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幻梦浮生缘 > 第十一章 孤魂含泪托孤 歹心弃子摧肝肠。
    灵堂阴风萧瑟,烛火摇曳凄凄。

    莲儿缥缈的虚影立在白幔之间,听完陈羽晟泣血立誓,眼底翻涌的滔天冤屈稍稍褪去,余下的只剩深入骨髓的牵挂与不安。

    她一生忍辱、一生善良、一生无争,从未惦记家产荣辱、从未记恨自身惨死,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两个方才落地、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稚子。

    那是她十月怀胎、以命换来的骨肉,是她阴阳相隔、唯一的执念,也是此刻病体垂危、满心恨意的陈羽晟,最后的牵绊。

    幽冥寒雾萦绕在她周身,让她身影愈发透明,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在这人间寒夜。她望着灵前痛彻心扉、满目猩红的夫君,空灵的嗓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是亡魂最后的哀求与嘱托:

    “羽晟……我信你会为我伸冤,信你能揭穿他们的伪善歹毒。”

    “可我只求你一件事……千万护好我们的两个孩子。”

    “他们尚幼、懵懂无知,生来便没了娘亲庇护,这侯府豺狼环伺、人心险恶,大房贪狠无度、不择手段,我怕他们迁怒稚子、加害孩儿。”

    “我此生无憾,唯憾不能亲手养大我的孩儿,不能陪你守着阖家安稳……往后,你身子孱弱,千万珍重自身,莫要为我过度伤身,好好活着,好好护住两个孩子。”

    她说着,眼底滚烫的泪意凝结成细碎的寒雾,轻轻飘荡在冷风中。

    “若孩儿平安长大,我纵是魂归幽冥、永世沉沦,亦心甘情愿、再无不甘。”

    短短数语,耗尽了她亡魂所有气力,身影瞬间淡了大半,几乎要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阴阳有规,亡魂不可久留人间,执念已诉,冤屈已明,她再不舍,也必须离去。

    最后一眼,她深深凝望跪地不起、痛不欲生的陈羽晟,温柔眉眼藏尽半生缱绻与别离:

    “羽晟,珍重……护好孩儿……便是护好了我此生所有念想。”

    话音落尽,阴风骤散,烛火归稳。

    那道单薄温柔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灵堂之中,再无踪迹。

    世间再无莲儿。

    再无那个温顺隐忍、忍尽千般苦楚、替他扛尽风雨的女子。

    陈羽晟僵跪在地,久久不动。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大块血肉,空落落的疼,死寂的绝望层层包裹住他。他想嘶吼、想痛哭、想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可他不能。

    他答应了她。

    他要活下去,要护住孩子,要为她洗雪沉冤、血债血偿。

    一夜无眠,他枯守灵堂,泪尽无声,旧疾反反复复撕扯脏腑,数次眩晕栽倒,又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撑住。

    他以为,这已是人间极致的苦痛。

    他以为,妻亡之痛,已是他此生最难承受的绝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大房的歹毒,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莲儿惨死,双胎落地,大房众人原本算计着,拿捏两个稚子、操控二房命脉,借着抚养幼子的名义,彻底蚕食二房所有家产、人脉、基业,将陈羽晟彻底架空,沦为侯府无用的废人。

    可昨夜灵堂阴风异动、亡魂现身,陈羽晟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温和,眼底藏着隐忍的滔天恨意,周身气场冰冷慑人,让大房老夫人、大嫂、小姑子几人心生忌惮、惶惶不安。

    他们深知,陈羽晟已然知晓所有内情,只是碍于丧妻重病、心神重创,暂时隐忍未发。

    若是双胎留在府中,来日孩儿长大、知晓生母冤屈、知晓大房恶行,必定会寻仇反噬。

    他们费尽心思害死莲儿,夺不了二房基业,便滋生出最阴毒的妒忌与歹念——

    我等不得、留不得、养不得,那便毁了!

    你陈羽晟丧妻已是半生摧毁,若再失了唯一的孩儿,必定心神俱裂、一命呜呼!

    届时二房无主无后、彻底覆灭,偌大产业,终究还是归大房所有!

    天刚蒙蒙亮,大房大嫂便假意和善,借着“二爷重病、无人照看稚子、孩童需透气安养”的由头,满脸慈和地走进偏院襁褓房。

    她对着守在一旁、身心俱疲的仆妇柔声吩咐,语气看似体恤周全:

    “二爷哀痛过度、旧疾凶险,需静养安神,不可被孩童啼哭惊扰。两个孩子乖巧可怜,我带下人抱去府外僻静巷口透透气、晒晒太阳,好生照看,片刻便送回,绝不耽误。”

    仆妇不敢违逆大房权势,又见她满脸和善、句句妥当,未曾多想,便点头应允。

    大嫂亲自抱走一对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双胎,带着两名心腹仆妇,堂而皇之出了侯府大门。

    无人知晓,这一趟出门,从不是透气安养,是蓄谋已久的弃子杀局。

    她们刻意绕开人多闹市,专挑偏僻无人的冷巷,趁着晨雾浓重、行人稀少,狠心将两个襁褓婴儿,直接丢弃在荒芜阴冷的深巷角落。

    寒风卷着晨露,落在稚嫩幼小的婴孩身上。

    无知稚子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世态炎凉,只凭着本能细细啼哭,微弱的哭声散在空寂冷巷,无人听闻、无人怜惜。

    做完这一切,大房几人转身便走,步履决绝、毫无半分愧疚,眼底只剩阴毒的快意。

    待她们从容归府,只对外假意慌张哭喊:

    “不好了!巷口人杂人流纷乱,转瞬之间,两个孩子竟莫名不见了踪影!我们四处寻遍、声声呼唤,半点踪迹无存!”

    消息如惊雷炸响,瞬间传遍整座侯府。

    正守在灵前、靠着最后一丝执念撑着残躯的陈羽晟,听闻孩儿失踪的刹那,浑身所有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

    妻亡之痛尚未平息,幼子丢失的灭顶之灾,轰然砸落!

    他本就脏腑重创、气血耗尽、旧疾缠身,连日悲恸呕血、滴水未进、彻夜未眠,心神早已濒临崩裂。

    这一刻,极致的绝望、悔恨、绝望、重创,层层叠叠碾压而来。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再度狂喷而出,溅满身前素白灵布,刺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栽倒,双眼骤然翻白,四肢僵硬冰冷,心口剧痛骤停,整个人瞬间陷入濒死昏厥,气息微弱断续,几近断绝。

    府中下人慌乱围拢,哭喊搀扶、紧急施救,人人心惊胆战,都以为二爷此番定然撑不住了,定然要随夫人一同去了。

    大房众人立在人群暗处,假意垂泪慌张、忧心忡忡,眼底却藏着得逞的阴冷笑意。

    死了最好。

    他一死,二房彻底烟消云散,再无人能挡大房前路。

    整整三个时辰,陈羽晟僵卧病床,气息奄奄、昏迷不醒,数次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全府慌乱大乱,唯有一名贴身小丫鬟清儿,缩在廊下,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心底藏着极致的恐惧与不忍。

    她是莲儿生前唯一善待过的贴身小仆,素来忠心善良,昨夜晨起打扫西廊,无意间躲在假山后侧避寒,清清楚楚听见了大房大嫂与小姑子的私密对话。

    她们字字阴毒、句句算计,直言孩子并非不慎丢失,是刻意遗弃、故意丢掉,只为彻底摧垮二爷、绝了二房血脉、永除后患!

    清儿吓得浑身冰冷,不敢出声、不敢揭发,畏惧大房权势滔天、手段狠辣,怕自己丢了性命、死无全尸。

    可看着昏迷濒死、命悬一线的二爷,看着惨死含冤的夫人,看着两个流落荒野、生死未知的无辜稚子,她心底的良知终究压过了恐惧。

    趁着大房众人假意搜寻、府中混乱之际,清儿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溜进内室,跪在病床前,泪流满面、瑟瑟发抖,压低哭声,将所有真相尽数道出。

    “二爷!二爷您醒醒!奴婢有话要说!是大房!是她们故意的!”

    “今早奴婢躲在假山后,清清楚楚听见大房夫人和小姑子说话!她们说孩子留着是祸患,故意把两位小公子丢在城外冷巷偏僻处!不是不慎走失,是蓄意弃子、是刻意要害死您、害死小公子!”

    “她们说,您失妻再失子,必定心神俱裂、一命呜呼,二房无后无主,家产基业尽数归大房所有!夫人的冤屈、孩子的失踪,全是她们一手策划的毒计!”

    字字真切,句句戳破所有假象。

    病榻之上,原本昏迷濒死的陈羽晟,指尖骤然微弱一颤。

    许久,他缓缓睁开沉重无力的双眼。

    眼底再无崩溃的痛哭、再无癫狂的绝望。

    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深不见底,冷彻骨髓。

    接连的灭顶重创,没有彻底摧垮他,反而将他最后一丝软弱、温情、悲悯,尽数碾碎。

    妻亡、子失、身残、家危。

    世间所有苦难,尽数落于他一身。

    他虚弱地喘着粗气,唇瓣惨白干裂,眼底是死过一次的死寂与冷静,声音沙哑微弱,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了。”

    “都知道了。”

    他不再崩溃、不再吐血、不再癫狂。

    极致的痛,无声无泪;极致的恨,隐忍藏锋。

    大房要他死、要他家破人亡、要他满盘皆输。

    可他偏要活。

    好好活着,拼尽残躯,寻回孩儿,洗雪妻冤,倾尽余生,让所有歹毒之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缓缓抬手,攥住小丫鬟清儿的衣袖,目光沉静冷冽,字字沉重:

    “此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

    “对外只说,我重病昏迷、人事不知、心力交瘁。”

    “暗中替我查探、追踪线索,不惊动任何人。”

    “从今日起,隐忍蛰伏,步步为营。”

    “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回我的孩子。”

    “就算倾尽残命,我也要替莲儿、替我一双孩儿,讨回所有血债。”

    死寂的病房里,没有哭声,没有癫狂。

    只剩一个浴血重生、隐忍藏恨的男人,在绝境废墟之中,默默撑起残破欲倾的二房,开启一场以命搏恶、以血复仇的漫长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