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已经没有推开我的机会了。”
若怀卿说完,便吻上沈蕴剔透的唇角。
沈蕴莞尔,抱住若怀卿。
一滴水滴在她脖颈处,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天做了太多绮丽的梦境,一滴水已经不算离奇。
她将若怀卿抱得更紧了,这一路飘忽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稳稳地被托住。她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托住她的人,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从十年前豫州到两年前的盛京再到如今陇南,沈蕴觉得,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断干净了。
哪怕明日依旧充满了未知,哪怕双方都身处这样或那样的桎梏中,哪怕沈蕴并不知道自己此刻做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也依旧愿意用短暂的沉沦来换取久违的温暖。
若怀卿将她抱起,看着她湿润的眼眸,问:“怎么哭了?”
沈蕴没太在意,泄了力气,靠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若怀卿将她放在床边坐着,在她面前蹲下。沈蕴低头玩着手指,若怀卿便用视线一遍一遍描摹她的眉眼。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撩开鬓发,吻掉她脸上的泪珠。
衣衫落了一地,若怀卿深深浅浅地吻着沈蕴,粗重的喘息代替了早该宣之于口的寒暄慰问,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亲密。
沈蕴的身体猛然一僵,若怀卿停止了动作,问:“不舒服?”
沈蕴头朝着一边,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若怀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见她正咬着嘴唇,眉尖蹙起,显然是在忍耐。
“松口。”若怀卿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松口,“谁教你的?”
沈蕴将脸别开。
若怀卿又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沈蕴……”
沈蕴哭了出来:“疼。”
身上的痛感使她下意识伸长脖颈,肩颈的曲线暴露在若怀卿视线中,脆弱又易折。
若怀卿将脸埋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
良久,若怀卿起身穿衣,抱着沈蕴去沐浴。
两人沐浴完合衣坐在床边,若怀卿沉默了许久,才道:“你瘦了很多。”
沈蕴扯着苍白的唇瓣对他笑了笑:“你是在担心我吧。”
若怀卿扯了锦被搭在她肩上:“很难看出来吗?”
沈蕴摇了摇头:“只是我一直没有看出来而已。”
她直到今日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繁华美好的情谊都是轰轰烈烈的。世界上的爱分很多种,有的如同大海一样磅礴汹涌,有的如同小溪一样奔流不息,有的如同春风化雨,落在身上的时候轻柔地仿若无物,抽离出来之后往往伴随着一阵绵长的阵痛。
那夜灯火摇曳,沈蕴和若怀卿坐到天明。他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促膝长谈了,窗外夜色正浓,屋内静谧地只剩下细语叮咛。
沈蕴拢了拢肩头的锦被,和若怀卿讲起了从前的日子:“我小时候被闻竹派收养,骆叔经常带我和应不染一起练剑,我还记得那时候骆叔教导我们,闻竹派立派的初心是——大道如青天,道彰则恶不显,道晦则神剑出。”
“应不染小时候很幼稚,总说自己是剑道第一,要用手中的剑匡扶正义,激浊扬清。”
“后来……”说到后来,沈蕴便觉得没什么需要再讲的了。
若怀卿垂眸,刚好可以看见沈蕴微微颤动的眼睫,他伸手揉了揉沈蕴的发顶。
窗外一束晨光熹微,窗内桌案上铺满了书卷,若怀卿在案前翻阅书卷,沈蕴便在他身边,支着手臂看他。
沈蕴的视线如同工笔刻刀一般在他脸上停留,这些利落的线条被她暗自镌刻在心中,从深邃的眉眼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张略显凉薄的唇上,她越看越觉得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怪不得自己总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
两人便这样重归于好,沈蕴心大,一点儿没觉得变扭,也不想去思考以后,甚至贪心地希望时间能在此刻驻足。
若怀卿偏过头来斜了她一眼,对她的痴汉眼神不做评价,对她的坐姿表示了不赞同。
“坐好。”
沈蕴这才抹了把口水,稍稍坐直了身子。
若怀卿便又转过头去看书卷,沈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他轻笑一声,对她这种半是撩拨半是挑事的话一贯不作回应。
但沈蕴这种人,天生就喜欢不爱搭理自己的人,若怀卿越是不爱搭理她,她便越是喜欢撩拨若怀卿,她索性往若怀卿身上一靠:“大人,为什么不理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若怀卿淡淡道:“这账目不对。”
“嗯?”沈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哪儿不对?”
若怀卿将军仓文书逐一铺开在沈蕴面前:“季粮草申领册、军粮消耗总账、新募兵花名册都不对。”
沈蕴面上的嬉笑之色逐渐褪去,若怀卿指着面前的文书道:“看近三月的军籍增补、兵额从三百陡增到八百。”
沈蕴一阵语塞:“这…………”
若怀卿将新募兵花名册放在沈蕴眼前:“新兵入伍时期集中在十日内,籍贯多属周边乡邻,年龄都属精壮区间但皆无从军履历。”
沈蕴听得身子逐渐凉了半截:“这是在………”
若怀卿:“强抓民丁。”
沈蕴顿感一阵无力:“怎么会这样……”
“强抓民丁一定会在粮草、屯田、兵籍三类文书上留下连锁破绽,如今陇南和盛京尚在拉锯,不可留下此类把柄。”
沈蕴清楚若怀卿在提点她什么,她也清楚,以若怀卿的品性,断然做不出欺上瞒下的举动,不过,她也从没想过要让若怀卿来替她遮掩。
沈蕴猛地站起了身:“我知道了,我去问清楚。”
沈蕴找到王飞云的时候她正在演武场操练新兵,脸上的汗珠顺着发丝流淌下来,她毫不在意地伸手擦去:“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沈蕴表情一派严肃:“新募兵花名册不对,你最近是不是强征民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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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王飞云淡淡道:“这么快就知道了?若怀卿查出来的?”
沈蕴拧着眉头不说话。
王飞云嗤笑一声:“本来想瞒着你的,但是他动作太快了,没来得及。”
沈蕴难得疾言厉色一次:“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王飞云满脸迷茫:“为什么不?如今局势这么紧张,我若不这么做,怎么在这乱世给陇南争取生机?”
“你这根本不是在给陇南争取生机!”沈蕴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这是在给你自己争取生机。”
王飞云耸了耸肩:“有什么区别吗?”
“你想要的,是踩在所有人尸骨上的胜利!陇南的百姓这么爱戴你信任你,你怎么能强征民丁?你将百姓家中的精壮抓去做辅兵,阵亡无名,伤残无恤,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王飞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忍一时征役之苦,换全境覆亡之祸,是小仁而大不仁。匹夫之慈,非将帅之略!”
沈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王飞云固执己见:“兵书教过我,要分清楚先保疆土存续,才有生民可抚。”
“你需要保什么疆土存续,你分明是存了私心!”
“是又怎样?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高尚!”
两人之间的矛盾彻底被点燃,双方各执一词丝毫不肯退让。
王飞云的眼睛里翻涌这压抑已久的怒气和不甘:“沈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背后的弘农王氏是如何覆灭的吗?”
沈蕴眼眶通红,她颤声道:“你……你不能把百姓当成刀。”
王飞云满目悲怆:“大家只会记得史书工笔之下,元初二十一年,骠骑将军王寻晦公然叛国被西辽生擒。其妻被西辽将士斩于剑下,马踏如泥,其女王飞云不知所踪。此战无一人生还,北冥割地十城,赔金万担。谁也不记得那日经过了怎样的厮杀,雾都城外血流成河,方圆十里一片血肉模糊!”
王飞云闭了闭眼,眉眼间粗粝的黄沙仿佛化作北境雾都的狂风飞雪,她空旷的眼神越过黄沙漫天的陇南,望向广袤无垠的北境,望向那一场困住弘农王氏的暴雪。
“世上不会有人记得在千里之外的雾都,曾有一个家族盘踞伫立的漫天风雪中,死死防御国境;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时时局紧张,我父亲正欲率兵死战,降书却先他一步抵达前线。”
“沈蕴,我没有你这么大度,我不可能这么轻易原谅。我家世代忠烈,鏖战至死却要蒙羞如此耻辱,我一定要报此仇!”
沈蕴只觉得胸口烦闷不已,脑中似乎有千万柄剑在缠斗,自己再次陷入复仇与决断的漩涡。
“不可能!”沈蕴厉声打断:“你不能这么做!王飞云,没能劝住应不染已经足以让我抱憾终身,我绝不可能看你一错再错!”
王飞云神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沈蕴,你到底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你当真不知道应不染为何而死吗?”
沈蕴猛然皱眉:“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