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即如悬月 > 35. 新年安康
    梁州府城的除夕,比老栎岭要冷上几分,也更热闹。

    沈家大宅的屋脊连绵起伏,深灰色的瓦楞上覆着一层厚雪。午后斜阳一照,残雪因消融而晶莹,在屋檐下缀成长短不一的冰凌。望舒行在曲折的长廊之中,落脚轻如鸿毛。寒风卷起走廊尽头的碎雪,穿过廊柱时发出细碎的呼啸。

    搬来沈宅,已是第二天了。

    因着年关节下,沈千雪盛情相邀。沈宅地方大,仆从周全,府城也比村野多了些烟火气。看着沈家兄妹那双眼巴巴的眼,望舒与陆怀朴终是没能拒绝这份心意。能与志同道合之人共度佳节,确是难得的缘分。

    十二月以来,望舒几乎住在了城外的工坊。上次在玄岳商行购得的炼器材料极其难得,她每日埋头钻研,直至今日才堪堪完工。那些老练的工帖伙计见她小小年纪便能炼制出如此精妙的兵刃,无不叹为观止。临行前,工坊管事甚至动了惜才之心,想聘她做指导,望舒婉拒了,只留下一卷详细的炼制笔记赠与对方,算是结个善缘。

    傍晚将至,望舒怀揣两件新炼成的兵器回到沈宅。

    她穿过重重深院,市井的喧嚣被朱门隔绝在后,取而代之的是院中仆从低声的私语和匆匆踏在雪地上的碎步。

    陆怀朴如今住在临渊阁,与望舒所在的羡鱼楼隔一湖相望,皆在沈千雪母子的主院旁。望舒解开手中长刀外的粗布,穿过湖面上的廊桥。远远看去,陆怀朴正坐在石桌旁。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收敛了往日的锋芒,倒像位清俊温润的教书先生。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一套精密金属机括。

    “今日回来得早,事情已经了结了吗?”陆怀朴并未抬头。

    望舒将长刀横放在石桌上。夕阳衔山,余晖落在刀脊上,映出一抹暗沉的金石之光,也映亮了望舒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你要试试吗?”她轻声问道。

    陆怀朴动作微顿,将零件收入匣中,在图纸上又勾画了几笔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这是你亲手炼制的?”

    望舒点头,“你是用刀的大家,帮我品鉴品鉴。”

    陆怀朴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刀柄。长刀入手,一股厚重沉稳之感油然而生。他信手挥出一个刀势,刀光如墨迹晕染。一旁的竹林受这刀意激荡,残雪簌簌而落。

    “好刀。”陆怀朴赞道。刀身呈黑金之色,长约三尺,沉重却不失灵巧。“当真是费了心思。”

    他随手衍化了几招新教给沈知行的刀法,只觉气机流转无阻,极是顺手。

    “可有名字?”

    望舒赧然摇头,“送给你的,你来定吧。”

    陆怀朴指尖抚过冰冷的刀锋,感其沉郁深稳,沉吟片刻道:“色沉如墨,斩我烦忧,不如就叫它‘墨忧’吧。”

    “墨忧,无忧。极好。”望舒细细品味,眼中含笑。

    陆怀朴抱着刀坐下,目光落在她腰间,“这一整月都在为我奔波。你自己呢?”

    望舒挑眉,指尖轻勾,一抹银光从腰间弹射而出。暖黄夕阳洒在白银鞭身上,流转出七彩流光。她手腕舒展,银鞭如灵蛇出岫,瞬间卷过一枝细竹。陆怀朴只听得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折断的竹枝已轻巧地落在石桌上的玉瓶中,与红梅相映。

    “好功夫。”陆怀朴抚掌喝彩。

    望舒将鞭子收拢,递到他面前,“名为‘落星’。这些银色鳞片可随时拆卸充作暗器。手柄处还藏了一截金属链条,专克近身缠斗。”

    陆怀朴反复翻看,不住点头:“设计之精巧,堪称神工。只这链条虽然多变,杀伐气却弱了些。”

    他起身回屋,不多时端出一个半臂长的木匣。“原也是准备给你的新年礼物。如今看来,倒是勉强能补上那点锋芒。”

    望舒好奇接过。红丝绒垫之上,静静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剑。

    “这是……”望舒一惊。

    “是当初断掉的那把素真剑。”陆怀朴笑道,“我请千雪找来了梁州最好的锻造师,将残刃重新淬火打磨。虽然底蕴不如原件,但胜在锋锐灵动。如今你长鞭远攻,短剑近战,长短兼备,纵有突发之变亦可从容应对。”

    望舒轻抚剑身。这把曾沉眠水底的残剑,如今焕然新生,哪是陆怀朴口中的“勉强”。

    “给它也取个名字吧。”

    望舒思索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剑脊:“此剑原名‘素真’,‘素’字含‘糸’,主洁白轻柔。我将其重锻后,剑身如水色月华,不如,就叫它‘丝月’吧。”

    “落星,丝月。”陆怀朴低声呢喃,“星月交辉,倒是极好的寓意。”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冲了进来,正是沈知微。

    “师父,望舒姐姐!该吃年夜饭啦!”

    沈知行跟在妹妹身后,周全地行了礼:“师父,望舒姐姐,请入正宴。”

    沈宅的正宴设在正堂。

    堂前红灯高挂,火盆里银霜炭烧得哔剥作响,蒸腾的暖意将严冬的寒冷尽数挡在影壁之后。望舒怀里抱着像个红团子似的沈知微,沈知微在他怀里闲不住,邀功似地指着周围:“望舒姐姐快看,那个大灯笼是我帮忙挂的!还有那个门神,是哥哥贴的呢!”

    望舒一一应着,耳畔充盈着宅院里厚实而喜气的笑闹声,原本清冷的眉眼也舒展开来,心头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席间,林樊楼早已按捺不住,他豪爽地拍开一坛自带的“冻解红”,那股子浓郁辛辣的酒香瞬间如箭般破开满桌珍馐的回味。鲁照那颗锃亮的脑门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他手里攥着只肥硕的鹅腿,一边撕咬一边对着林樊楼大笑:“林老大,这美酒在船板上迎风喝也就罢了,沈家主这宅子里暖和如春,你也这般灌法,莫不是要把这正堂当成咱们漕帮的旗舰了?”

    林樊楼已喝到兴头上,伸手在那发光的脑门上虚拍一记,歪着身子挤到许先生座旁,大嗓门震得酒碗都泛起涟漪:“许老弟!咱们刚定下合约,你就在雍州跑了大半年,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那边的‘烧刀子’可还够劲?今儿是自家人聚首,不分尊卑客套,咱俩非得走一个不可!”

    许先生被这股子草莽悍气闹得哭笑不得,连连作揖告饶,有些狼狈地望向上首。沈千雪端坐在主席,一手轻托下颌,发间的珠饰随着笑意轻轻晃动。她眉眼弯弯,温声打趣道:“樊楼,许先生是讲究体面的文人,你可轻着点。不过既然是除夕家宴,大家便敞开了怀,谁若喝得尽兴了,我这酒窖里的存货尽由你们去讨。”

    宴席渐入佳境,那股子热闹劲儿把残存的一点生疏也消弭了。

    在一片喧嚣的人影中,唯有章砚坐得端正,却也最为拘束。他虽换了身簇新的青布袍,双眼却仍不自觉地掠过厅内的房梁、窗棂,仿佛还在习惯性地巡查船体是否有恙。见沈知行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章砚那张素来苍凉的脸上难得浮起几分局促的暖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干草编得玲珑别致的小篾船,指尖笨拙地比划着,耐心地教沈知行如何利用重心让这小船在水面立而不翻。

    “章叔叔,它真的不会倒吗?”沈知行听得入神,沈知微也像只好奇的小猫般凑过去瞪大了眼,满脸崇拜地惊叹道:“章叔叔,你好厉害呀!这比外头庙会卖的泥人儿都要精巧!”

    章砚头一回对上孩子这样亮晶晶、满是仰慕的眼神,连连摆手,黝黑的脸皮竟泛起了一层明显的薄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根,两双手也尴尬地不知往哪搁:“只是些……乡野小玩意,不值一提。”

    望舒瞧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软。她招呼两个孩子过来,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两个打磨得光滑流转的小木匣。

    “在工坊顺手捣鼓的,送你们压岁。”

    沈知微欢呼着拆开,匣中竟是一只精巧至极的铜铸飞鸟,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指尖触动机括,“啪嗒”一声,那双翼竟轻灵地煽动起来,发出细微而匀致的振翅声。沈知行收到的则是一个立方体拼图,木色玄沉,各部重重相扣。

    “这里面的木块只有在特定的位次施力才能解开,极考验耐心。”望舒解释道。

    “谢谢望舒姐姐!”两个孩子捧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巧玩意,如获至宝。

    陆怀朴坐在主位下首,眉宇间原本那抹疏离感在灯影下悄然消融。他取出一个玄黑丝袋递给沈知行,嗓音温润如玉:“这是我最近得来的一块‘寒山砚’,玉石天成,自带一份厚重。知行,修行不论是拿刀还是提笔,皆如磨墨,需静心沉气,方能处变不惊。”

    接着,他将一叠亲手抄录并注评好的刀法心得推到了少年面前。对于这个刚刚开始习武的孩子来说,这才是最重的礼。

    沈千雪在一旁看着,眼中波光流转,满是掩不住的感激:“廖先生与望舒姑娘如此费心家教,真是叫这两个孩子平白得了天大的造化。”

    酒过三巡,席间不仅热闹,话匣子也开了。许先生顺着酒兴聊起了雍州逐月楼的筹备。沈千雪将目光投向陆怀朴与望舒,眼神柔和而期待:“白少主寄来的书信里,字里行间都在盼着二位。逐月楼开张在即,他极想在雍州与你们重聚。不知廖先生与望舒姑娘,年后可愿随我们一同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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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华之地走走?”

    望舒与陆怀朴相视一笑。想起白照影那几乎要把信纸写破的盛情邀请,确是推辞不得了。

    众人齐齐举杯,在满城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共同定下了年后的雍州之行。

    正堂棉帘重重垂下,将正堂里的杯盘喧嚣隔成了一层遥远沉闷的背景。

    望舒跨出房门,迎面的冷气让全身的皮肤微微瑟缩。半空中细雪无声,在廊下红灯的余晕里,像是一簇簇坠落的冷光。远处梁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视野尽头连成一片暗淡的橘红。硫磺与硝石的焦苦味在空气里浸染,爆竹声沉闷而密集,像是一阵阵滚过雪原的闷雷,不断搅动着周遭的空气。

    陆怀朴披着那领墨青色的斗篷,步履落在雪地上,没有激起半点声响。

    “在想什么?”他问,原本懒散的嗓音在冬夜里也透着股铁石般的冷冽。

    “在想老栎岭。”望舒看着湖面上未消的残冰。冰层微蓝,透着股死寂。“当初我遇到你的时候,从没想过我们还会一起在梁州过除夕。”

    陆怀朴收敛了笑意,目光穿透飞雪,望向城墙外深重的黑暗。“那时候的暑气,比现在的雪还要冷。”他低声感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才散去,“人这一身骨头,扎进烂泥和算计里太久,便容易忘了这世间还有热酒。

    他转过头,看向望舒腰间缠绕的那抹银鞭微芒,眼神中有些放心。“年后我们入雍州,之后可能这种安稳便不多了。”

    她并不抗拒这种卷入。从帮助沈千雪,成为沈家客卿,到帮助白照影,再到接下那方逐月楼的玉印,这一路行来,她与这个世界的关联正变得愈发细密且沉重。那些湍急涌动的暗流,对于她来说,从来不是陌生的词汇。只是与曾经那些冷冰冰的任务相比,如今这种主动的介入,在她的感知里,多出了几分剥离不掉的认同。

    “不要紧。今天的这些,我能记很久。”

    这时,偏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林樊楼与鲁照、章砚三人各拎着半坛子残酒走过长廊。鲁照那颗光脑门在雪影里反射着微弱的光,他嘟囔着要给兄弟们表演个“掌劈残冰”,被林樊楼笑着按住肩膀。章砚依旧那副木讷样,却也稳稳地扶着两人。三人虽微醺,眼底却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少年意气。

    望舒见状,隔着漫天飞雪朝几人略微颔首,扬声叮嘱道:“林大哥,雪地湿滑,回去路上小心些。”

    林樊楼闻言回过头,隔着回廊挥了挥酒坛子,带着三分酒意爽朗应道:“晓得啦!望舒姑娘也早些歇息!”

    沈千雪抱着已经睡熟的沈知微从廊下走过。她披着暗紫色的披风,沈知行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少年即便在冷风里,脊背也绷得如一杆未出鞘的枪。沈千雪路过廊桥,朝两人微微颔首,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柔软的轮廓里,藏着一股极硬的劲子。

    望舒伸出手。一片落雪接在掌心,触及体温,瞬间化开。

    这便是她想要守住的东西。

    不是沈家的生意,也不是个人的余生,而是这些原本受过伤的灵魂,在这冷透了的世界里重新聚拢,在这一夜的烛火里定下的、共同走向明天的约定。从此往后,他们不再是深渊里独自挣扎的孤魂,而是为了那个可以预见的、更好的明天,并肩而立,合力前行。

    初三。

    梁州城内人流如织。沈千雪带两个孩子挑选开春的布料,望舒与陆怀朴随行。

    布料店门口,望舒正抱着几匹软绸,无意间瞥见人群中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满头银丝,面容哀戚,视线定定地落在陆怀朴身上,仿佛要把这方天地看穿。

    望舒心中微动,轻声提醒:“那是故人?”

    陆怀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仅是一瞬的僵硬,便漠然垂下眼睑。

    “走吧。”

    回府的马车上,陆怀朴突然开口:“如今中策峰的峰主是何人?”

    沈千雪闻言微怔,迟疑道:“听闻是裴寂裴大人。”

    “原来是他。”陆怀朴低笑一声,笑声中又几分释然。

    “你识得的人?”望舒问。

    “按辈分,当是我的一位师叔。只是缘悭一面。算年份,他早该到了致仕归园的年纪,却还被这一身俗务琐事缠身,倒是可惜。”

    望舒点头,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名白发女子的身影。她是裴寂派来的人,还是另一段未了的尘缘?

    陆怀朴没有再说,望舒亦未在此刻追问。

    在这短暂的安宁中,新年的鞭炮声依然此起彼伏,预示着风雨欲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