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假山窃听真相那日起,陈一尧的世界,彻底翻天覆地。
十八年来被精心粉饰的侯府和睦、亲情温良、家门体面,一夜崩塌碎裂。
他从前所有的安稳富贵、锦衣玉食、体面尊荣,竟全是踩着婶母的冤骨、堂兄的离散、叔父半生血泪换来的。
他纯善通透的心底,被无尽的愧疚与刺痛填满。
他终于明白陈羽晟眼底终年不散的寒凉从何而来,明白他常年药不离口、郁郁寡欢的病根,明白他对自己永远疏离冷淡不是刻薄,而是——大房罪孽太深,根本容不下半分原谅。
无人知晓,这个素来温顺听话、被大房当成掌上珍宝、视作未来依仗的嫡子,心底已然生出一场彻彻底底的逆反与忏悔。
他无力逆转十八年冤案,无力替逝去之人重活一世,可他唯一能做的,是赎罪、是弥补、是替满身孤寒的叔父,撕开大房虚伪丑陋的面具。
自此之后,陈一尧表面依旧温顺如常,沉默寡言,藏起所有心绪。
暗地里,他利用自己大房嫡子的身份、旁人不加防备的便利,悄然开始替陈羽晟搜集罪证。
大房十八年蚕食二房田产、私吞账目、暗中挪银、假公济私的账册漏洞;
当年参与谋害莲儿、暗中换药、胁迫太医的旧人证词;
弃子那日出门引路、刻意支开仆妇、全程参与布局的贴身下人行踪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被江一尧借着年少无害、不被猜忌的便利,悄悄梳理、悄悄誊抄、悄悄收拢。
他做得细致隐秘,不求功、不求名、不求叔父原谅,只求能替那含冤离世的婶母、流离在外的堂兄、孤苦半生的叔父,讨回一丝公道。
他小心翼翼将所有证据收好,分批藏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只待时机成熟,尽数交给陈羽晟。
可大房根深蒂固、耳目遍布、贪婪嗜血,十八年攥紧的权势利益,早已刻进骨血。
陈一尧连日暗中奔走、避开家人、神色异常,终究被亲生父母看出了端倪。
大房夫妇最先察觉不对劲。
往日事事顺从、从无二心的儿子,近来频频独处、规避问话、眼神躲闪、暗中私访下人,行为反常至极。
一番暗中查探、威逼拷问下人,真相瞬间浮出水面。
当得知自己亲手养大、寄予厚望的嫡子,竟在暗中帮死对头搜集罪证、妄图倾覆大房基业时,大房夫妇瞬间震怒滔天,彻底撕下了平日对儿子温柔宠溺的假面。
在他们眼里,亲情永远次于利益。
儿子可以疼、可以宠、可以娇养,唯独不能损害大房半分利益、不能断他们荣华后路。
深夜正堂,灯火惨白,气氛肃杀凛冽。
大房老爷、大房大嫂端坐主位,面色冰冷阴沉,再无半分慈和。
桌上摆着被搜出的半叠誊抄账册、零散证词,字字句句,皆是指向大房罪证。
陈一尧被当众唤来,立在堂中,孤身一人,直面满脸戾气的亲生父母。
大房大嫂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厉声呵斥:
“逆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们生你养你、宠你护你,给你一世荣华富贵、尊荣安稳!你倒好!反过来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搜集自家罪证,你是要亲手毁了大房、毁了你自己的前程吗?!”
声色俱厉,句句只剩利益、只剩得失,半分温情无存。
陈一尧抬眼,清秀的脸上再无往日温顺讨好,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亲生父母的真面目。
平日温柔慈爱,不过是伪装。一旦触及分毫利益,即刻翻脸无情、狰狞可怖。
大房老爷面色阴沉狠戾,冷声逼迫:
“立刻把你所有搜集的罪证交出来!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二房半步!不准再接触陈羽晟!不准再插手府中旧事!”
“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我权当你年少无知、一时糊涂。若你执意执迷不悟,休怪我们无情!”
威逼、胁迫、恐吓,软硬兼施,只为夺回罪证、掩盖真相、保全利益。
陈一尧脊背挺直,寸步不让,轻声却坚定地开口:
“我不交。”
一句不交,彻底激怒大房众人。
大房大嫂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贴身藏着的剩余证物,眼神凶狠刻薄:
“你交不交!今日由不得你任性!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大房满门倾覆!你也要跟着陪葬!你是要自毁根基!”
几名家仆立刻上前,欲要上前压制、搜身、强行夺取。
面对至亲父母的威逼抢夺,面对家族赤裸裸的恶毒自私,十八年积压在心底的顺从、愚孝、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陈一尧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伸手抢夺的母亲,眼底翻涌无尽厌恶、悲凉、失望与愤怒。
他从前敬他们、爱他们、顺从他们,以为家人纵使功利,终归有亲情温度。
可此刻他才彻底看透——
他们无善、无德、无情、无义!
为了家产、为了权势、为了私利,能害人命、能弃幼童、能埋冤屈、能压忠良!
如今为了利益,连亲生儿子都能威逼囚禁、强行拿捏!
陈一尧胸腔怒火翻涌,积压多日的愧疚、悲愤、厌弃,尽数爆发,他抬眼直视双亲,字字清亮、句句铿锵,当众厉声大骂,彻底决裂:
“我自小以为,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双亲,我当终身孝顺、俯首听命!”
“可我今日才知!我陈一尧的父母,根本不配为人!!”
一句话,震得满堂死寂。
大房夫妇脸色煞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素来温顺的儿子,竟会当众痛骂他们。
陈一尧眼底通红,字字泣血、声声怒斥:
“你们十八年前,害死温柔贤淑、从未害过人的二婶母!”
“你们为了独吞家产、把持权势,狠心剖腹夺子、逼死她性命!”
“事后斩草除根,狠心丢弃两个襁褓无辜稚子,任其流落荒野、生死未知!”
“你们害得叔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重病缠身、孤苦十八年!”
“你们披着宗亲至亲的外皮,做尽豺蛇恶事!埋冤屈、藏罪孽、吞家产、害人命!”
“我这些时日日夜愧疚、日夜难安!我享受的每一分荣华,都是叔父的血泪!我穿戴的每一寸锦绣,都是婶母的冤骨!”
“你们口口声声养我疼我,不过是把我当成你们日后把持家业、粉饰门面的棋子!”
“你们眼里从来没有亲情!从来没有良知!从来没有善恶!你们从头到尾,只有利益!!”
“今日我不过想替冤死之人求一丝公道、替孤苦之人讨半分清白!你们便逼我、抢我、威胁我、囚禁我!”
“这般冷血凉薄、恶毒自私的家门,我陈一尧,不待也罢!这般唯利是图、沾满血债的父母,我不认也罢!!”
声声怒斥,句句戳破大房所有伪善面具。
大房大嫂又惊又怒、颜面尽失,气得浑身颤抖,厉声喝令:
“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把他关入偏院禁足!锁死院门!不准他踏出半步!不准他再见任何人!收缴他所有纸笔、所有物件!彻底断绝他与二房所有联系!!”
下人一拥而上,不顾少年挣扎,强行扣住他的双臂。
陈一尧不曾剧烈反抗,只是眼底彻底冷透。
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唯利是图的亲生父母,看着这肮脏凉薄的至亲,心底最后一丝孺慕、最后一丝牵绊,彻底斩断、荡然无存。
被强行拖拽离去的那一刻,他最后回望正堂,声音清冷决绝,响彻满堂:
“你们可以囚我身,囚不住我心!”
“你们可以抢罪证,抢不走你们十八年累累血债!”
“今日起,我陈一尧,与大房情义断绝!”
“你们欠叔父、欠婶母、欠两位堂兄的,终有一日,必百倍偿还!苍天有眼,善恶终有报!!”
铁门重重落锁。
清净偏僻的禁院,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他十八年愚昧顺从的人生。
少年孤身被囚院内,立在冷寂的廊下。
院内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四下无人、寂静荒凉。
他抬手轻轻拭去眼底湿意,清秀的眉眼间,彻底褪去稚气天真,余下的是坚忍、清明、无悔与决绝。
身可囚,志不屈。
罪证可夺,公道不灭。
他被囚一时,却彻底清醒一生。
哪怕孤身一人、身陷囹圄、被至亲抛弃,他也绝不会回头,绝不会妥协,绝不会任由这群恶人,继续逍遥法外、掩埋冤屈。
他等,他忍,他守。
他要亲自看着,这满手血债的大房,终有一日,大厦倾颓,血债偿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