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楼,温默家里。
屋子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时不时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呼啸风声和轰隆雷声。
兄弟二人坐在餐桌前,中间点着一支蜡烛。
蜡烛的灯光照在两人相似的脸庞上,明灭不定。
“吃饭吧。”温默开口,拿起了面前的汤匙。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熬煮的寡淡的白粥,好冒着热气,还有一个已经打开的鱼罐头。
这是兄弟二人今晚的晚餐,并不算丰盛,但对比那些末世中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至少还有东西吃。
坐在温默对面的温宁脸色苍白,因为生病的原因瘦了许多。
听到温默的话以后,温宁轻轻点头,“嗯。”
他也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温默心疼地看着弟弟,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多吃点,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温宁轻声替自己辩解。
他舀起温默夹给自己的鱼肉,准备送入口中,鼻尖涌入的强烈鱼腥味却令他本能地反胃。
“呕……”
温宁猛地扔开汤匙,扶着餐桌干呕起来。
“咳咳……呕……呜……”
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唯一吐出来的便是刚才尝了一口的寡淡白粥。
“小宁!”
温默见状猛地起身,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快步来到温宁身边,手掌轻轻拍打他单薄的后背。
“现在还很难受吗?”
温宁呕过劲了,抬起头,一双眼眸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兮兮。
“哥,我难受。”
瞧他这样,温默一颗心也揪了起来。
温宁是他弟弟,也是如今他在末世唯一的亲人,看他这么难受,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要不然先别吃了,你回房间休息一会儿。”温默劝道。
温宁虚弱地点了点头,“嗯。”
呕吐的感觉勉强被压了下去,温默一把抱起温宁,带他回房间。
这一抱才感觉出温宁的重量,明显比来到名都华庭前轻了许多。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吃饭吧,不然怎么会瘦这么多。”温默皱眉道。
温宁虚弱地靠着哥哥,“吃不下。”
吃了,但是吃的并不多。
自从生病之后,他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温默回来以后,他的胃口才稍稍好点。
把温宁放在床上后,温默给他盖上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已经开始退了,那药是管用的。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点能吃的东西。”温默温柔道。
“……嗯。”
温默起身,走出了温宁的房间。
从他们搬来名都华庭没有多久后,温宁就开始生病了。
家里储备了不少食物,但是没有药品,所以温默才不得不和姜媛媛一起外出搜寻药物。
温默来到客房一通翻找,里面有许多食物,省着吃足够他们吃一阵子。
找了半天,翻出一包麦片。
这个温宁应该能吃得下,温默心想。
温默拆开,到厨房用卡式炉煮了热水,给温宁泡了一碗麦片。
温默将冲泡好的麦片端到了温宁的房间。推开门,温宁正乖乖地躺在床上睡觉。
“我给你泡了麦片。”温默说道。
床上的温宁听到声音,睁开眼。
温宁也确实饿了,空气中飘浮着麦片甜甜的香气,勾的他胃部的馋虫叫个不停。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接过温默递来的碗。麦片泡得软烂,热气腾腾,看起来就很好入口。
“小心烫。”温默在床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温宁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甜的、软软的,确实比白粥好入口。他咽下去,冲温默笑了笑:“哥,这个好吃。”
温默心里一松,正要说话,却见温宁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捂住嘴,把碗塞给温默,整个人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刚才吃进去的那点麦片,连同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呕……咳咳……”
温宁吐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温默一手端着碗,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揪成一团。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他哑声安慰着,声音却在发抖。
温宁吐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哥……”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胡说什么!”温默眉头一皱,放下碗,拉住他的手,“你就是生病了,吃点药就会好。今天不是已经退烧了吗?”
温宁眨了眨眼,没说话。
温默揉了揉温宁的头发,轻声道:“乖,先躺下休息。哥再去想办法。”
当着温宁的面,温默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个发烧,温宁的反应会这么大。
一直以来,温宁的身体都很好。
年纪虽小,但是经常运动,生病的次数不多。
温默以为,只要让温宁吃下退烧药,很快就能好了。
但是看温宁现在的反应,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温默心中焦急不已。
眼下是末世,他也没办法带温宁去医院接受治疗,难道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温宁……不,不行。
“我出去一下。”温默开口。
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思考对策。
然而,就在他起身即将离开时,听到了温宁“嘶”了一声。
温默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温宁摇摇头,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温默的眼睛。
他重新坐下,目光在温宁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一直藏在被子里的左臂上。
“手伸出来。”温默说。
温宁抿了抿唇,没有动。
温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轻轻掀开被子,握住温宁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往上推。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温宁的小臂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溃烂。
皮肤红肿发黑,有几个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白色的脓液。伤口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看起来狰狞又可怕。
温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手也开始颤抖。
温宁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支支吾吾,“哥……”
“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弄的?”温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小宁,告诉哥。”
温宁咬着嘴唇,小声道:“是、是前天……”
温默的心一沉。
前天!
酸雨还在下!
“你出去了?”他的声音发紧,“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吗?!”
“我……我没有出去。我就是在窗户边……我想看看你回来没有。窗户开了条缝,雨飘进来了……”
他越说越小声,温默如今的反应让他心生不安。
“我用手挡了一下……后来就成这样了。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温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温宁心中忐忑不已,他年纪虽小,但是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从那天之后,他的手臂便开始传来一阵又一阵奇异的刺痛,刚开始皮肤还算正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过了一阵子后,伤口越来越痒,他没忍住,挠了几下,没想到破皮了。
直到昨天开始溃烂。
他担心温默会和自己生气,所以一直没敢说。
“哥……”温宁的声音弱弱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默叹息一声,生气当然也有,更多是心疼。
他不应该把温宁一个小孩子留在家里的,他才十岁。
温默伸手,轻轻把温宁揽进怀里,小心翼翼避开他受伤的手臂。
“哥没生气。”他的声音低哑,“是哥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温宁趴在他怀里,小声道:“不是哥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温默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温宁,轻声道:“我去拿药,帮你处理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温宁乖乖点头。
这趟外出,温默也带了不少的消毒药品,他拿来了碘酒和干净的棉签。
“先清脓。”温默说。
随后,他用干净的棉签替温宁清理已经化脓的部位。
温宁疼得瑟缩,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忍一忍。”温默低声说着,继续用棉签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片溃烂的皮肤。
棉签刚碰到伤口边缘,温宁就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还好吗?”温默动作停顿,看向温宁。
温宁艰难地点了点头。
温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只是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有些恍惚。
这感觉……怎么有些熟悉。
是了,温默忽然想起来了,当初姜岁岁也是这么给他上药的。
他脑子里倏地闪过姜岁岁那张认真的脸,心口一触。
温默暗暗提醒自己别想太多,继续给温宁消毒。
他低头看着温宁手臂上的溃烂,仔细端详那些伤口的形状和颜色。红肿发黑的皮肤,破溃流脓的地方,还有边缘那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他那晚受伤的样子吗?
虽然位置不同,但那红肿的质地、脓液的颜色、伤口恶化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又是酸雨!
“哥?”温宁见他突然不动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温默回过神,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他继续帮温宁清理伤口,动作依然轻柔,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温宁现在吃不下东西,身体不舒服,说不定就是因为酸雨的缘故!
他想起自己那晚受伤后,伤口也是以不正常的速度恶化。
如果不是姜岁岁用那瓶药水帮他处理,他现在说不定也和温宁一样。
药水……
姜岁岁的药水说不定能帮助温宁!
“哥?”温宁见他久久不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怎么了?”
温默回过神,把碘酒放到一边。
“你先在家待着,哥出去一趟。”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回来。”
温宁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哥,你要去哪?外面还在下雨……”
“没事,就在这栋楼里。”温默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哥去找一个人,她有能治好你的药。”
“真的吗……?”
“真的,你乖乖躺着,哥很快就回来。”
合上了房门,温默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来到了客房查看自己所有的物资。
他知道药水很珍贵,也愿意用物资和姜岁岁交换药水,即便是所有。
他不敢赌。
不敢赌如果任由温宁的伤口恶化,会是什么样子。
确认完物资后,温默离开了家门。
他知道姜岁岁就住在这一栋,也知道姜岁岁住在自己楼上,但是具体是哪里他不确定。
温默只能一层层地找。
十三楼,十四楼,十五楼……
直到温默来到了二十楼。
通过分辨灰尘的痕迹,温默确定了姜岁岁家的位置。
左右就两套房,不是这户就是另一户。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这次加重了力道。
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沈如风的脸出现在门后,“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温默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哑:“我找姜岁岁。”
沈如风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找岁岁有什么事情?”
他还记着温默是和姜媛媛一伙的,对他颇有防备。
“是急事……我希望能见她一面。”
沈如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温默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的确是遇到了什么急事的样子。
“你等等,我去和她说一声。”沈如风抛下这句,关上了房门。
回到客厅,姜岁岁和祁厉同时看向他。
“谁来了,不会是姜媛媛吧?”姜岁岁问道。
沈如风摇头,“是温默,找你呢,说有急事,我看他不像是在撒谎。”
“温默??”姜岁岁也愣了一下。
打死她都想不到温默会主动来找她。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