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的心，在走出茶室，被阳光照射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冷了下来。
老人描绘的蓝图，慷慨激昂。
老人许下的承诺，重若千钧。
可在林皓看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一场用大义做**，用未来做诱饵，将他这颗棋子，心甘情愿地摆在最危险位置的骗局。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过身，重新推开了茶室的门。
刚刚还满脸欣慰的老人，看到去而复返的林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还有事吗。”
林皓重新走回了蒲团前，却没有坐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脸上那股视死如归的决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领导，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林皓的声音，同样平静。
“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可您和我心里都清楚，这是最笨的一种办法。”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死死地锁定了林皓。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再一次凝固。
门口的常务主任，更是感觉到了这股压抑的气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林皓却仿佛毫无察觉。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剖析着这个所谓的完美计划。
“想要查出那些人，方法有很多。”
“我们可以顺着赵家的线索继续深挖，可以从外围的那些商人入手，可以利用技术手段监控，甚至可以直接抓捕几个关键人物进行突击审讯。”
“每一种方法，都比让我去当一个奸商，要稳妥得多，安全得多。”
“您之所以选择这个最笨，也是风险最高的办法，只有一个原因。”
林皓看着老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因为，您需要一个弃子。”
“一个在计划成功之后，可以用来平息各方怒火，承担所有骂名的弃子。”
“一个在计划失败之后，可以被立刻抛弃，与你们撇清所有关系的弃子。”
“而我，就是您选中的，最好的人选。”
整个茶室，死一般的寂静。
常务主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做梦都没想到，林皓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当着这位老人的面，把话挑得这么明，说得这么白。
这已经不是在质疑了。
这是在掀桌子。
老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空气都挤压成实质。
许久之后，老人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一丝歉意与无奈。
“你说的没错。”
他承认了。
承认得那么干脆，那么坦然。
“这个办法，确实是最笨的办法。”
“你，也确实是我选中的，一枚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棋子。”
老人看着林皓，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愧疚。
“但是，林皓，你也要明白。”
“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几条蛀虫，几棵保护伞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张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几乎笼罩了整个省的大网。”
“你说的那些常规办法，我们不是没试过。”
“可每一次，我们的行动都会提前泄露，我们的证人会意外死亡，我们的证据会离奇消失。”
“这张网，太大了，也太严密了。”
“任何从外部发起的攻击，都会被它轻易地化解，甚至反噬。”
“想要撕碎它，只有一种办法。”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那就是，从它的内部，引爆一颗足以将它炸得粉碎的炸弹。”
“而你，就是那颗炸弹的引信。”
“我承认，这对你很不公平，也很残忍。”
“但是，现在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打破僵局，才能有一线生机。”
老人站起身，走到林皓的面前。
他没有再用那种上位者的姿态，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注视着林皓。
“我向你保证。”
“只要事情一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我们会为你平反，为你洗刷掉所有的污名，给你应得的一切荣誉。”
“你的名字，将会被所有人铭记。”
林皓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承诺，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听起来很美，却一触即碎。
老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为所动。
他叹了口气，不再谈论功劳与荣誉。
“林皓，你跟我来。”
他带着林皓，走出了茶室，来到了院子的另一侧。
这里，是一间书房。
书房的墙上，没有悬挂任何名贵的字画，而是挂满了照片。
一张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因为工厂排污，身患重病，在床上等死的孩子。
有因为土地被强占，跪在废墟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
有因为上访无门，被打断手脚，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麻木的青年。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悲剧。
每一个眼神，都是一声无声的控诉。
“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沉痛。
“你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几分钟里，可能就有一个家庭，因为那些人的贪婪而支离破碎。”
“可能就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因为不公的待遇而选择走上绝路。”
“这些老百姓，已经过不下去了。”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如果我们再不行动，如果我们再瞻前顾后，那我们，跟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又有什么区别。”
老人转过头，看着林皓。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林皓，我知道你也是从底层上来的。”
“你知道百姓的疾苦，你明白他们的绝望。”
“现在，我不是以一个领导的身份在命令你。”
“我只是作为一个同样心系百姓的老人，在请求你。”
“帮帮他们。”
“也帮帮我们。”
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林皓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林皓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自己村庄的惨状。
浮现出村长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浮现出发小那双充满了不甘与怨恨的眼睛。
他的拳头，死死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挣扎，无比痛苦的神情。
他仿佛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绝境。
一边，是自己可能会粉身碎骨的未来。
另一边，是无数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老人和常务主任，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关键。
林皓的决定，将关系到整个棋局的走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终于。
林皓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通红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妥协。
他看着老人，声音沙哑地，挤出了几个字。
“好。”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