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
最近秋老虎很厉害,体感比前段时间还闷,整个天台县像一屉蒸笼,坐在烧得正旺的炉灶上。
家里的电扇从早吹到晚,人还是热,连罗岚都不怎么出门了,只有傍晚偶尔出去打两圈麻将,像梁恪这样格外不喜欢出汗的人,一天要冲好几次澡。
他把浴巾披到先洗好的许藜恩身上,大概吸了吸水,给他穿好背心短裤让他出去,自己洗到一半,罗岚在楼下叫他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
许藜恩也蹲在浴室外,一下下敲着玻璃门:“梁,个,梁个。”
梁恪匆匆套上衣服,趿拉上拖鞋,提溜着许藜恩下楼,听到罗岚的三言两语,已经知道是什么事。
他走到罗岚和门外的送货员之间,说:“是我的制冰机。”
罗岚惊讶道:“你买的?你买制冰机干嘛?”
“制冰。”梁恪说。
送货员核对好了信息,也觉得惊讶,对罗岚说:“细佬脑子介活络,能从日本买东西回来,亏他想得到办法。”
不管三七二十一,罗岚脸上马上浮现与有荣焉的笑容。
梁恪签好字,对方第一次看到年纪这样小的客户,为保险,请罗岚也签了一个,随后很热心地帮忙把制冰机照梁恪的意思搬进了厨房挨着电饭煲的角落。
罗岚跟进跟出,问梁恪多少钱,怎么买的,冰箱也可以冻冰块,买这个干嘛。
梁恪挨个回答,准备接上转换插头时,罗岚忙拦他:“儿子,会不会跳闸?”
“应该没事。”梁恪说,“买冰箱的时候我爸换过保险丝,我看过,这个制冰机的功率比冰箱小多了。”
“喔。”罗岚不想让自己在儿子面前过于大惊小怪,未免有些丢脸,开始拾回成年人的冷静,“儿子你买这么贵的东西,怎么都没跟爸妈说一声?”
梁恪顿了一下,回头说:“你们不是说,我的钱我自己做主吗?”
罗岚道:“是说过,但你……”
“好。”梁恪道,“下次超过……二百块钱,我都提前跟你和我爸说,可以吗?”
罗岚说:“可以。”
她又补充:“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
梁恪已经在低头研究制冰机,抽空说:“我知道。”
制冰机发出工作的声音,动静还不小,许藜恩噔噔噔跑出去,自己从门外乘凉的天井搬回一把小竹凳,踩在上面,跟罗岚和梁恪一起等在旁边,小脸皱着,看着特别紧张。
半小时后,罗岚晃晃杨梅汁里的冰块,说:“儿子,制冰机制出来的冰块确实化得很慢诶,好神奇哦。”
许藜恩贪凉,一直把脸左右轮换着贴在放了冰块的杨梅果汁杯壁上,软嫩的脸蛋被挤得变形。
三个人就这样围坐在梁恪家天井葡萄藤下的石桌旁,喝杨梅果汁,吃罗岚白天买回来的萝卜糕。
时间到七点左右,天还完全大亮着,梁栋平的奥迪开进院门,从副驾下来的人是许耕轩。
“儿子!”梁栋平洪亮地叫一声梁恪,跟着又喊,“许藜恩你个跟屁虫!一天到晚粘在你哥怀里!”
坐在梁恪腿上的许藜恩闻言把冰块果汁瓶紧了紧,整张脸埋到梁恪肩上,一幅鸵鸟样。
梁恪颠了颠腿:“叫人。”
许藜恩哼哼:“嘎爹。”
梁恪说:“你是蚊子还是人?”
许藜恩不太情愿地从他肩上露出脸,声音清楚了点:“嘎爹!”
梁栋平很稀罕地在梁恪和许藜恩头上都撸了好几下,逗许藜恩:“不认识你亲爹?”
许耕轩一笑:“零食玩具给他买了多少,现在他看见我不跑就算好的了。”
“孩子都不认识你。”罗岚道,“多回家待两天,比什么都管用。”
许耕轩道:“我也想,忙啊,山上又离不开人。”
他站在梁恪身后,跟罗岚和梁栋平聊着事,目光一直落在许藜恩身上。
“来,爸爸抱会儿。”他弯腰戳戳许藜恩环在梁恪腰后的小手,“你要把豆豆哥哥给累坏了。”
许藜恩没说话,过了一会,自己从梁恪腿上下来,但还是挨着梁恪。
罗岚把梁恪买制冰机的事情一说,梁栋平的笑声简直响彻云霄,看起来像他儿子拿了诺贝尔奖,高兴起来,又从钱夹里掏了一叠给梁恪。
梁恪没兴趣把自己写信、汇款、联系海运的过程再说一遍,但无法控制罗岚的讲述。
没多久,程子茵也来了,这个故事又被绘声绘色讲一次,梁恪无聊地揉着许藜恩神游天外。
终于等到出门,两家人一起到饭店吃饭。
梁栋平刚谈成一笔生意,许家未来三年的销路跟着定了,价格喜人,对两家都是大好事。
饭桌上,许藜恩左边是程子茵,右边是梁恪,碗里没空过,嘴巴没停下来过。
只不过大人们谈事情谈得有点晚,许藜恩忍不住睡了过去。
等许藜恩醒过来,发现四周都黑乎乎的,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他自己家的房间里。
明天又要去小雨点了。
哥哥说过,去五次小雨点,跳舞两次。
许藜恩摸了摸枕边的书包侧兜里的新保温杯,回想里面冰沙的香甜口感,又躺着分开/腿做了个不标准的劈叉,很快就再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子茵送许藜恩去幼儿园,被老师留住聊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说,入园这段时间以来,许藜恩表现得过于内向,不怎么跟小朋友玩,也很少主动说话,从来不哭不闹……说乖也太乖了点。
程子茵有些犹豫:“他一直这样,喜欢自己玩,其实是会说话的,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什么……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我留他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太多了。
她补充:“他干爹家有个哥哥,他很喜欢一起玩的,也没有攻击人的倾向。”
又听程子茵说带许藜恩去上海看过专家,没看出什么问题,老师就也没有更多的建议,只说那就再观察观察。
程子茵跟老师说话时,许藜恩放好自己的书包,拿了小桶和铲子去沙坑挖土,有个猴瘦的小男孩挤过去,没一会功夫,突然开始翻他的桶,他默默地扶起来,再翻倒,再扶起来。
“文文!”老师拧着眉小跑过去,把那男孩子拉起来,“老师怎么教你的?”
小男孩背着双手,臊眉搭脸道:“互助友爱。”
“那你在做什么?”
“他都不理我!”男孩指着许藜恩,嘴一瘪,突然想哭,“我和他问早上好,他不理我!”
程子茵去把专心挖土的许藜恩也拉起来,推到小男孩身边,让两个人面对面:“恩恩,文文跟你说早上好,你说什么?”
许藜恩比起其他小孩要格外白嫩一些,脸上的婴儿肥加上大眼睛和长睫毛让他看起来漂亮的不得了,程子茵又总是给他买新衣服,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已经很知道好看和不好看,所以刚入园时,像文文这样想跟他玩的小朋友很多,可惜他一直不怎么理人。
这会被程子茵拉起来,他抿抿红嘴唇,眨眨眼,想了想,才慢吞吞说:“文文,早上好。”
老师让文文也道个歉,然后让两个人握手,许藜恩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手,弄干净才伸出去。
但文文咬着嘴唇不肯道歉,也不握手,两个人僵在那里,最后被老师分开。
程子茵忧心忡忡地回家,给罗岚打电话,对方正在逛街,身边一群姐妹说说笑笑,她只能闲话了几句。
周五一放学,许藜恩显得格外期待。
程子茵送他去梁恪家,梁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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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个小时才回来,罗岚让他去梁恪房间玩,自己跟程子茵在院子里聊天。
程子茵把幼儿园老师的话说了一遍,罗岚也有些担心。
但最后也只能说“再观察观察”。
梁栋平晚上从杭州回来,给两个孩子带了必胜客,梁恪去冰箱里找冻着的山竹冰沙,和许藜恩坐在卧室地毯上吃。
他给许藜恩周围都垫了餐巾纸,叫他用手接着吃,罗岚送果汁上来,也拿了一块,梁栋平靠在门边,微笑着看他们。
梁恪说:“爸,你也吃。”
“我吃过了。”梁栋平说,“爸不爱吃这个。”
罗岚闻言道:“你又吃两块钱的盒饭是不是?梁栋平,你最近瘦得厉害,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自己省钱很伟大,你把身体熬坏了,我转头马上给梁恪找个后爸。”
梁栋平不停地摆手:“天气热吃得少而已!每年不都这样?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罗岚白他一眼:“那你晚饭吃的什么?”
“鲍鱼,鱼翅,海参,帝王蟹。”
“屁!”罗岚啐他一声,“满嘴鬼话。”
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梁栋平对谁都很舍得,唯独对自己抠门,罗岚偶尔骂他,也没什么用。
梁恪也听习惯了,不掺合大人之间的事,对罗岚说:“妈,你们以后不要让许藜恩自己在楼上玩,他还小,容易摔。”
“哦……好。”罗岚说,“下午我跟你程阿姨聊事情来着。”
许藜恩吃得满脸都是,梁恪看不下去,一直皱着眉给他擦嘴,一边说:“怕他听到?你放心吧,他傻得厉害,能听懂什么。”
这话令罗岚沉默片刻,梁恪转头看她。
罗岚蹲到他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许藜恩看到他们讲悄悄话,马上坐不住了,准备撑着地毯爬过来,梁恪赶紧把他手腕握住,阻止了他把油蹭得到处都是,才有空奇怪地说:“他哪里不会跟人交往……他都犯罪了你知道吗?”
罗岚比他更奇怪:“啊?”
梁恪指着甜品杯里的山竹冰沙:“有个叫文文的男生家里开冰沙店,一直给……点点,她班里的女同学,带冰沙,许藜恩都羡慕死了,说个没完……”
“所以你才买的制冰机?”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梁恪说,“他说很好吃,我也想尝一下。”
罗岚笑着说:“想吃冰沙就买啊,这么大费周章。”
“不是他想吃。”梁恪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无语的表情,“他也喜欢点点,也要给人家送。”
等制冰机的这段时间,许藜恩天天放学都要打个电话问梁恪到了没有。
有时候梁恪是真的想去他家把座机电话线给剪了。
罗岚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笑声:“恩恩,你这么小就知道让哥哥帮你追女同学?”
许藜恩听到点点的名字已经开始幸福,头杵在梁恪肩窝,晕乎乎地说:“女朋友。”
梁恪的表情更无语,从许藜恩口袋里掏出刚跟他显摆过的粉色便签纸,展开给罗岚看:“人家都跟文文结过婚了,又被他撬过来……这文文也缺心眼,还当证婚人呢……”
罗岚接过便签纸,看到上面是鬼画符一样的名字,幼儿园没教过,应该是他们照着自己胸牌画的,接着发现便签不止一张。
梁恪刚才没仔细看,这会接过来一张张翻,道:“看来他已经用一杯冰沙跟四个同学结了婚,哦,还包括文文。”
他戳戳许藜恩的脑袋:“许藜恩,除了插足婚姻,你还犯了重婚罪。”
许藜恩抬起头,半张着嘴巴,表情呆呆的,梁恪说:“等着坐牢吧,儿童管理局的人过来,谁都救不了你了。”
许藜恩继续愣了半分钟,看梁恪还是一脸严肃,突然张大嘴巴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