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苏家庄园门口停下。
林皓从后备箱里，拎出了几个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布袋子。
一个袋子里，装着一篮子沾着泥土的鸡蛋。
另外几个袋子里，则是些干蘑菇和熏肉之类的山货。
这副打扮，配上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戏剧性的违和感。
他名义上是来拜访苏柔，可这架势，却更像是走错了门的乡下亲戚。
开门的管家看到林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
客厅里，苏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气定神闲地看着一份报纸。
苏柔则坐在一旁，处理着公司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当看清来人是林皓，以及他手里拎着的东西时，苏柔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和疑惑。
而苏老爷子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却在瞬间阴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老爷子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铁。
他将手里的报纸，重重地摔在了茶几上。
显然，林皓最近在省城那些荒唐的所作所为，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林皓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老爷子的怒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自来熟地坐到了沙发上。
“老爷子，您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我这不是许久没见苏柔，心里想得慌，特意过来看看她嘛。”
他说话的语气，轻佻而随意，再也没有了之前半分的沉稳与尊重。
苏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方向，厉声喝道。
“滚出去。”
“我苏家，不欢迎你这种自甘堕落，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败类。”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
苏柔也被爷爷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
“爷爷，您这是怎么了。”
“林皓他。”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爷子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皓看着暴怒的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
“老爷子，时代变了。”
“现在这个社会，光靠一身正气是吃不饱饭的。”
“人嘛，总要学着与光同尘，才能活得滋润不是。”
这番不知廉耻的言论，彻底点燃了苏老爷子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手边的拐杖，就要朝林皓身上打去。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就在拐杖即将落下的瞬间，林皓忽然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苏柔。
他的眼神，充满了炽热，偏执，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苏柔。”
他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老爷子举着拐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苏柔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给彻底惊得呆住了。
林皓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他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指着地上的那些土特产，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现在声名狼藉，配不上你。”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可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想要给你最好的生活，我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你遮风挡雨。”
“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
“这些东西，是我给你下的聘礼。”
“我知道它很寒酸，配不上你的身份，可这代表了我对你最真挚的心意。”
他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酣畅淋漓。
那股子为了心爱之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疯魔劲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苏柔那张清冷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的心，像是被一头小鹿狠狠地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她完全没有想到，林皓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向她表达心意。
就连苏老爷子，都被林皓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给彻底搞蒙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年轻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皓看着苏柔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这场戏，演成功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苏老爷子，脸上的疯狂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比诚恳的表情。
“老爷子，我知道您看不起我。”
“但请您给我五分钟的时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您谈谈。”
苏老爷家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那羞得快要抬不起头来的孙女，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拐杖。
“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大门紧闭。
苏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窗前，没有看林皓。
“说吧。”
“我倒要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林皓关上门的一瞬间，身上那股子轻浮与偏执，便彻底消失了。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眼神锐利，心思深沉的林皓。
他走到书桌前，从那个篮子里，拿出了一个鸡蛋。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老爷子的面，将那个鸡蛋，在桌角上轻轻一磕。
蛋壳裂开。
流出来的，却不是蛋清和蛋黄。
而是一张张被卷得极细的，崭新的美钞。
苏老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林皓。
林皓将蛋壳里的美钞全部倒在桌上，又从那个装熏肉的袋子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金条。
“老爷子，现在您明白了吗。”
林皓的声音，平静而沉重。
苏老爷子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脸上的怒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与不解。
林皓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以及那个惊天动地的“弃子”方案，原原本本地，向苏老爷子和盘托出。
“要想解决那些贪官，光从外部调查，已经没用了。”
“他们的关系网，已经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任何外部的力量，都会被轻易化解。”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自己也跳进去。”
“我要变成一个比他们更贪婪，更无耻，更不择手段的贪官。”
“我要用他们的方式，打入他们的内部，取得他们的信任。”
“只有这样，我才能掌握他们最核心的罪证，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从内部引爆这颗炸弹，将他们，连同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一网打尽。”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老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震惊，到凝重，再到恍然大悟。
最后，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无比坚定的年轻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竟然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心疼。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堕落了。
他是在用一种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方式，在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是在以身为饵，深入虎穴，赌上自己的前途，名誉，甚至是生命。
这是一场何等巨大的牺牲。
许久之后，苏老爷子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林皓的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抖。
“真是年少有为啊。”
“竟然为了革命事业，为了天下的百姓，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我，错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