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慢慢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危险。
李承乾低头给自己盛汤，肩膀轻轻抖着，显然在憋笑。
王德站在李世民身后，把脸扭向窗外，假装在看月亮。
“怀仁，你说，我看上去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平平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和气。
李复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臣弟是说，二哥气色比过年时好多了。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看来九成宫的水土，养人。”
李复面不改色的找补，语气诚恳的就像是在太极宫中念贺表一样，十分公式化。
李世民不信。
这小子的语气，连装都不装。
信他才怪。
“我倒是好奇，过年的时候，是什么样？”
李复认真想了想。
“过年的时候嘛，二哥忙的脚不沾地，辽东的战报，朝中的奏章，还有那些来朝贺的使臣，桩桩件件都要二哥过目。”
“这些都是十分耗费心神的事情，人看上去都瘦了几分，让人看了，心里不踏实。”
“现如今吃回来了，倒也不是坏事，只是.......这么吃下去，对身体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还是需要让太医，为二哥好好调理，拟个饮食的方子，章程出来才合适。”
李复的语气很是诚恳，即便是看出来李二凤的饮食习惯非常不健康，但是也要找找原因。
就他那股拼劲儿，治理天下，批阅奏章，经常熬夜，睡觉都睡不整，要是不胡吃海塞补充能量，身体早就垮了。
因此，从李二凤的喜好当中窥见他的饮食结构，那真是相当不健康了。
大半夜的饿了就要吃烤羊肉，还要吃蜜糖制作的食物。
高油，高盐，高糖。
这么吃下去，身体能健康才是怪事。
所以历史上太宗五十多岁就病逝，如此想想也就不奇怪了。
早年李世民的身体可是健康的很，拿着自己当特种兵一样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那身板不硬可不行。
但是坐天下，治国，耗费心力，最为熬人。
李世民认真看了李复片刻。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怀仁，咱俩相识也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漂亮话了？”
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你心里头，不是这么想的吧？”
李复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一声一声，在晚风里若隐若现。
“我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李世民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在自言自语一般的恍惚。
“那时候，甚至十天半个月的吃不上一顿正经的热乎饭，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没那么多讲究，能活着就行。”
“后来到了长安，贞观年，吃东西，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顺嘴的，吃了让人觉得愉悦的，还有能扛饿的，最为喜欢。”
“到了半夜，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之后，腹中空空，就感觉眼前就算是摆着一头牛，我也能给它吃干净了。”
“实在是饿啊。”
李复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很正常。
脑力劳动，消耗也是巨大的，更别说肩膀上担着一整个帝国。
李复没有接话。他望着李世民，望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如今却在深夜为了半碗羊肉，露出几分近乎脆弱神色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端起一碗羊肉，吃饱喝足，对身体不好。
放下一碗羊肉，饿着肚子，身体补充不上能量，就没有精力去治国理政。
李复端起酒杯，朝李世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李承乾坐在旁边，望着这一幕，也没有说话。他默默给父皇的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又给王叔续了半杯酒。烛火在三人之间跳动着，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李世民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你说的也对。我这阵子，确实是吃得有些多了。太医也说了，让我少吃些油腻的，夜里少食。”
李世民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你也是，别老是顺着朕。该劝的时候，就劝。朕不听，是朕的事；你不劝，是你的不是。”
李承乾无奈一笑，拱手应声。
“是是是，儿以后一定劝着点阿耶。”
李复放下酒杯，开口道：“二哥，臣弟在庄子上，让人试了些新吃食。用粗粮磨粉，掺些菜蔬，蒸成饼子，少油少糖，顶饱也不腻。回头臣弟让人把方子送来。您夜里要是饿了，让尚食局照着做，比糖油饼养人。”
“当年杜相公尚且能控制住自己的口腹之欲，坚持了这么多年，更何况二哥你，你的心智，远比杜相公更加坚韧。”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行，回头让人送来吧。”
“另外，太医的叮嘱，二哥也要听从才是。”李复继续劝说：“朝政是很要紧，但是身体同样要紧。”
“若是再这样下去，各种不起眼的小毛病找上门来，积累多了，也让人不好受。”
李复的话不好说的太直白。
只能这样提醒着。
让李世民注意饮食，别真把自己给吃出病来。
“等到了秋天，离开九成宫的时候，二哥去一趟庄子上吧，让孙道长为二哥调养一番。”
“还有，嫂嫂也很久没有去过庄子上了，以前尚且有空闲，哪怕一年让孙道长诊一次平安脉，这两年事务繁多，反倒是将这件事给落下了。”
李复目光诚恳，关心丝毫不做假，这也让李世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凉凉的。
李承乾端起酒杯：“阿耶，王叔，再喝一杯吧。难得聚在一起。”李世民端起酒杯，李复也端起酒杯，三只杯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