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李洙赫刷着手机,忽然感叹了一声。
“这个光找的真好。”
作为模特出身的人,他对于摄影有种本能的敏锐。
手里这张照片,摄影者的水平其实不怎么样,构图谈不上精巧,但偏偏那一刻的背景、光线、以及镜头前的人,全部恰到好处,随手一拍就造就了这张不可偶得的作品。
“什么?”权至龙躺在沙发上,连头都懒得抬。
李洙赫把手机伸过去,有心逗他,“至龙啊,来看大美女,这张照片上趋势了哦。”
权至龙眼皮抬都没抬,反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李洙赫被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逗笑了,“呀!权至龙。”
“干嘛?”
“你是来我这里睡觉的么?”
看着一动不动躺着的好友,他语气慢慢认真起来,“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回去真的没问题么?”
权至龙没说话。
济州的的夜晚沉静而美丽,远处的玻璃海在黑夜里沉沉浮浮,海风穿过半开的窗户,白色的轻纱飞扬。
事实上,直到现在,李洙赫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昨天是权志龙的生日,那时候他正在济州岛拍杂志。两人没提见面,就隔着手机简单聊了几句。
自己刚结束兵役没多久,有工作找上门自然格外珍惜,而距离权志龙退伍也只剩最后两三个月,等结束以后再聚也不迟。
谁能想到,生日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下午,这家伙竟然直接从首尔杀来了济州岛。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什么准备,这家伙连像样的伪装都没有,就这么懒懒散散的,戴了一副墨镜进入了拍摄现场,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家伙到底怎么上的飞机,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总不能真的只是想自己了吧?
“你别问了。”权至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没事。”
循环刚开始那两天他还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也怕出什么岔子。
可是后来就无所谓了,反正过了十二点,一切重置。
鬼怪也好,神佛也好,又或许整件事只是一场幻觉,但是管它呢,过一天算一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旁的李洙赫却不信。
他刚退伍不久,自认为理解好友的烦恼。自己只是一个相对有点名气的演员,这段时间尚且不好过,更何况鼎鼎大名的G-Dragon呢?
站在聚光灯中心的人,得到的多,承受的也比别人多得多。
想到这里,李洙赫的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下来,他拍拍权至龙的肩膀,“其实快结束了,就剩几个月就了,忍忍吧。”
权至龙一扭头,正好撞上好友那副充满理解与同情的眼睛,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了。
他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露出一副要吐的表情,“阿西,你在想什么恶心的事?”
李洙赫一愣,“不是因为兵役?”.....那为什么大老远跑到济州岛来?
“当然不是。”权至龙毫不犹豫地回答。
兵役很辛苦,但是和他来找李洙赫,没有一毛钱关系。
权至龙又躺了回去,半阖着眼睛。海风吹进来,掠过他的睫毛,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只是......有点迷茫。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恐惧也不像愤怒,更像一台习惯了长期高速运转的机器,持续多年后一下卸了力,呆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正常人发现自己陷入时间循环,第一件事应该是寻找出口。
可他好像没有那种那种迫切感。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于一个镜头下生存多年的人来说,足够把世界变成另一副模样。
太阳和大声还在服役,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姐姐和姐夫忙着筹备婚礼;团队风雨飘摇,公司一团乱;泰贤奶奶难得休假,老虎哥也开始带别的艺人;彩琳准备11月离开YG,正在筹备新的专辑;七哥又不知道去了哪个国家旅行......
那些曾经每天会出现在身边的人,都过得风风火火,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轰轰烈烈地奔向即将到来的2020。
只有他停在原地,无可奈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加速远离。
上次见面时还在一起的恋人,下次再见已形同陌路;上次聚会还在聊的事,下次就没人提了。
生活变成一个个的漫画格子。上一格还是熟悉的故事,下一格剧情已经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些漫画里的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只有他被维度分割在外,靠着蛛丝马迹推测那些没画出来的故事。
无论接受与否,也不得不承认G-Dragon开始从话题中心离场了。
或许循环并不存在?
也许是长期兵役生活的压力、对未来的不安,以及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终于酝酿成了一场荒诞的幻觉。
这个病还挺温柔,至少它让自己暂时不用面对那些东西。他也不想去治愈,暂时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时间久了难免有点寂寞,他想来想去,居然除了李洙赫也找不到谁来诉说。
可到了这里,他忽然又不想说了。
“至龙,“一旁的李洙赫不知好友的迷茫,刷着手机,“咱俩的绯闻上趋势了哦。”
他跳过那些恶毒的嘲讽和诅咒,挑了几条搞笑的念给他听。
不过身旁的人没什么反应,依旧懒洋洋地窝在那里,不为所动。
“要不喝点?”李洙赫问。
“好”。权至龙坐起来。
两人开了瓶酒店的红酒,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入玻璃杯,在灯光下晃动出细碎的光。
李洙赫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灯光有点刺眼,权至龙一手拿着杯子,另一侧举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李洙赫看了他两秒,从下午到现在,这人就一直是这个状态,连他这个没什么专业知识的人都看出来对方状态很不妙。
“算了,”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想开点,这世界上谁离了谁都能活。”
“你不是耶稣也不是圣母玛利亚,别总想着拯救苍生。”
权至龙微微偏头,斜着眼瞥他,“在哪里看的这些大道理?”
“哈哈哈哈哈,被你发现了。”李洙赫捂着脸笑起来,眼看他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举起酒杯。
红色的酒水在玻璃杯里摇碎了灯光,权至龙忽然又起了倾诉欲。
“你说,如果我一直活在同一天,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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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洙赫挑挑眉毛:“你认真的?还是和我讨论电影剧情。”
权至龙望着天花板,“当然是认真的,我的确每天都在重复今天。”
李洙赫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行吧,那我羡慕你。”
权至龙看他,“羡慕我?”
“当然了,“李洙赫喝了一口酒,“如果每天都能无限重来,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是那我就永远活在这一天了。”
“那不是永葆青春。”李洙赫说,“多少人追求的无限永生,G-Dragon唾手可得了。”
权至龙看了他一眼,李洙赫还在笑,明显没当回事。他忽然有点泄气,“我说真的,你不要插科打诨。”
“行行行,你说的就是真的。”李洙赫无奈投降。
眼见好友确实陷入困扰,他的表情也认真起来,如果一个人都开始相信自己被困在了同一天,那说明他一定很害怕第二天。
权至龙接着说:“我知道这太不可能,我可能只是生病了,但是你不知道,一切都太真实了。”
“不过我不想去看医生。”
李洙赫垂下眼睛,有些话他没法说得太直白,但或许志龙可以借此机会,暂时抛开那些一直束缚他的东西,那些被恩情裹挟的选择,被责任感压垮的半生....
不过,要是权至龙不念旧、不记恩、不负责任...他也不是权至龙了。
真是矛盾啊。
思及至此,他认真地看着好友,“如果真的重来了,那就去休息、去睡觉、去旅游、去泡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浪费。”
很多时候太讲情谊只会伤害自己。
权至龙有点疑惑,“可是我不循环也没所谓啊,还能做什么呢?。”
他拥有过太多东西。那些别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经历的事情,早在三十岁之前便已经如空气般充满了他的人生。
名利地位、欢呼灯光、豪宅豪车、鲜花美人….不过是习以为常的生活。
年少经历过巅峰,也跌落过谷底,什么都得到过,也什么都失去过。
权至龙仰头喝了口酒,来回调整了下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滑坐到地下,仰着头后背靠上沙发。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玻璃装饰悬挂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漂浮在海面上的群星,映进了他的眼睛。
“我想做什么呢?”他低声问。
想了半天,竟然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在家里睡觉也挺好的。至于睡醒以后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真奇怪,世界拼命向前奔跑的时候,人总觉得时间不够,忽然停下来以后,却又觉得时间太多了。
墙上的时钟缓慢走向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十一点五十九....
权至龙点燃了一支万宝路,烟雾在灯光下缓慢升腾。
“别着急,慢慢想。”李洙赫的面容若隐若现,“说不定还有人跟你一样倒霉呢。”
“怎么可能?”权至龙嗤笑一声。
“谁知道。”李洙赫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
权至龙没理他,余光扫了一眼钟表,他举起酒杯,“来,最后干杯吧。”
玻璃轻轻相碰。
下一秒,秒针越过十二。
在酒精、烟草和碰杯声里,这一天缓缓沉入夜色。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