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书房,躬身行礼。“主君,您找我?”
郑玄勖转过身,看着他。“洛阳城里,有个叫周德茂的商人,你知道吗?”
大管家仔细想了想。
“倒是听那边的人说过,做丝绸买卖的,跟咱们在洛阳的铺子之间有些往来,主君,他怎么了?”
“有往来?”郑玄勖狐疑的看着大管家:“只是有往来吗?”
“有往来到,他被人调查,都查到咱们郑家的头上了?”
郑玄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悦。
“你就直接跟我说,这个周德茂,是不是郑家手底下的人。”
大管家低着头,应了。
“是,是咱们洛阳那边的一个商人,他做丝绸买卖,有八成的股,是咱们的。”
郑玄勖抬着头,看着大管家。
“那这不就是咱们手底下的人吗?”
“你在这儿支支吾吾的,成了有些往来了,怎么,这话很难说明白吗?”
郑玄勖有些窝火。
平日里手底下的这些人,有些事情不让人操心,含糊其辞过去也就是了。
自己都这么直接了当的问了,说话还要留余地呢。
郑玄勖生气了。
大管家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定是这个周德茂出什么事情了,传到了主君的耳朵里,让主君不高兴了。
“主君,那个周德茂,出什么事了?”大管家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
“他最近来了长安,去了泾阳县庄子上,认识了两个倭国人,这几天都跟那两个倭国人搅和在一起。”郑玄勖没好气的说道:“最近这些年,朝廷对倭国是个什么态度?小人物不知道,咱们心里可不能没有数。”
郑玄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十分的认真。
“虽然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打算,可是从去年,陛下亲征辽东,拿下了高句丽和百济,百济王扶余义慈逃到了倭国,他现在可还在倭国待着呢。”
“朝廷甚至没有发文书去询问倭国,为何要收留扶余义慈,更没有让倭国,将扶余义慈交出来。”
若说陛下心里没有盘算后续,那不可能。
已经有风声说,陛下想要对倭国动兵了。
这次九成宫之行,见到了陛下对倭国的防范,还有陛下要对在长安的倭国人设局,郑玄勖觉得,那些风声,是准的。
如果在陛下尚且在布局的时候,郑家手底下的人,坏了局面,那这罪名,郑家可担待不起。
毕竟,这可是涉及到异族人。
在中原大地上,再怎么折腾,那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情,可若是对外,谁拖后腿,谁就要遗臭万年的。
“吩咐下去,倭国人,不要去沾边。”
“哪怕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来,也不要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我知道倭国人来长安,从他们本国带了不少好东西来,在长安城导出送礼走门路,但是郑家的大门,不要让他们进,知道吗?”
大管家连忙点头应声。
“至于那个周德茂,事已至此,郑家,得配合朝廷做事。”
“过段时间,他要回洛阳,甚至会带上那两个倭国人一同回洛阳。”
“你亲自派可靠的人,去一趟洛阳,什么都不用做,就盯紧了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带走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都给我汇报过来。”
“漏了一件,你.....你就别在长安了,你就收拾东西去洛阳。”
郑玄勖的这番警告,不可谓不重了。
“是。”大管家连忙拱手应声。
“主君放心,我这就亲自安排人,提前到洛阳去。”
郑玄勖点头,随后补充说道:“洛阳那边的管事,也支会一声。”
“看住周德茂,但是不能让周德茂知道咱们在盯他。”
“记住,一点消息都不能走漏出去,面上要一切如常,明白吗?”
大管家应了一声。
“主君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郑玄勖摆摆手。“去吧。”
大管家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郑玄勖坐在椅子上,独自叹息。
因为这件事,自己被召去九成宫,被陛下一顿敲打。
虽然话是说,没有在敲打郑家,可是因为此事而被召见,始终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这件事,总归承人家的情。
理应向泾阳王李复道一声谢的,不谢,显得郑家不知好歹。
郑玄勖铺开上好的白纸,打开砚台,提笔蘸墨。
写到“殿下提醒之恩,郑家铭记”这几个字后,郑玄勖提笔,顿了顿。
放下手中毛笔,将纸张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的瓷缸里。
再写,再揉,再扔。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心里堵得慌。
嗐,这都叫什么事儿!
算了,不写了。
等事情办妥了,再说。到时候,该谢的谢,该恨的恨,两清。
窗外,月上中天,郑玄勖起身走出书房,院子里花香淡淡,站在老树底下,抬头望月,心里这个愁啊,但是又无人诉说。
丢脸的事儿哪有上赶着跟别人说的道理。
九成宫的消息传到庄子上时,李复正在书房里看账册。
老赵捧着信函进来。
“郎君,九成宫来信。”
李复接过信函,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二凤召见了郑玄勖,让他从长安赶到九成宫,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他给打发回去了。
回去之后,郑玄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复嘴角微微上扬。
估计现在郑玄勖真是恨死周德茂这个商人了。
因为周德茂让他在九成宫丢脸了,丢的是郑家的脸。
虽然事情没有传开,但是郑玄勖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人,因为一个商人的下流龌龊事而涉及到郑家闹到九成宫。
郑玄勖在含风殿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就像是有人扯着嗓子在长安城里大声嚷嚷,哪家豪门大户欠他钱了,怎么要都不还。
事情闹到主君那里,主君以为得欠个几百万钱呢。
结果一问,没有万......甚至没有百......
几钱。
这就不是钱的事儿了。
李复也料想到了,郑玄勖得捏着鼻子认下自己送出去的这个人情.......
想想都觉得是件有趣的事儿。
昔日看不上的,甚至有些恨意的人,得承人家的情。
脸都绿了吧?
“行了,戏看完了,该让那三位主角下场了。”
李复放下手里的书信。
“去跟双喜说一声,就先别盯着他们了,反正在庄子上,他们是闹腾不出什么水花了。”
“周德茂知道庄子上的规矩,倭国人心里更是有数。”
毕竟是两条人命换来的对这里的敬畏,能不知道吗?
“跟工坊那边打声招呼,把周德茂的货给他准备好,让他可以随时启程回洛阳。”
“周德茂到底是真的被那个倭国女人迷了眼,还是只是假情假意的白嫖,很快咱们就能知道了。”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周德茂也未必没有抱这个心思。
等到那两个倭国人真要他做点什么的时候,干脆提起裤子不认人了。
是不是这样,周德茂拿到货该启程的时候就知道了。
“等周德茂启程之后,记得提醒我,去一趟九成宫。”李复说道。
“是。”老赵拱手应声。
庄子上的工坊忙碌依旧,老赵亲自去找的马十三,让他给周德茂的货物安排妥当。
马十三也不问缘由,只要是主君安排的,照做就是了。
傍晚,周德茂正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享受麻野美雪慧的照顾,外头传来敲门声。
“谁啊。”
“掌柜的是我。”门外传来周德茂随从的声音:“掌柜的,正纳闷的货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装车启程。”
周德茂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让麻野美雪慧先坐到一边去,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不是说还要等几天吗?怎么这么快?”
随从解释说道:“工坊那边的人过来传话说,最近正好新到了一批原料,赶上了,因此比之前说好的日子,能早一些。”
“既然早一些,干脆就将货物发出来,也省得在这儿等着的货商们着急,继续住在这里,每一天都是花销,货物早些出来,大家也好早些启程。”
周德茂喜出望外,当即决定明日一早就动身。
麻野美雪慧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隔壁濑岛的房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德茂让随从先去准备,自己则是返回房中,笑意盈盈的看着麻野美雪慧。
“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天,终于都齐全了,好,好啊。”
周德茂的确是开心了。
原因跟那个随从说的一样,住在这里,每天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呢。
尤其是在这边住着,吃好喝好,享受着。
但凡是享受的,就没有不花钱的。
花钱是其次,洛阳那边的买卖,还要继续做呢,人回去,主持大局,这才是最要紧的。
麻野美雪慧看着周德茂。
“茂郎,等到了洛阳,你带我看看你常说的那几家铺子吧。”
周德茂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是夜,客栈二楼房间里,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人影忽大忽小。
周德茂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绸衫,半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黄酒,脸上还带着酒意。
麻野美雪慧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簪子。
“美雪慧,你高兴不高兴?”周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醉意。
麻野美雪慧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周德茂。
“高兴。只要跟着茂郎,去哪儿都高兴。”
周德茂笑了:“等到了洛阳,我就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的产业,洛阳城的丝绸铺子,整个洛阳城,一半的绸缎都从我的手里过。”
“到时候你尽管看,看中了哪样,我就让人你给做成衣裳。”
“那里,才是我们的地盘。”
“绫罗绸缎,做成衣裳,穿都穿不完。”
“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用愁。”
麻野美雪慧把最后一根簪子放在梳妆台上,站起身,走到榻边,在周德茂身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茂郎,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周德茂握住她的手。“不用报答。你陪着我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
这些日子,麻野美雪慧的温柔,顺从,恭俭,着实将周德茂哄得很开心。
隔壁的濑岛田金卫白天已经知道了周德茂可以提前启程去洛阳的事,心里为此而开心,但是,也隐隐有些堵得慌。
等到了洛阳,到时候再想要见美雪慧,再想要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就难了。
濑岛田金卫坐在床榻边上,回味着那日两人在周德茂房间里的相处。
同样有这样思绪的,还有麻野美雪慧,趁着今日周德茂高兴,晚上劝说周德茂喝了不少酒。
周德茂醉意涌了上来,一想明日还要出发,对麻野美雪慧的那点色心也暂且压下,干脆搂着麻野美雪慧,躺到榻上,休息去了。
周德茂入睡很快,麻野美雪慧却是睁着双眼,怎么都睡不着。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周德茂的鼾声均匀而沉重,像一头吃饱了的兽。
麻野美雪慧起身,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此时客栈里的人早已经歇下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烛光照明。
她的身形极快,出了房门,直接敲响了隔壁屋子的房门。
濑岛田金卫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到敲门声,猛然回过神来,走到门口。
“谁。”
“濑岛君,是我。”
门外,是麻野美雪慧的声音。
濑岛田金卫赶紧打开房门,瞧着门口就只有麻野美雪慧一人,直接伸手将人拉进了房间里.......
烛火摇晃,在墙上投下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床榻上的被褥凌乱不堪,空气里残留残留着那种令人耳热的气息。
约么两刻钟后.......
麻野美雪慧靠在濑岛田金卫的怀里,头发散落,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边,伸出手,轻轻拨开。
濑岛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在她锁骨处缓缓摩挲.......
“濑岛君,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