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柔心里着急,原先还等一等虞云舒。
奈何虞云舒走的太慢了。
一步一咳嗽,走两步得喘口气,小脸白了红红了白,龟速似的往前挪。
沈清柔等不得,只说了一句先去清秋院,匆匆在前边走了。
虞云舒的脚步彻底慢下来。
秦如意跟在一旁,等沈清柔的背影消失,这才提出疑问:“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小贱人借七彩琉璃莲盏是给那老贱人诵经,你怎么……”
“娘不是一直跟我说,爹这些年没动她,是因为王尚书府吗?”虞云舒嘴角微勾,哼了一声。
“尚书府对她不咋地,可打断骨头连着筋,真出事了不会不管,若是她把人都得罪了呢?”
秦如意隐约猜到了她的算计:“你要借沈清柔的手,毁掉七彩琉璃莲盏?!”
虞云舒露出肯定的笑容。
秦如意啧了一声:“莲盏是王家五夫人的,五夫人母家是国子监祭酒,万一出事……”
“哪有那么多万一?”虞云舒不耐烦的打断秦如意的话:“这几日我日思夜想,觉得咱们此前还是太仁慈了。”
“说到底,您瞧她不争不抢,心软留着她的命,忍受她自己处理属于虞家的银子。”
“但未嫁从父,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孩子凭什么是例外,凭什么有母家留下的嫁妆活的风生水起?”
“哼,她母亲都死了,那些银子就是咱们虞家的,是咱们娘俩的!”
秦如意嘶了一声:“可按照律例,女人的嫁妆夫家不能染指。”
“您也说是按照律例。”虞云舒嘴角绽出一个不屑的笑意:“王惟熙死了多年,她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喊冤?”
“只要虞婉桢把王家得罪死了,谁会给她伸冤,我听赵熙雯说王老夫人非常讨厌虞婉桢。”
秦如意看着女儿,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女儿的面容十分陌生。
之前的虞云舒软糯乖巧,文静懂事,短短几日,怎会变得这般心狠算计!
虞云舒看出秦如意眼底的意外,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娘别觉得我心狠手辣。”
“虞家门楣低,爹是个拎不清的,您母族不显,婚姻大事关乎一辈子,我只能不折手段为自己谋划。”
秦如意叹了一声,心里的惊诧化作对女儿的心疼:“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先去清秋院瞧瞧吧。”
虞婉桢经书已经快抄完了,从昨儿到今天完全亲手誊抄,实在手腕发酸。
她甩了甩手腕。
阿怜从外边进来,低声道:“小姐,如您所料,沈小姐急匆匆往这边来了。”
虞婉桢一笑:“留点空隙,让她进来。”
墨尘犹豫道:“都说狗急跳墙,沈家现在走投无路,万一她动手……”
“你就在后面等着,不会有事。”虞婉桢笃定道:“沈家缺银子,不会在这节骨眼把我得罪死。”
墨尘担忧,一刻不敢离开,就躲在屏风后随时待命。
她刚去,院门就传来砰的一声。
紧跟着,是沈清柔捏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声音:“婉祯姐姐,先前都是我不好,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显然犹豫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门就被推开了。
沈清柔如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门口,双手绞着衣襟:“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桌案上的七彩琉璃莲盏时,戛然而止。
太好看了。
哪怕阴天,哪怕清秋院的光线并不好,七彩琉璃莲盏依旧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
投在米黄的纸上,折出斑驳的光影,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看来虞云舒说的是真的!
虞婉桢对哥哥余情未了,连这等圣物借来了,可见她的心有多诚!
沈清柔忘了跟虞婉桢之间的不愉快,扑上前仔细观察:“真的是绝无仅有的七彩琉璃莲盏!”
“真美啊,传说用此宝物诚心祈福会心想事成,瞧着这般圣洁,想来没错了!”
她整个目光黏在七彩琉璃莲盏上,手不由自主一点点靠近。
不等碰到,虞婉桢的笔杆子啪的一声打在她手背上:“别碰!”
沈清柔瞬间回过神,眼底的欣喜和惊奇被笔杆子打散了。
她捂着手背,看着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变红的一块,不满的啧了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虞婉桢莫不是以为抄点经书,真的了不起了?
真的没眼力见,目光短浅,不知道讨好未来的小姑子。
哥哥都说了,将来云舒姐姐进门,会给虞婉桢留一个侍妾的位置。
哥哥文采斐然,脑子灵活,将来高中状元,前途无量,他不嫌弃虞婉桢嫁过人,虞婉桢就该谢天谢地了。
还作来作去,看不清自己的地位!
越想,沈清柔越看不上虞婉桢。
进门时的小心翼翼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得意:“虞婉桢,我就说呢!”
“你爱慕哥哥多年,怎么可能会忽然间死心,哈哈哈,你不会!”
她眉眼上挑,压制不住鄙夷:“哼,表面说一套,背后藏着给我母亲抄经祈福。”
说着,沈清柔一把抽出桌上抄好的经书,随意翻看了几页:“字迹还行,就是看着太仓促了。”
“好在母亲和沈家不是计较的人,不会因为经书上的字潦草,就对你如何。”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之前做的太过分了,又是在宝丰楼让我丢脸,又是让各大掌柜上门。”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把经书亲自送到母亲跟前,最好是有孤本,比如《七宝经》《八宝经》之类的。”
沈清柔见虞婉桢没动作,只当自己猜对了,越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给母亲的经书之外,得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母亲补身子的药吃完了,也得续上,对了,我还看上了宝丰楼新到的翡翠头面……”
虞婉桢坐在桌后,看着她理所当然,眉眼一点点压下去。
还《七宝经》《八宝经》?!
沈清柔根本不知道《七宝经》是什么。
虞婉桢还以为之前沈清柔来清秋院说张氏生病的事,是为了从她手中扣银子,现在看来,是为了献给长公主的经书。
沈长清啊沈长清,真是个孬种!
要她的东西,自个儿不敢出面,指使老娘和妹妹舔着脸。
“第一次见要饭要的这么理直气壮的人。”虞婉桢按了按眉心,出声打断沈清柔的贪婪。
“什么?”沈清柔刚说到兰衣轩新上的料子,冷不丁被打断,压根就没清楚:“什么要饭?”
“你,要饭,你哥哥要饭,沈家要饭。”虞婉桢起身,从沈清柔手中抽出抄好的经文。
“还有,你真的很喜欢惦记死人的东西,之前用于我母亲祭拜的饭菜,你嘴馋吃掉了。”
“如今还替你娘惦记上我给母亲抄写往生福的经文,怎么,真的活不起了?”
沈清柔终于听清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嗷的一嗓子,扑上去就要挠虞婉桢。
虞婉桢瞧着清瘦,姿态倒灵活。
两人围着桌子秦王绕柱,沈清柔如同被逗着玩的狗一样。
几圈下来,她恼羞交加,气的七窍生烟,失去理智。
抓不到虞婉桢,沈清柔眼珠子一转,落在桌上的七彩琉璃莲盏上。
虞婉桢面上一惊,下意识去扑救。
但,沈清柔终于快了一步,她抢到了独一无二的宝物。
握在手中的那一刹,沈清柔低头看了眼——这宝物,并不是想象中的沉甸甸。
不过重量已经不重要了。
“你别碰琉璃盏。”虞婉桢隔着桌子,目眦欲裂:“那是我舅母的东西,有个闪失,你我都负不了责任。”
“不让我碰啊,我非要碰。”沈清柔哼了一声,抬手抛起琉璃盏,又用手抓住。
“虞婉桢,我要你跪下跟我道歉,要你答应我所有的要求,否则我砸了它!”
“想得美!”虞婉桢红着眼,咬紧牙关:“你不敢的,这是尚书府之物。”
“就算你是武安侯府的小姐,连它一片花瓣都比不上,真有问题,尚书府不会放过你。”
“听说是你借来的,东西毁在你手中,哼,你猜谁不会放过谁?”沈清柔被她激的失去理智。
不等虞婉桢回话,她手高高举起,慢慢松开。
“啪!”
清脆的声音分外明显,琉璃盏落在地上,顿时碎成了七八瓣。
虞婉桢身子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眼底的泪瞬间爬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