐着几个喝茶的人,桌上摆着一壶一壶的绿茶,茶叶在杯子里头浮浮沉沉。雪梅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的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那张桌子是木头方桌,桌面上沾着一圈一圈的茶渍,还有几块没擦干净的面巾纸屑。

    拴柱在她对面坐下。木凳子有一条腿是短的,坐上去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撑住桌面,稳住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交叉在一起,像是在给自己打结。

    雪梅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对折成了四折。她把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把褶皱压平,然后推到拴柱跟前。

    拴柱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都清楚。最上头是一行大字:离婚协议书。

    纸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几条:李拴柱与李雪梅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双方无共同财产。子女抚养:李苗苗由男方抚养,女方不支付抚养费,享有探视权。

    拴柱看完了那几行字。他看了两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出了声,只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动,牙齿在嘴唇后面一下一下地磨着。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纸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蓝色的字迹在湿痕处晕开了,像是一滴眼泪落在纸上。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不高,但很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

    雪梅看着他。她的嘴唇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涂的口红——可能是她自己舔掉了,也可能是说话时磨掉了,只剩下一层浮在皮肤上的粉。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有一道深深的纹路,往下垂着。

    想好了。她说。

    拴柱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她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咋样,想问她为啥非要走到这一步,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从哪儿来、对她好不好。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的、重的、说不出口的石头。他问不出口。他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了以后,更不知道自己该咋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两只手裂着口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水泥灰。那是一双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头的手。他想起雪梅走的时候留给他的那只白瓷缸子,缸口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只缸子还在他的包袱里,磕了一个更大的豁,可他还留着。

    苗苗呢?他问。娃不要了?

    雪梅的肩膀微微地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移到桌面上那块茶渍上,盯着那块发黑的印记看了许久。

    不是不要。她说,声音哑了一些。是我……没有那个本事。我挣的钱只够我自己活。

    拴柱点点头。他没有说你挣的钱够买皮箱子、够烫头、够买雪花膏和口红。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张纸上还需要他的签字。雪梅从包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壳是粉色的,上头印着一只卡通的小鸭子——放在桌面上,往他跟前推了推。

    拴柱没有去拿那支笔。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把枣木夹子——雪梅离家时留在梳妆台上的那把,他藏进咸菜罐里,一放就是四年。夹子上的红漆褪成了暗褐,齿缝里还缠着一根细细的长发。他把夹子攥在手心里,攥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轻轻放回了兜里。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掌心朝下贴着膝盖,看着桌面上那张纸。夕阳从茶馆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对面的墙上。影子是黑的、扁的、变形的,不像一个人,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

    过了好半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笔很轻,塑料壳子,在手里头几乎没有份量。他拧开笔帽,在纸上找到了需要他签字的地方——"男方签字"——那四个字比前面的字都大,像是专门为了让人看清楚而加粗的。

    他的手悬在纸面上方,笔尖距离纸面只有半指宽的距离。蓝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湿点。他的手腕子在微微地抖,不是害怕,是太累了。三年工地的活,三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再加上此时此刻,他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拴柱。三个字。李字的那一横写得歪歪扭扭,拴字的提手旁写得像一把小叉子,柱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是一根戳破纸张的针。那三个字写得不好看,可每一个笔画都扎进了纸里,每一笔都带着力气。

    他把笔放在纸上,拧上笔帽。然后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雪梅也站了起来。她拿起那张纸,折好,放回包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了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拴柱。她叫了一声。

    拴柱停住了。

    对不住。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真的对不住。

    拴柱没有回头。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边上的布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啥,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气,一口长长的、从肺底子里头吐出来的气。那股子气里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比火车站的水泥地还要硬。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走你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往汽车站的方向去。他走错了方向,走进了巷子的更深处。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头上挂着晾晒的衣裳,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知道两条腿机械地在往前挪。他不知道自己在找啥,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啥可找的了。

    他在巷子的尽头停了下来。尽头是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退了色的大红纸,纸上头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下岗再就业"四个大字。那张大红纸跟他四年前在盐化厂门口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更破了、更没有人去关心了。

    他站在那堵墙前头,仰头看着那张纸。夕阳把他的脸照成了金黄色,可他感觉不到暖。他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头透出来的冷,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里往外的,是从心口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的冷。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张工头给的那包。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柴梗子在他的手里头颤抖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一颗随时会灭的心。他把火苗凑到烟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味冲得很,辣嗓子,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接着吸,一口接着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头冒出来,在他的面前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他透过烟雾看着对面的那堵墙、那张纸、那四个字——"下岗再就业"。他看着看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那是一种很难看的笑,嘴角往上扯,可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他笑自己的命——从"下岗"到"离婚",从一张大红纸到一张皱巴巴的协议书,他在同一个地方跌了两跤。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剩下一个短短的烟屁股,丢在墙角。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随时会陷进去。

    他回到了汽车站。雪梅和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第三根柱子旁边的空地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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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老长。

    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在汽车站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蛇皮袋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他们都有来处,也都有去处。只有他,坐在这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夜天渐渐深了。风更凉了,吹得他的鼻子尖发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坐车,三十里地,他愣是走回去了。

    是他想走。他想让这夜更长一些,让回家的路更远一些。因为在路的尽头,有他的娘,有他的娃,有一张签了他名字的离婚协议书。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苗苗说,你的娘不要你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娘说,娘,我媳妇跑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选择走路。一步一步地走。走得腿肚子转筋,走得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走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出吱呀的呻吟。可他还是走。因为只有在走路的时候,他的脑子是空的,不用去想那些想也想不明白的事。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塬上泛起了一层灰白,把黑黢黢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隐约的青光。村口的老槐树在晨光里立着,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半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在朝着天抓。

    他没有进村。他在村口的青石碾子旁边坐了下来。碾子是早年间用来碾麦子的,现在已经不用了,碾盘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被露水打湿,黏糊糊的。他把包袱放在身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天边那一层越来越亮的灰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十年前,他头一回见着雪梅。那是姚三娘领着她来的,她穿着一件粉红的褂子,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她低着头,不肯看他,一只手拧着衣角,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只看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欢,不是因为模样——她的模样在村里头算不得顶美的,是因为她的安静。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墙角里头的水仙,不争不抢,却自有她的好。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晚上。他在外头跟客人喝酒,喝到后半宿才进屋。进屋的时候她已经睡了,面朝里,裹着一床红绸被,一动不动。他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小猫在喘气。他听了整整一夜,心里头又欢喜又慌乱,像揣着一窝兔子。

    他想起苗苗出生的那天晚上。雪梅在里屋叫了一夜,他在外屋心急如焚地转圈。娃出生的时候,接生婆把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出来给他看。他不敢接,怕碰坏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的小东西,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滑下来。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哭。

    他想起雪梅走的那天早上。天还黑着,她背着包袱,跟着他去火车站。他没有说几句完整的话,一路只是走。到了站台上,火车来了,他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把她送上了车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红有肿,有愧疚有不舍,可最终还是被车厢里头的人群挤散了。他想追上去,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火车开走了,他只攥住了半张火车票的碎片,被风吹得贴在他的鞋帮子上。

    还有那些在南方的日子。他想起工棚里那只刻着"想回家"的床板,想起在脚手架上顶着日头搬砖的下午,想起那些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碎在深圳水泥地上的砖头。他想起每到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粗布手帕,贴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让自己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头睡着。

    天亮了。

    东边的塬上冒出一层金色的边,把灰白的天幕彻底撕开了。第一缕阳光照在拴柱的脸上,照出了他的胡茬子、他的皱纹、他的眼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一种麻木,是一种"已经过了"的表情——就像洪水淹过了庄稼地,地里的东西没了,可地还在,还是要接着种。

    他起身,拎起包袱,走进了村子。

    他先回了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娘在里屋睡着,苗苗在西屋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点着火,搋了一锅玉米糊糊。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火苗在炉膛里头跳跃,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他的眼睛里头映着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是两口深井里头的反光。

    他端着玉米糊糊走进西屋。苗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站在炕沿边上的拴柱,揉了揉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爸。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把碗放在炕沿上:起来喝口热的。

    苗苗爬起来,两只手捧住碗,小口小口地啜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还不太清醒。她问:爸,你昨晚上哪去了?

    拴柱站在炕沿边上,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翘着一撮呆毛。

    办了点事。他说。

    苗苗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她的糊糊。她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看着拴柱:爸,你头发咋了?

    拴柱愣了一下。他伸手往自己的鬓角摸了摸。他的头发是硬的、粗的,手插进去扎手。他摸着摸着,摸到了几缕不一样的手感——那是软的、滑的、没有油性的发丝,跟他头上其他的头发不一样。

    他的手在那几缕头发上停住了。他慢慢地把它们从满头黑发里头拈出来,在眼前展开。在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他看清楚了——那几缕头发是白的。不是灰,是白,雪一样的白。

    他站在西屋的炕沿边上,手里拈着那几缕白发,愣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啥,可没有声音。他的脑子里头也是空的,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想起老根师傅。师傅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师傅后来一个人住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蓬秋天的枯草。

    他又想起雪梅。他想起她昨天涂了粉的脸上露出的那一截黄黄的皮肤,想起她新烫的卷发和那陌生的香水味。他想起她临走时说"对不住"的声音,那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那几缕白发从指间松开,让它们落在地上。它们轻飘飘的,像是几根失去了重量的线。

    灶台上的玉米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发出一种绵密的、持续的声响。拴柱转身走回灶房,拿起一只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口一口地喝着。糊糊是稠的、烫的,从喉咙口一路滑下去,在胃里头慢慢地洇开,暖烘烘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头转了两圈才咽下去。

    远处传来一两声鸡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卡住了嗓子。接着是狗叫,是开门声,是拉开了嗓门喊娃回家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熟悉的,是洼里村每天早上都会有的声音。它们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拴柱喝完碗里的糊糊,把碗放在脚边的台阶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水,把脸洗净。水很凉,激得他的皮肤缩紧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随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根晾衣绳还在,绳子上晾着两件衣裳,被风吹得来回晃悠。他走过去,把衣裳收了,叠好,抱在怀里。衣裳上有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干爽爽的,带着一点点的碱气。

    他抱着衣裳走进里屋,娘醒了,正在炕上咳嗽。他放下衣裳,倒了一杯水,端到娘嘴边。娘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又躺下了。她用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只眼睛是浑浊的、蒙着翳的、可眼神里头有一种很深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娘听见。

    娘没有应。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鬓角。她的目光在他的鬓角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移开了。她闭上了眼睛,像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在黎明的晨光里头缓缓地熄灭了最后一缕光。

    拴柱站在炕沿边上,看着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生气,没有了中年时的操劳,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在骨头上,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纸。他知道,娘看见了。她看见了他鬓角上的那几缕白发,就像她年轻时看见他头上的虱子一样——不多,可碍眼,让人心里头发紧。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她老了,没有力气去问他为啥白了头,没有力气去安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为他掉一滴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自己没有看见这个中年男人的狼狈和心碎。

    拴柱端着那只空碗,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屋。他回到灶房,把碗放在灶台上,又舀了一瓢水,把脸重新洗了一遍。这一次,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洗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在鬓角上停留了片刻,那几缕白发不见了——或者是被他洗掉了,或者是被他压进了黑发的深处。他不想去追究。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塬上爬了起来,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风还在刮,可没有夜里那么凉了,带着一股子春末特有的、暖烘烘的土腥气。

    他走到院墙根底下,把那辆锈坏了的自行车扶了起来。车链子断了,他用一根铁丝把它胡乱地绑上。轮胎裂了口子,他找了一块旧内胎,剪成条,垫在裂缝里头。他做这些活的时候,手很稳,心里头也很静。他不需要想啥,他只需要做事——修车、生火、做饭、伺候娘、照看娃。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他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车座子上的灰,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晌午饭。

    锅里的小米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一股子淡淡的甜香。他坐在灶膛前头,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用铁钩子拨了拨,火苗从煤缝里蹿出来,舔着锅底。他看着那团火,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他伸出手,从贴身衣裳的口袋里掏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手帕已经被他洗得发白了,边角的刺绣磨得只剩下几根线头。他把手帕展开,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老粗布的味道还在,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根师傅的气息。

    他攥着那块手帕,坐在灶膛前头,一直坐到小米粥熬好了,糊了锅底,发出一股子焦香味。他才惊醒过来,赶紧把锅从火上端下来。

    他把粥盛进碗里,一碗给娘,一碗给苗苗,一碗给自己。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三面,喝着同一锅糊了底的粥。娘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苗苗喝得很急,呼噜呼噜地响;拴柱喝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方昏黄的光斑。光斑里头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拴柱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在光斑里头上升、下降、打转,像是在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他的鬓角上还藏着那几缕白发。他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被他压进了黑发的深处,像一只只蛰伏的虫子,随时会钻出来。可他不去想了。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给娘抓药、给苗苗交学费、修好那辆自行车、把院墙根的柴禾码整齐。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至于那几缕白发,随它们去吧。它们不是一夜白头的奇迹,不是戏剧化的转折,它们只是日子磨出来的,跟他手上裂的口子、腰上疼的毛病、脚上磨的茧子一样,都是一个人在时间里慢慢损耗的证据。

    他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扛起锄头,往田地走去。

    天蓝得很,塬上的风带着一股子新翻的泥土味。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肩膀上的锄头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像是在给他打着节拍。

    他走起路来,一肩高一肩低,像是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可还没有折断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