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杀我者长生 > 19.仇长生
    走进剑阁之前,观又见最担心的是殷白的事。

    长恨门能够在天洲乃至于十四州都有一席之地,倚仗之一便是此处剑阁,剑阁高不见顶,亦深不见底,只有通过筛选的内门弟子才能入内。

    说是阁,其实是一处秘境,擅自闯入者如果不能找到自己的兵器,便只能困在其中,因此想要进入剑阁的人数不胜数,长恨门也无所谓,反正大无畏者,大多做了祭剑的冤魂。

    被认定为资质平平的殷白,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剑阁的。

    有关于殷白的种种非议,这些年观又见听得已经够多了,他也有些厌烦。毕竟殷白样样不如他这件事,他早就清楚,但那又如何,他是喜欢殷白,又不是要拜殷白为师。

    殷白因为剑术陷入瓶颈的苦恼在他看来也很有趣。起初她会来向他讨教,后来次数多了,两人境界差距越来越大,殷白便也不再缠着他问,对此,观又见还有点惋惜。他暗示过殷白几次,她也只是嘴上答应,背后还是跑没影了。

    剑阁只能带一把剑出来,除非是雌雄剑,不然观又见倒是想替殷白也找一把趁手的兵器,事已至此,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雌雄剑,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观又见屏息走进剑阁大门,他刚没入这处秘境,身后坚硬的石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眼前的剑冢。

    满地都是低矮的石堆和长满青苔的断碑,石碑插着半截入土的剑,亦或者压着一柄腐朽的剑骸,是一座座无言的坟冢。有些年头太久,石堆已经塌陷,剑身被泥土和草根缠裹,只露出锈迹斑斑的剑柄。

    走出剑阁的人对于里面的场景都讳莫如深,观又见微微一怔,发现这里居然没有一把完好的剑。

    整座剑阁寂静得可怕,只有铁锈和泥土的腥气,他走过的每一块地砖都软绵绵的,像是皮肉的触感,靴底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裤腿已经浸染了深红色的液体。

    他本来想出了剑阁就去找殷白的,看来到时还得收拾一下衣服。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掠过万千剑锋,发出高低不一的鸣响。

    “叮……”

    “铮……”

    “呜……”

    像只隔着千万年的巨手,敲击着古老的编钟。

    观又见找不到一把还算体面的剑,他只好继续涉过猩红的水液,去找插在同一块石碑上的剑。漫长的行走很快让人迷失了时间,这场苦旅好像看不到尽头,剑鸣渐渐远去,到最后,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不知过去多久,观又见终于找到了两把依偎在一起的长剑,说是长剑,其实已经腐朽不堪,连打磨再造都没有意义,观又见叹了口气,还是伸出手——

    突有金石迸溅,声如雷鸣,从视线外奔驰而来的虚影,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观又见刚看上的雌雄剑。

    观又见:“……谁在那!?”

    不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深处轻轻震了一下,震得他心魂震荡,差点出一口鲜血。

    观又见咬住嘴唇,勉强凝神盯住眼前。

    并不明亮的光线里,那柄剑静静悬在那里,它的剑身已经腐朽,只剩一把匕首那么长,却仿佛经受过数不清的生死搏杀,从它的剑刃处淌着血,眼泪般落个不停。

    这把腐朽的“短剑”现身的刹那,剑阁死寂如真正的坟冢。

    千万柄剑停止了鸣响,只有那柄剑,在轻轻震颤。

    观又见没有听到声音,然而交流的含义却已经进入了他的识海,他意识到这把剑在喊他的名字:

    “观又见,”它说,“吾名玄翦,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多次。”

    它每说一个字,观又见的胸膛都血气翻涌,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几乎是死死抓着眼前的石碑才没让自己跪在地上,手指却已经深深嵌进石碑里,留下斑驳的血迹,他深吸口气,捂着头说:“你……能小声点吗?”

    玄翦:“……”

    “你太弱了。”它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攻击观又见的后脑勺,观又见咽下满嘴腥气,对玄翦说:“说话字数……也少一点。”

    玄翦:“不。”

    观又见直起身子,想要找刚才被振飞的雌雄剑。

    “找,什么?”

    这把自称为玄翦的长剑虽然气度不凡,但剑阁里的剑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还不如找一对雌雄剑出去哄殷白高兴。

    血水泥泞里观又见没找到雌雄剑,反而随着玄翦的靠近,剩余的剑也腐朽更严重,几乎要化作尘泥。

    观又见妥协了,他做好心理准备,对玄翦说:“你这幅样子,走出剑阁不会就散架了吧。”

    玄翦的哼笑声落到观又见耳朵里,仿佛轰轰雷声,它说:“结契,你就能看到我的本来面目。”

    见观又见又是被它吵得死去活来,它忿忿说:“待你境界提升,再和我对话吧。”

    玄翦不再说话,观又见指尖还残留着没干的血,他对着这把残剑虚虚一指,弹出一颗血珠。那滴血落入玄翦剑身。

    地上的血泊无声退去,重新没入泥土。

    泥土里的锈迹一点点剥离,像千万只飞鸟同时振翅,漫天铁锈逆着风升起,消弭于虚空之中。

    那些早已折断的剑锋,一寸寸重新生长。

    崩裂的剑脊重新咬合,缺失的剑格开始补全,剑身的裂痕飞快愈合,每一柄剑,都从毁灭中归来。

    一切都在飞速回溯。

    观又见怔怔站在原地。看见眼前一座座低矮的剑冢开始塌陷,青苔褪色,碑文重现。

    整座剑阁都在震颤,终于,千万柄长剑同时拔地而起,整整齐齐悬浮于天空。

    银光如海。剑鸣如潮。

    原本死寂的剑冢,在这一刻重新苏醒,无数长剑彼此映照。剑锋折射出的寒光交织成天河。

    万剑朝拜所向,正是焕然一新的玄翦,它通体漆黑,却又泛着隐隐血色,停在观又见面前,那一瞬观又见有些恍惚,他仿佛见过这个场面。

    他握住玄翦的时候,只觉得它是为他量身打造。

    这把剑将为他劈开阴翳,所到之处无往不利,他也信任着这把剑,玄翦在他手中时,他觉得世界总有一日也会匍匐在他脚下。

    只要他不断提高境界,就能和玄翦再一次对话,他的疑问也总会得到一个回答。

    在那之后沉寂了数年的玄翦今日忍不住开口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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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见已不会为此心脉受损,他也没有在意玄翦嘟囔了一句什么,只是愣愣盯着殷白的屋子发呆。

    他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介怀解朦一事,但将心比心,他也辜负了几次殷白,他们扯平也不错,他还能借此拿捏她,毕竟她从来都是好说话又要强的人,今晨观又见来这里之前还想,如果解朦还敢恬不知耻地缠着殷白,那他也不介意让他的死亡从误会变成真相……

    观又见没想到,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桌案上只摊着他送她的簪子,还有两本书阁里借阅的书,镇纸压着一张信笺:

    【以我在长恨门的人脉,能看到这封信的人一定是你。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离开长恨门。

    我于剑道无缘,于此地亦无缘,再留,不过徒增烦恼。从前总觉得,只要跟着你走,就不会走错路。如今才想明白,人这一生,总要自己走上一程。

    不必寻我,若有一日重逢,便当作故人相见即可。

    前日从书阁借得典籍两本,还未归还,劳烦代我送回。】

    书信没有指名,也没有落款,观又见愣愣看了两遍,这是殷白的字,但这怎么会是她写的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的指尖使力,几乎捏破了这张薄薄的信笺。

    玄翦的声音如落雷,响彻他识海:“不可能!”

    观又见心烦意乱:“你说什么?”

    “这里……不可能出现它,”玄翦说,“这个时候,你还在门里,这不可能!”

    它忘了控制自己的剑势,观又见的识海激荡,他扶着桌案坐下,却看见了被仓促塞到床底的铺盖,这痕迹,像是有人在地板上睡过几夜。

    他低下头把那卷被褥掏出来,烦躁地踢开,是解朦?他有这么大胆子?敢带着殷白叛出长恨门,真是人不可小觑,玄翦顾及着他的识海,又陷入寂静,观又见卸了力气,往下一躺,卧上了殷白平日里就寝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殷白的气息,他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要找到她。

    要抓住她。

    殷白的气息里,混合着陌生而又充满攻击性的味道,观又见越想忽视,就越忍不住在意,玄翦却在此时说话了。

    “这里有过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观又见捂住胸口,低声问:“是什么?”

    “一个不妖不人的怪物,”玄翦的声音仿佛带上了厌恶的情绪,“一个疯子……”

    观又见的心脏怦怦直跳,不堪重荷就要爆开,但是他却松了一口气,浸在殷白的气息里,他就要大笑出声来。

    玄翦惊疑不定道:“你疯了?”

    “怎么会,”观又见说,“这才对,这才是对的,小白怎么会离开我,她一定是被抓走了,她是被迷惑了,她被骗了……”

    他喃喃说道:“我要救她,只有我能救她。”

    他厉声问剑灵:“谁带走了她?”

    玄翦犹豫了,观又见催促道:“告诉我!”

    “你还不该知道他的名字,”玄翦的声音像一声叹息,观又见的识海已经是惊涛骇浪,也许告诉剑主这件事,反而更好,“但事情变得古怪起来了……”

    “那个怪物,名为仇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