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温 > 23. 第 23 章
    掌心被举起,那片鲜红刺目。

    林俏撞进他眼底的寒意,觉得心脏被剜了一刀。

    她被禁锢在后座这方寸之间,鼻间都是他翻涌的气息,此刻最先涌动的不是被他解救的感激,林俏声音发颤:“你放开我”

    岑政脸色沉冷,纹丝不动,眸底深处只有无声翻涌的暗潮。

    林俏猛地抽手,染血的纱布簌簌散落在皮质座椅上。

    双氧水灼烧伤口的刺痛,混着胸腔里堵死的委屈,扼得她喉咙发紧。

    她仰起脸,眼眶通红,却硬是迎上他的目光,豁出去般开口:“谢谢你带我出来。现在,我要下车。”

    车内冷白的灯光压得人窒息。

    岑政听着她那副不知死活的语气,下颌线微微收紧:“你最好换句话。”

    林俏闭上眼。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不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也不会解释。

    被甩在角落里的手机响起铃声,林俏理了下头发,伸手自角落里拿过,岑政跟着她动作扫了眼。

    秦隽程三个名字直直撞进眼里,他这才想起来,人今天不是一落地上海就跟别人走了。

    林俏看了眼岑政:“我要接个电话。”

    他垂着眼不说话,还是把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

    气压一点点低下来,林俏颤着手滑了接听,她转过头还伸出一只手挡在听筒。

    “俏俏”秦隽程站在出口,不放心:“我打你手机打不通?就拨了这个号,你还没出来吗?”

    林俏稳了稳心神,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出来了,自己打车回去,你不用担心我。”

    岑政扯了下嘴角,又撒谎。

    “你出来了?你手机呢?”秦隽程颇为意外:“怎么没让我送你?”

    “天太晚了,我不好麻烦你”林俏不想让他再问下去,反正打死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现在在这里:“我那个手机没电了,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到学校了给我发消息。”

    注意安全?她也不是不能好好跟别人说话

    “俏俏”秦隽程又问:“你真走了?”

    两个人毕竟当了三年的同桌,想骗过他不会容易,林俏瞬间紧张,干脆就说一个字:“嗯”

    岑政旁听这场通话,只觉得可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俏对另一个男人紧张,心里十分烦躁,他拉下她挡在听筒下的那只手。

    林俏一惊,立马关了麦克风,皱眉凝他,冷冷叫他松手,岑政戏谑一笑,松开了手,指了指窗外。

    就在这辆车的几米外,秦隽程就站在那个路口,岑政在她脸上看见震惊和难堪,在心里确定了答案。

    “男朋友?”岑政挑眉,准备降窗,笑得恶劣:“你什么时候回去了?不是在我车里坐的好好的?”

    林俏想都不想,扑过去摁住他的手,愤愤瞪着他。

    “让你见见他,心里应该挺挂念的吧”岑政看着叠在自己手上的两只手,用力到连青筋都被逼了出来:“怎么不想见?”

    秦隽程一步步向车子靠近,在电话那头又叫了她两声,林俏腾不出手去接他电话,她看着面前的岑政一副高高在上,突然十分讨厌他。

    “你不要开窗,不要让他看见”林俏语气定定:“你如果真的这么做,那就真的很讨厌。”

    “男朋友?”岑政盯着她,眸色漆黑:“你最好回答”

    “不是”林俏否认:“但我不能这个样子见他,你也不能故意做这件无聊的事”

    窗外那道人影越来越近,岑政手上没有动作,林俏心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收回手,嗓音冷淡:“现在把电话挂了,告诉他,你和谁走了”

    林俏颓然垂下双手,掐断了通话,却咬紧牙关不出声。车外,秦隽程在三步之外停住脚步。

    随即,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林俏才泄了气般重复:“放我下车。”

    岑政反问:“放开你?然后呢?你继续回那种地方,把自己弄得更不堪?”

    林俏身体一僵。

    “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有魄力?”他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牵起一丝讥讽弧度:“以前倒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豁出去。一口一个重要的事,就是来这种局,被人逼到……”

    他顿了顿,字眼砸得又重又沉:“差点当众跳脱衣舞”

    “我要是不来呢?”他冷冷道:“你就上去当个跳梁小丑去跳脱衣舞?”

    林俏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去拉车门。两人距离太近,她的长发扫过他膝头。岑政呼吸一重,手臂骤然箍紧她的腰,不容反抗地将她锁回原地。

    腰间那手掌滚烫而有力,激起她一阵战栗。

    “我让你放开!”她扭过头,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摇摇欲坠,灼得他心口莫名一疼

    林俏胸口急促起伏,语气凌厉:“你既然已经这样想我,那我现在就是这种人。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已经认定了,觉得我就是会为了钱去那种地方,做那种事的人,你想听我解释?”她看着他:“可我凭什么要对你解释!”

    “林俏。”他猛地钳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你看清楚,是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拉出来了,你在别人那受了委屈,转头冲我撒,算什么本事?”

    他拧紧眉:“就这么有能耐?要不要我现在也给你开瓶酒,让你握着玻璃碴子对准我?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扔进烂人窝里,林俏,你告诉我,值吗?!”

    钱。又是钱。林俏闭上眼,眼泪终于不堪重负,直直坠下,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她依旧沉默。

    他眼底乍起波澜。他不明白。

    在包厢里,被人逼到那种地步,手划破那么长的口子,她都没掉一滴泪。现在,她却哭了,浑身力气像被抽干,连那点惯有的倔强也踪影全无。

    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一缕冷清的月光斜映进来,照见她苍白如纸的脸。岑政这才注意到,她的唇上也失了血色。

    林俏就这么看着他,下唇咬得发白,终于哽咽无力道:“对!在我这挣钱就是重要!比什么都重要!你不是去过我家吗?你不是看见了吗?我需要钱,很需要!可这跟你没有关系。”

    话音砸落,车内死寂。

    车外,陈祈僵在几步远的地方,咽了咽唾沫。

    万事不上心如岑政,什么时候这个语气说过话?里边那姑娘,又哪来的胆子,敢这样很岑政吵?而岑政,又是哪来的耐心?

    那天的画面,林俏记得很清楚,说出那句话时,心口像被碾过,疼得麻木,却又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快意。

    她扭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泪水无声淌下。

    良久,岑政弯身,捡起散落的纱布,轻轻放在座位上。半晌,一句冷冷淡淡的话,轻飘飘地落下:“行,林俏,你有志气。”

    说完,他猛地推开车门,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恰好与几次想上前的陈祈四目相对。

    陈祈表情一僵,看了眼车内,用口型无声问:怎么回事?

    岑政满脸倦色,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烦躁。

    他没回应,只在经过陈祈身边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冰碴子似的:“你送她回去,她本事大,再晚点,自己爬也能爬回去。”

    冷风呼啸而过。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衬衫,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孤寂。陈祈话堵在喉咙里。

    陈祈接过抛来的车钥匙:“你呢?”

    “有人接。”岑政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消散在风里:“送她回去。路上,一个字都别提。”

    陈祈点了点头,想到他今天大动干戈打了人,后续肯定要善后,终是没再多言。

    林俏是陈祈送回去的,一路无言,她专心靠在车窗。

    车门解锁,林俏低声道谢,她没有一丝力气,再去面对任何形式的关心或探究。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下车瞬间,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陈祈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林俏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

    “还有事?”陈祈问。

    “他的手……”林俏声音很轻:“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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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祈一愣,眼前人低眉垂眼,哪还有半分方才车内针锋相对的锋利。

    他眨了眨桃花眼,语气缓和下来:“行,你放心,会处理。”

    林俏也礼貌冲他一笑,点点头,匆匆跑进了酒店大门。

    后半夜,林俏辗转难眠。

    争吵的画面、最后那句毫无温度的话,在脑海里循环不休。

    她索性坐起身,抱着膝盖,怔怔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她记得,她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退无可退的时候,是岑政从天而降解了局面,她一开始明明想说的是“谢谢你”。

    可不知怎么,话出口就变成了伤人的话。

    她知道岑政不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那怕是一点点。

    所以连为什么去那里的解释都不会说。

    心口那块大石,不仅没有挪开,反而沉得更深,堵得她呼吸艰难。

    另一边,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政站在清冷的夜风里,一股深重的无力和自嘲涌上心头。

    得知消息时压抑不住的烦躁,冲进包厢里看见一片狼藉的愤怒。

    他出手把人打了,可然后呢。

    烦躁没有散去,反而在寂静的夜里啃噬得更深。

    不远处,车灯划过,鸣笛声短促。

    就在那束强光掠过眼前的瞬间,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包厢里的画面,她不管不顾抓着玻璃,泛红的眼,手心的鲜血…

    其实那一刻,打开那扇门,看见她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时,他第一个念头,大概是想抱抱她。

    *

    岑政和岑溪为了一个姑娘大打出手的事第二天,在圈子里就传开了,那真是一片哗然,远在深圳的岑矜欲哭无泪。

    岑老爷子大动肝火,骂他故意兄弟不睦,温老爷子也难掩怒气,斥他年轻气盛,冲动自掉身价。

    连带着被朋友嘲讽一圈,被不知道多少人参了一本,难当大任。

    发小尚熙州在国外时差没倒过来,听说之后惊叹于自家不食人家烟火的兄弟,怎么做出这浑事了,兴致勃勃打了半小时的越洋电话专门嘲讽,结果泄了劲,不得不感慨,岑政还得是岑政。

    再丢份的事,人也一副云淡风轻。

    林俏受到的问候不比岑政小,圈子就那么点,初澜更是传炸了,传言甚嚣尘上,她拒绝了秦隽程送她去机场,照常跟团队去机场,登机回深圳。

    机场人来人往,她跟在队伍后面推着行李箱,偶尔抬起眼,机场大厅的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起一则新闻。

    [城建集团违规排放污水致癌,受害者达三十余人,未支付受害家属赔偿款。]

    她想过会快,但没有想过会这么快,林俏怔怔看着详情滚动字幕,登机后她掏出手机,发现这则消息正高挂热搜顶,底下讨论热烈,她眼泪毫无征兆流下来。

    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飞机潜入云海,她再也看不清脚下这块土地,林俏想。

    有关于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忘了吧。

    连同那个人。

    下午落地深圳回到公寓,她摊开自己的行李箱,望着自己空白的通告单发呆,陈岁宜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进来,她应该很累,嗓音沙哑。

    她只告诉林俏:“不会有人知道你参与这件事,你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母亲很快会被正名,赔偿款很快会到账。”

    林俏迫不及待:“当年是谁伤的我妈妈,他们呢?他们会受到处罚吗?”

    “一定会”陈岁宜认真道:“但你要等一等”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林俏握着手机,眉眼间的色彩渐渐褪去。

    林俏回了青城老家,岑矜给她批了半个月的假,没有问她和岑政的任何事。

    她买了夜里的车票坐火车回青城,从黑沉夜色都晨曦破晓,她看着南北景色变化,在这一刻认真思考。

    重新来过的可能。

    可惜,她刚拖着行李箱挤在破旧的青城车站时

    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冷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