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几人围着小圆桌吃早餐。
老汤姆吃饭声音很大,吸溜粉的声音更大,他对面的巴尔依旧是一副谁欠了他钱的模样,大口咬着肉夹馍刚准备低头喝汤,头顶上方陡然甩过来几滴红色汤汁,一颗不落全甩到巴尔三条纹的脑门上。
巴尔嘴巴咀嚼的动作停顿,眼风直接刮了过去。
他本来就不爽的很,昨天晚上所有花销都是他掏的钱,本来还以为这群女人终于把自己放在眼里,他还乐颠颠的点了昂贵的套餐……
老汤姆鼓着腮帮子正埋头苦吃。他昨天被拉去干了一天的苦力,年纪大了也不给顿饭,饿的他前胸贴后背的回来,连顿饭都没有力气做,纯靠锅里的卤肉续命等到了早上。
Q弹的虾滑丸子裹满辣油,上面还带着几颗芝麻,老汤姆一口两个塞进嘴里配着肉夹馍,他现在全身心投入在美食当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老板恶意的目光。
巴尔在一旁想到了无数种杀人抛尸到泰晤士河。一旁的雪莉闭着眼托着腮,一手拿着肉夹馍啃着,她面前是一杯冰牛奶,她早上只适合用一只手吃饭。
厨房里没有贝蒂的身影,她现在正在后花园。
后院的草地被巴尔直接修理的光秃秃的,他是厌烦了冬日枯黄的野草,连带着新绿的小草也没逃脱他的魔爪。
暗色的天空,边缘晕染淡淡的灰蓝色,门廊下悬挂着一颗梨形的玻璃灯泡,罩着附近的一亩三分地。
贝蒂拿着刚洗好的手帕用夹子夹在晾衣绳上。
从门廊牵到一旁的墙壁上,晾衣绳上还有其他人的衣服。带着字母的高级手帕旁边就是老汤姆的肥裤子,那条没洗干净的裤子味道非常奇特,她抬起手,将手帕挪到了墙角。
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洗衣服。
贝蒂拍了拍手,裹着披肩准备回去。
只是此时风更大了,她被扬起的草屑迷了一脸,想起什么,她在风中扒拉着头发转身,老汤姆和巴尔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无线接近她刚洗好的手帕……
真是糟糕。
忙碌了一天,贝蒂一道下班时间直接闪身跑人,围裙直接扔给了雪莉让她帮忙一起洗了。
“哎呀……”老汤姆来到院子里准备将衣服收回去,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他看着长长的晾衣绳光秃秃的……
“奇怪了。”或许是老板收衣服将他的一起抱走了?
巴尔听到动静从餐厅钻出来一颗油乎乎的脑袋,“人呢?”
雪莉头也不抬指了指刚刚关上的大门,在柜台里转圈找信纸刀。
“她是不是去约会了。”巴尔皱着眉头双手抱胸道。
“就跟你有什么关系,”莉莉睡了一天,裹着外套下楼去厨房找吃的,“有时间还不赶紧把车开去修一修。”
她将巴尔赶出旅馆,见人将院子里的那辆小车开走才收回目光,笑眯眯的凑到柜台问雪莉人来过没。
雪莉找到崩溃,拆信刀她每次都放在打字机下面的抽屉里,偏偏再找就没了。
不是出现在左边的柜子里就是出现在楼梯旁画像下面的柜子里,她翻来覆去都快魔怔了,她现在可以去厨房随便拿一把刀都能拆开,可她就是非找到那把拆信刀不可……对了!厨房!
老汤姆总会将拆信刀用完随手放进厨房的抽屉里。这些家伙!她提着裙子立刻跑到了厨房,手里还捏着印着封口印花的信纸从莉莉身边穿过。
“没来过。”
“也没有打电话?”
“他有电话?”
“我给的。”莉莉打了个哈欠,接过老汤姆递给她的餐盘。
“哦这样”雪莉低头拆信,边打开信封边回应着“昨天刚分开,找理由也得等手帕干了再说。”
“直觉邀请不就好了?”莉莉将沙拉里的青豆用叉子扒拉出去。“一来二去的不就在一起了,或许我该想一想订一套什么样的礼服,作为娘家人我能坐在教堂第一排的位置,我可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那你不如期待我结婚,”雪莉边看信边心不在焉道“这两人好慢热的,他俩肯定得有一个人主动。才行。莉莉”她扬了扬手里看完的信纸,“我要请假了,明早就要出发,朋友的画廊要开业了,我需要提早赶过去挂画”
她当然不能抢占画廊主人的黄金视平线,但是也得在友情的范围内为自己挑一个展墙空间最显眼的、光线最好、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你要带你男朋友一起吗?”莉莉挑了点土豆泥没滋没味的抿了一口,目光在料理台上和冰箱游移,或许贝蒂留了些什么。
“当然,”雪莉蹲下身掀开帘子,将一瓶还剩半罐牛肉酱放到莉莉桌上。“我从……”她差点咬到舌头,情急之下赶忙将那句从贝蒂手里买的说出来,莉莉没注意到她的停顿,正拧开盖子。
雪莉也没再说什么,临走留下一句吃完放冷藏室吧,她得上楼仔细挑选一下自己的作品。
男朋友出租屋也有一堆卖不出的画,两人现在就是缺少机会。
真是穷到了一起,往日里不是伦敦中心金融精英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哎,爱情啊。
真是令人烦恼。
火车站。
贝蒂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可她也没办法今天带的东西多,太沉了,她那力气能在九点前到火车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煎饼她闻着味都快吐了,虽然很赚钱,可她至今做出来的东西销量都不错。
她现在是自信心爆棚,感谢国家的培养、感谢老师的教导、感谢博主们不藏私认真教导、感谢妈妈的金钱赞助和充当实验小白鼠的爸爸。
手里攒了一些钱,她琢磨着要不要买一辆车,但是她不会开,自行车也没什么用,租店面倒是不错的选择。但贝蒂也问过,短期也要交一年房租,她倒是能租的起但就怕各种原因干不下去了,对方还会跟她要违约金。
再加上……她现在在旅馆感觉……也没那么想离开了,就大家在一起还挺热闹。
……最抠门的老板还给他买了一双皮鞋,虽然对方依旧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但贝蒂知道自己的身价和以往可不一样了,她敢呛回去了,看着对方吃瘪的样子,她又觉得特别好玩。
莉莉也很好,经常会给她们带些小礼物,她屋子里的东西都是莉莉添置的,还经常带着大家一起出去吃好吃的……
听雪莉说,就算旅馆营业额最惨的时候,莉莉也会带着大家一起出去度假。
上一次还是法国的海边小镇。
贝蒂……
贝蒂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其实赚的外快已经够多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不用离开菲昂斯旅馆。
法国啊……
免费旅游可真好……
总之,这就是贝蒂一直没考虑自己出去单干的原因。
她支着摊子,将牛肉酱的玻璃罐一小罐一小罐的摆好,用灯直接照过去,C位啊。最显眼最亮堂最抓人眼球的位置。
此刻是晚上八点十分,她来的时候正好上一波旅客走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有一些刚下班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的闷头往车站里走。
一般政府事业单位都是朝九晚五或者晚六,不过贝蒂也会看到八九点匆忙赶火车回家的加班社畜。
贝蒂有幸接待过两个满脸沧桑只想找一个地方先缓口气的社畜,白厅某职员、报社某编辑
白厅的某职员表示,在纸质年代,在各种繁琐的流程之下。他们经受的文书、简报、跨部门公文会被改一遍又一遍,纯手写还要字体漂亮干净,万一头晕眼花写错一个字,那就意味着你要花更长的时间重新将这整篇的内容重写一遍。
打字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写字来的快。
当然首相也会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其次就是办公室文化,你不能比大臣走的早,你不能比常任秘书们走的早,你甚至不能比你那个拿着毛衣针已经快织完毛衣的同事走的早。
那位报社编辑也是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啃着鸡蛋果子喝着从别人那买的一杯寡淡的都快没颜色的红茶骂了一通听不懂人话的主编、骂那些脑子有病非得在半夜被老婆捉奸在床的……总之因为各种突发情况,他们连夜写稿然后被不是人的主编退稿然后再改再退,直到再不发出去印刷厂就要关门了,主编才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同意了……上帝为什么没有将主编收在身边当大天使不然……地狱也行……
贝蒂飞速的,好吧她也提不了速度,吭哧吭哧搬下来两大一小的火炉顺道将铁板扛下来。她每天都会换不同的肩膀扛,这可真是个体力活,肩膀上的印子好久才能消散。
火车站,有人双手抄兜低着头板着脸、有的边走边按自己的脖子,有的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
炉火点燃,汤锅里的水慢慢的冒出了白雾,但水还未沸腾,贝蒂在铁板上煎了两颗蛋,金灿灿的太阳蛋被扒拉到一边,两勺辣牛肉酱扣在铁板上,滋啦一声,香辣的牛肉味道伴随着铁板上燃气的烟雾瞬间弥漫。
她拿着两个铁铲子随便炒了两下,辣味十足的烟呛的她转头打了个喷嚏,按了按口罩回头继续干活。
弯腰从一边的油纸袋里夹出来一人份手擀面条,她切的还算细,有的在拉扯中从中间最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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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绷断了,一把偏黄色的面条直接扔进锅里,翻滚了几下断生后直接一筷子捞到肉酱上,麦香的水雾蒸腾,翻炒的过程中面条裹满红油。
本身就熬干了血的社畜们此刻都没什么胃口,当然了他们也是饿的,此刻站在平日里常去的摊位边吃着烤土豆,有的一边走一边啃着凉丝丝的三明治,越吃火气越旺,暗骂一句领导不是人。
当然,贝蒂的老主顾们也是属于没有胃口,但又很饿,拖着残破的身体过来,看到的就是冒着白色水雾的汤锅、烟雾气十足的铁板,最后目光盯着铲子下来回翻炒松散的面条。
“这是……”女人嘴唇有些苍白,她直接将贝蒂车子上的小板凳拿了下来,“算了,不管什么给我来一份吧,我要饿死了。”
贝蒂看了眼女人的状态,赶紧将做好的辣牛肉炒面装进纸盒里,一旁标配的是一次性木质小叉子。
女人托着腮就坐在贝蒂汤锅两三米外的位置,凳子很矮还小,她伸直两条腿,呢子裙摆落在地上也没力气管了。
贝蒂将炒面递过去,女人直接拿起叉子卷了一大坨面条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下一秒脸就红了。
她轻吸口气,飘在半空的灵魂都被辣的扯回了身体里,写稿子写的的脑子都迷糊了,她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这喷火的辣让她瞬间清醒。虽然是被迫的,但……女人吸了吸鼻子。她又卷了一坨,被暗红色的辣油包裹的面条韧劲十足,跟意大利不太一样。
大颗的牛肉粒就像是吸附在上面一样,她不用拿叉子在纸盒里翻找。
牛肉颗粒肥瘦相间,小小的肥肉似乎在爆炒中已经化成了奶香的油脂,瘦肉粒嚼着又韧又香,咸中带着微甜。
她从贝蒂做小笼包的时候就一直捧场,知道这位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姑娘口味真的和孩子一样,不管做什么里面都会放糖。可这糖加的却不会过分的甜,而是恰到好处。
就像是……女人嚼着面条香,大概就如这辣牛肉酱,直来直去的辣因为甜而柔和。
女人不吭声的快速的消灭眼前的面条,时不时的叉一块粘连的煎蛋大口塞进嘴里,往日里在餐厅拇指大的肉丁都好再切一半才能放嘴里的体面全都抛到脑后。
如果是她的同事看到了,一定会好奇女人平日里吃饭嘴巴只裂开一条小缝,现在是如何能做到张开血盆大口嚼着鸡蛋。
一个两个的,有老主顾也有闻着辣牛肉酱的味道过来的。
贝蒂已经不是一份一份的下着面条,人多了她直接半袋半袋的夹进锅里。
白雾笼罩的小摊上,沸腾的锅里面条翻滚着,铁板一角堆着还在炙热的油里煎炸的鸡蛋,辣牛肉酱在铁板上翻炒。
女人吃完后坐了一会儿,醒了醒鼻子感觉不再流了,浑身像是在家里跑了一个热水澡一样舒坦,她看了眼价格自己算了算又买了两瓶牛肉酱。
贝蒂让她直接自己去拿,女人挑了两瓶放进包里,这玻璃瓶很小巧根本占不了多少地,她看了眼低头手速飞快的小老板,对方口罩依旧带得严严实实,头发被一丝不苟的拢进三角帽里。
“你做的味道真不错,那我就带走了下次见。”
女人笑着和贝蒂挥了挥手,脚步飞快的走进火车站。
贝蒂被一群大老爷们围着、那些男人们看着有气无力,但不知是不是闻着味道突然精神了,吐槽某不能直说的上司下属同事。
吐槽来吐槽去,不同单位不同岗位的人们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同一个蠢货加白痴,他们仿佛找到了共鸣,吐槽的那位某不知名人士裤衩都不剩。
贝蒂几乎是夹在一群喋喋不休的念经声音中喊着和女人拜拜,她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有多大。
晚上十点半回的旅馆,她抓着大铁门,顺势蹲了下去,就仿佛是回到了家安全了,背后呼啸而过的鸣笛她也不怕了,蹲在那闭着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还没走几步,旅馆的门被打开,老板娘看见是她,两只眼睛顿时亮成灯泡。
贝蒂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莉莉头顶瓦数可怜的夜灯。
“哎呀!”莉莉原地兴奋的跺着脚“快过来!”
她声音压低,但无论是疯狂朝她挥手的爪子还是跺着的脚,无疑对方现在非常兴奋。
贝蒂耷拉着眼皮无力的飘了过去,被人一把光速的扯到了柜台上。
无神的眼盯着老板娘鲜红的指甲在老式的电话机的圈圈里,转一圈转两圈。
贝蒂双手趴在柜台上,歪着脑袋闭着眼。
所以,老板娘终于知道她不会打电话,准备亲自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