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没见过哪个朝廷命官——辅国公会对一个叛军说出多多照拂这四个字,他是不是也想造反啊!”陆耀愤恨地咬了一口苹果,眼睛里好像都要喷出火来。
“祸从口出!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儿心眼!”王飞云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他应该听不见吧。”
沈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里是书房,和主院隔了十万八千里,放心吧。”
王飞云松了口气,这才松了手:“要不咱们把他杀了,然后起兵造反,杀入盛京为应掌门报仇吧!”
“不行!”沈蕴果断拒绝。
王飞云问:“哪一点不行?”
沈蕴:“都不行!”
双方果决的态度使气氛陷入僵局,陆耀这时啃下一口苹果,沈蕴和王飞云的视线似利剑般齐齐射向他。
陆耀:“……我就吃个苹果,不犯法吧。”
王飞云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你说说,为什么不行?血海深仇在前,你不能因为他是城主夫人就偏袒他!”
沈蕴有些无奈:“这与他是谁都没关系,不管是谁,都不能随意杀人,况且……他还是个对社稷有用的忠臣。”
这在王飞云看来是极其不能理解的事:“我们的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报仇血恨吗?你也不想想,我们埋伏了多少年?牺牲了多少人,就这么算了?”
沈蕴蹙起眉头:“我从来没有想过报仇。”
陆耀啃苹果的动作一顿:“你居然不想报仇?你还是不是武林中人?”
“冤冤相报何时了。”
王飞云审视着沈蕴:“你是真大度?这么大的仇说算了就算了?”
沈蕴道:“我们可以为了匡扶正义杀人,也可以为了激浊扬清杀人,但就是不能为了个人恩怨、党派之争而杀人。况且,如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牵扯众多,谁又能说清陈年旧事究竟是恩多还是怨多?”
王飞云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蕴:“说这么多,你不会是个软包子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
王飞云被气得站起身来,在屋子来回走了几圈,急躁的脚步声像钉子散落在地一样密密麻麻。
她越想越气,愤愤地踱了几步后一巴掌拍在沈蕴面前的桌上,倾身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现在的打算做什么?在陇南养老?”
沈蕴点了点头:“陇南确实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王飞云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沈蕴安抚地拍了拍王飞云的肩:“不急,先坐。”沈蕴给王飞云斟了杯茶,“陇南与金夏接壤,金夏又与陇南素有摩擦。你想啊,前有孝武帝坐镇盛京,后有金夏断绝后路,你若是此时喊打喊杀,后患无穷啊。”
王飞云差点被一口茶呛死,“咳咳咳你说什么咳咳咳,金夏一个边陲小国岂敢咳咳咳。”
见她咳地面色涨红,沈蕴和陆耀连连给她拍背:“金夏是边陲小国不假,可北冥北境不是还有个西辽吗,你就没想过他们若是联手,我们该当如何?”
王飞云一愣,渐渐止住了咳嗽,循着沈蕴的思路思考了起来。
陆耀狐疑的目光落在沈蕴身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蕴莞尔:“我应该知道什么?”
陆耀:“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王飞云不解:“你们在说什么?”
“沈蕴,”陆耀伸手指着沈蕴,笃定道:“她可是听风阁阁主,听风阁素来掌握天下讯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那是不得不信的。”
王飞云盯着沈蕴:“还有这回事?”
沈蕴微微一笑:“没有这么夸张。”
陆耀道:“听风阁是萧将军一手建立的,建阁的初心便是整合天下讯息用于行兵打仗,沈蕴说出来的话,基本上一口唾沫一个钉。”
“行。”王飞云将茶盏重重拍在桌上:“看来我是不得不信了。”
沈蕴道:“信不信都行,但是若怀卿不能杀。”
“啧啧啧,”王飞云摇了摇头:“人心果然都是偏着长的。”
“我偏心吗?”沈蕴问陆耀:“我哪里偏心?”
陆耀啃着苹果,摇了摇头。
沈蕴:“对嘛,我不杀他自然是有不能杀他的理由。于公呢,他造福社稷勤勤恳恳为朝廷打工,甚至被派到边陲小城来做苦力。于私呢,他曾是我的老师,确实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若是杀了他,这是违背人伦的。”
“这叫弑师!”陆耀恶狠狠地补充道。
王飞云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们不仅不能杀他,还要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调动手下的人凭他差遣配合他?”
沈蕴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王飞云:“既然如此,有些话我不得不提前和你说了。”
沈蕴:“但说无妨。”
王飞云:“你要提前准备好近三年的军粮草入库账、按月官兵支领底册、马干草料簿、漕运调拨文书、仓储损耗报备单;屯田鱼鳞册、田亩清丈底簿、屯兵名册、耕牛农具种子发放记录、历年屯粮实收、灾荒减免奏报;以及所有往来公文包括粮饷指令、本地上报屯田收成、粮库盘查记录、官吏升迁考核底稿,不得藏匿、涂改、抽换卷宗;凡涉及银粮折算、粮草变卖、异地调拨的票据、收据、签字凭据统一封存交给他核验”
沈蕴:“…………”
陆耀:“…………”
王飞云拍了拍沈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是件劳民伤财的大事,不过幸好,现在你接受了陇南的军阵事务。”
“…………”沈蕴喘了口气:“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治理政务的好苗子——”
“来不及了。”王飞云打断道:“我已经卸任了。”
此时,小吏在门口通传:“若大人传话,说需要城主调动卷宗。”
沈蕴此时最不想见的就是若怀卿,她长叹一口气,连尾音里都充满了疲倦:“让他等等吧,我现在听到和他有关的事就烦。”
小吏:“若大人就在门口候着。”
陆耀:“…………”
王飞云:“…………”
沈蕴:“…………”
那你还通传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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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如此想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快请大人进来吧,等候大人多时了。”
陆耀和王飞云推推搡搡地挤出门,若怀卿慢慢悠悠地跨步进来。
沈蕴低头给他斟茶:“大人要查卷宗的话大抵还要等几天。”
一只风筝被放在沈蕴面前,她动作一顿,茶水随之溢了出来。
若怀卿在她对面坐下,取了帕子将沈蕴手上的茶水擦拭干净,“怎么这么不小心。”说话间,他从沈蕴手中将茶盏接过。
沈蕴捏着帕子,余光瞥见桌上那只风筝,笑出了声:“没见过谁谈公务还带只风筝的。”
若怀卿抿了口茶:“在集市上看到了,觉得还行。”
沈蕴也不戳穿他,“明日,我让人将卷宗理出来。”
若怀卿道:“不急。”
沈蕴猜不准他是真不急还是假不急,只道:“明晚之前尽量给你送过去……或者你来找我取也行。”
若怀卿说:“行。”
说完,两人之间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两人自认识以来便没有过这么冷场的时候,平日里都是沈蕴主动挑起话题,若怀卿不咸不淡地回应。如今这场面,沈蕴也不知道还能挑起什么话题,两人便这样僵着。
沈蕴意识到,即便她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去维系两人的关系,但他们之间的剧变是难以掩盖的。
确实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在时光洪流的席卷中变得不太一样了。
许是两人沉寂了太久,若怀卿这样内敛的性子也察觉到了一丝尴尬的气息,罕见地主动开口:
“近日天气……”
“你打算……”
沈蕴也在同一瞬间默契地开口。
沈蕴干笑道:“您先说,您先。”
若怀卿道:“今日天气不错,可以去放放风筝。”说完,若怀卿便直直地望向沈蕴。在他脸上很少会看到这样直白的姿态,以至于沈蕴看向他的时候,恍惚间觉得他眼眸中那些细碎的微光璀璨又明显。
“………”沈蕴低下了头。
若怀卿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打算在陇南待到什么时候。”
若怀卿垂下眼皮,显得有些落寞:“办完事就走。”
沈蕴捏着杯子,指尖泛白:“好,明天傍晚我将宗卷都调出来。”
与此同时,王飞云和陆耀真蹲在城主府正门外的墙角,陆耀频频朝府内忘去,王飞云嘴里叼了根草,嘟囔道:“你老瞅啥呢。”
陆耀摸了摸鼻子:“为什么一见到那谁我们俩就得跑啊?”
王飞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在里面待着你不尴尬吗?”
陆耀挠了挠头:“我觉得……还行”
王飞云撇了撇嘴:“他俩之间的氛围就跟昨天刚和离似的。”
“有道理。”陆耀很显然被点化了。
王飞云用胳膊肘戳了戳陆耀:“总这么待着多没意思啊,去把沈蕴叫出去玩儿去。”
“去哪儿玩啊?”
王飞云跃跃欲试:“去赶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