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从河岸边站起来的时候,凌晨最冷的那阵风正好从旗袍店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吹得贴在太阳穴上。

    我的手指还在发抖,因为刚才在意识深处同时触碰了两个女人最痛的记忆,那些被剥衣、被勒颈、被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我的身上,像一层极薄极凉的霜贴在皮肤内侧。

    达米安在她身旁收刀入鞘,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冲上去了。”

    我看着达米安的手摩擦着刀柄,我们这边的动作有点大,已经惊动了那两个怨灵。我拍拍手站起来,拍了拍达米安封建社会后背安慰到:“我没事,事情搞清楚了,之后就是解决这件事了。”

    我走到那件已经破碎不堪的旧旗袍前,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从盘扣裂口里滚落的那枚刻着“贞”字的暗红色碎片。

    “她们恨错了对方,真好笑,那个男人就这么隐身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叹一下,烂男人辜负了两个女子。造成这百年怨灵。

    现在有个办法我觉得可以实行,我打算找人再做一件旗袍,把那个扣子转移到新旗袍了。先把这两个怨灵分开,她们已经知道了真相,那怨恨便没了依靠,我会做一场法事,把他们送走。”

    达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用新衣葬旧人。这不算违背你们道门的规矩?”我把桃木剑收回帆布包侧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茅山没有这条规矩。

    “那就做。裁缝和绣娘我去找。唐人街能接这种活的人不多,刚好我的线人知道。我母亲当年在哥谭潜伏时认识几个老手艺人,他们的后代应该还在经营铺子。”

    “你的刺客联盟线人还能帮忙找裁缝?”

    “线人的用途由我定义。”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你需要多久时间准备法事?”

    “新嫁衣缝好之后,给我一个晚上。”

    达米安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天刚亮,他已经联系上了阿福,他在加密频道里用一种极其简短的措辞向阿福说明了旗袍店的情况。接着就是达米安通过他的人脉,给我介绍了一个会做旗袍的裁缝。

    那位裁缝姓李,六十出头,在哥谭唐人街做了一辈子中式服装。绣娘姓赵,是李裁缝的堂妹,专攻苏绣,眼神已经不太好了,戴上老花镜才能穿针,但手指一旦碰到丝线就稳得像被绣绷吸住了一样。

    我上午带着达米安找到她们,听我说要求——从腰际右侧那片缠枝牡丹的绣样到立领每一颗盘扣的位置都按原样复刻,把旧衣服上的暗红色扣子挪到新衣服上。。

    李裁缝摸了摸旧旗袍,说这料子是民国初年的缎面,市面上早就停产了,不过她铺子里还收着几匹当年从苏州带过来的老缎,颜色和质地跟这件旧旗袍非常接近。

    赵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片残存绣样,忽然抬头问:“姑娘,这件旗袍的绣工是苏绣没错,但有几处针脚走势不对,花瓣边缘的银丝往内收了半针,正常苏绣是往外放的。这是老法子里说的‘收魂针’,怕穿它的人魂被衣服勾走,每一针都往内收,把魂关在布料里。绣这件旗袍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穿它的人活不长。这个针法我只在老太奶奶那一辈听说过,以为早就失传了,你确定要原样复刻?”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于是赵姐不再多问,只对李裁缝点了点头。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手艺人,开始一针一线复刻一件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嫁衣。

    新嫁衣花了一周才全部完成。我让老板这一周都没有开门,一周后的傍晚时分,李裁缝用蒸汽熨斗把最后一道裙褶熨平,赵姐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暗红盘扣缝在前面。

    赵姐打了个极小的结,用牙咬断丝线,摸了摸那枚扣子,轻声念叨:“姑娘,这枚扣子上的字——,是‘贞’吧。这是个老物件。”

    我郑重地接过新衣,把它平铺在内室的木地板上,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暗红色的缎面上,银灰丝线在月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这件嫁衣是你们的。扣子是你的,缎子是她的,绣线是你们共有的。不嫁任何人,只属于你们自己。”我对虚空说完这句话,盘腿坐在新嫁衣正前方,将朱砂砚搁在膝头,桃木剑横压于超度符纸之上。

    “达米安,”她头也不回,“今晚的法事不需要刀,但需要一个护法。你愿意吗?”

    “当然,你的事,我都放在心上。”达米安倨傲的看了我一眼,满不在意的回答。他自动走到我的旁边,不远,三步距离罢了。这个距离,如果我出事他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点燃三炷清香插在临时用朱砂调墨画就的香炉符纸上。“茅山第十八代弟子顾灵枢,谨以清香三炷、朱砂一砚、桃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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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新衣一件,为两位无主孤魂行超度法事。”我的声音从低声宣告渐次拔起,清朗而沉稳,“衣中存二魂。一魂失衣,一魂失名。今日新衣已成,旧扣已缝,愿二位魂归新衣,执手同行,从此不再为他人之嫁衣所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我念完《超生往生神咒》,旗袍新娘的银灰丝线从旧旗袍残片上全部飘起,轻柔无声,不再是狂乱撕裂缎面的凶戾,而是当初她初嫁时满怀期待地对着镜子抚平裙摆的模样。

    丝线沿着她的肩颈、手臂缓缓垂下,在新嫁衣的暗红缎面上轻轻盘绕,最终安静地停在心口盘扣旁边。

    盘扣主人的暗红雾气同时从碎片中缓缓浮起,不再是怨恨,不再是不甘,只是一个在坟墓里被剥走衣服、在黑暗中反复摸索自己衣领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扣子。那枚盘扣在暗金光芒中自动穿过扣眼,稳稳落在新嫁衣的领口上,系紧。

    达米安低声说:“她们走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内室说:“嗯”

    达米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方糖,那是他今早在庄园里临出发前阿福悄悄塞给他的,说万一李小姐做法事消耗太大需要及时补充血糖。

    他把方糖放在我手心,绿眼睛转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轻声说天亮了。我剥开糖纸把方糖含在舌尖慢慢融化,椰子味的甜在口腔里漫开。“达米安,你家的护法是包吃包住的吗?”

    “包。你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签了终身契约,现在反悔来不及了。”他站起来,把武士刀从地板上拔出收回刀鞘,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接过他的手站起来,把那件已经完成使命的新嫁衣小心翼翼折叠好放在陈叔的柜台上,桃木剑和朱砂砚收进帆布包侧兜,推开旗袍店的卷帘门。

    晨光正从唐人街老旧的屋檐之间洒下来,巷口中药铺的当归味和烧腊店的叉烧香混合着清晨的薄雾迎面扑来,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压过轨道的咣当声,和我在韦恩庄园每个早晨听到的哥谭港雾笛一样,属于这座城市的脉搏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