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闪传 > 77. 第七十七回 送公子入申,劝廖陵于夜
    母亲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这话在从前听,雉是肯定不信的。打她记事起,母亲就始终是寡言的,不争不抢的,她们母女也是不被重视的,因此她惟有另辟蹊径,才能翻身。

    但是听说母亲的儿子,哦,也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兄长,曾险些登上陈王的宝座,那可能母亲从前真是心思过人的,只是知道了无可指望后,便不再争了。

    所以前几年母亲暗中服药,被雉发现时,她没有劝;哪怕这药伤人根本。

    谁怎么选,想如何活,去做就是了,况且母亲的病,可能有朝一日还能帮上自己。

    雉每想一次,就要落泪,因此她平时从来不想。惟有在送别母亲时,敢正大光明地想了,泪再也止不住,不间断地落下,不肯干涸。

    周边人皆陪哭,哀思不止。

    小时她用一块豆饼,在地上吸引来了许多蚂蚁,哪怕她碾死每一只前面的蚂蚁,后面的蚂蚁还是源源不断,前赴后继。

    豆饼在前,无惧死亡。

    于是她从小就懂得,每人都有弱点,尽皆有“病”。收买或威胁,总有方法。人比蚂蚁,强不到哪去。

    因此她也是这么做的。无论是司马的家人,还是陈王的侍从,都是一样的。

    其实雉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乃是公子石,但她这方面实则像极了她父亲;只有超过,没有不及。

    惟有一人,确实看起来无欲无求的……

    她瞥见戴了一朵白花的张闪,仍是鬼见愁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寻常女子装束时,此人看着还有三分温柔。

    雉在心里笑了笑,脸上却又坠下一滴泪来。她看着无求,实则是所求最大的;她想要天下百姓安居,不再流离失所。

    所以无法收买张闪。因为根本不用收买,你只需要表达一样的欲求即可。

    当然,如今扫清了重聂此人,也就不担心欲求不可实现了。

    司马死后,陈王的病却见好,正所谓以命换命也。陈武王命将重聂私吞的良田还民,女子令其还家,抄家之锦帛、猪狗不可胜数。

    唯有一人不对劲。

    “嘶——”云风被麦冬的根须划伤手指,看着自己手指出神。

    张闪给她擦去道:“河边走惯了的人,怎么还湿鞋。”

    “不知道。我心中总像塞着团东西,不是很痛快。”

    亲娘去世,总要不痛快。纵使不知实情,恐怕也有亲缘感应这一回事。毕竟这是血脉相通的人。

    “你许久不曾比剑,所以不痛快。快和我去比试一番,也不知你功夫逊于从前不成?”

    云风当然不曾疏于练习,也不是因为这个难过,但张闪只能如此哄人。

    春光正盛,明媚逼人。纵使在练功场,亦随处可见繁盛春花。几年前,菡曾说,云风就出生在此时节。

    张闪正想着此事出神,云风就出招了。于是张闪收敛心思,陪她好好比试一场。

    剑风丝毫不减当年,甚至更见沉稳。阿闪暗自感叹,云风好功夫,却不杀人,而一直以救人为己任,既可敬,又可惜。

    张闪略一走神,就要被云风近距离压制,还要朝她眼吹气道:“专心。”

    剑影纷飞,桃花又落了半地后,张闪长剑点地,笑道:“不行了,你且让我歇着吧。”

    “这就认输了。”云风轻擦着剑,语气和表情无一不淡然,却是无一不自信,仍是一副崤山上的模样。

    张闪放心了些,摆手道:“云风大侠不输从前,我怎么打得过小师父呢。”

    张闪从不轻易叫云风小师父,让云风怀疑她是否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正在两人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之际,有寺人来寻张闪。是陈王在找张闪。

    原来是申公病势危重,需要张闪护送公子华回申,以候继位。

    确实突然,但申公小时便受惊吓,存下病根,以至于大时体格较弱,其实早有隐患。

    前些年有班佳放、张闪等人辅佐,申国国力日强,民众丰足,申公亦开心,便看不出来病势。

    去岁,班佳放离世,申公便不好。岁末,申公两幼子相继夭折,襄公便病了,且一病不起。

    公子华始终养在陈国,总得提前回去熟悉朝纲。

    张闪同稚见面。稚道:“陈王让你护送,真是大材小用。”

    张闪失笑。“这护送的可是未来的申公,怎能算大材小用?”

    “呵,申国不过强弩之末。你说,陈王是否有意先拿下申?”

    见张闪沉思,稚又道:“你是申人吧?此番叫你回去,可能是让你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颖阳。”

    “不会。”张闪摇头。“论亲疏远近,也不该先是申地。”

    “哎呀,”稚未置可否,“我要去和人见面,先走一步。”

    张闪叫住她道:“请公主先莫要打陈王的主意。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

    “哎呀呀,在你心中,我竟愚蠢至此?”稚刮着她脸,叹着气摇摇头。“我不过是要想办法,别让我那侄儿尽早摆脱我罢了。杀王兄做甚?”

    晚间,张闪来见陈王。武王病未痊愈,瘦了许多,身体略歪在团花攒纹的枕靠之上,正对着一尊牛形钮铜盖鼎出神。

    “陈王可是为了公子华一事召我入内。”

    张闪直来直去,陈王就笑道:“这鼎是从重聂家中搜出,不合礼制。”

    “但司马的罪过不在此。礼制只在人定,若因礼废人,则将失国。”

    “哈哈。”陈王短暂地笑笑,“寡人听闻张澄霁少时曾学夫子语,怎如今说出有违礼法的不敬之语?”

    闪想了想道:“夫子语究竟不能救世。譬如申国质子,应当在萧不在陈,但此刻在陈不在萧,此乃天数。”

    “你真是……”陈王不知如何评价,只道:“那你说,寡人让你护送华归申国,所为何事?”

    闪又想了想道:“为传王命,为彰天意。申之君臣,信任闪的不少,陈王希望闪能带回贤人,亦能劝住申公。”

    “劝他做甚?”

    “希望百姓无事,而申君能自己让位。”

    “……寡人何时何地有过这意思?”

    张闪思索半日道:“闪希望百姓无失,陈王派闪赴申,闪相信王上也是一样的心思。闪也只能有这个心思。”

    陈王呵呵笑道:“你劝不劝的,迟早的事。罢了,寡人为公子华配了多位能臣,你只要将人送到,其余的再论。”

    什么能臣,不过为了在申国插满自己的棋子罢了;哪怕现在已经满是眼线。

    上路时,张闪命官兵打扮成商人模样,以商队形式,向申进发。

    保护公子华的安全倒在其次,张闪主要为了了解一路民情。

    就她看来,好得超乎其意料。农事依旧劳累,毕竟张闪也时刻在做,她知道的;但百姓因税赋减轻,农事之余,民歌曲调轻快,借宿之家,脸色均有笑意,有一农妇款待张闪等人,叹道:“如今战事稍歇,我们才有些许安稳日子,我才不必忧心我儿失了性命。”

    阿闪手一抖,借着帮忙挑水的由头跑了出来。百姓想要的是无战乱,真要为了将来的好,打破这安宁吗?

    到白地境内,却是另一派景象。原来白殇王体弱不能主事,朝中众人都是各怀鬼胎,虽在朝堂上争执不休、明争暗斗,却在对百姓时商量好一般的心狠手辣、敛财夺人,民众苦不堪言。

    别提白国都荷下城中和城郊的房屋区别了,就说荷下城内的老鼠,都是乡下老鼠的三倍肥。

    张闪默然踏过此地,接近崤山,仍是一派严肃。

    “听闻小将军与崤山缘分不浅,今日回归,怎不见笑颜?”太宰崇煦问她。

    张闪摇头道:“怕做少了做多了有辱王命。”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小将军还会怕啊,我还当澄霁这多年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始终无畏呢!”

    “大人别拿我取消了,已不是那个年岁了。”张闪苦笑。

    颖阳城。

    申君无法郊迎,班佳放年岁太大也不方便来,于是便由尹仪前来迎接众人。

    张闪见到了人都要恍惚了;尹仪鬓间已有白发,碎银子一般晃眼,倒比少时稳重靠谱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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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人寒暄毕,入驿馆,张闪本来被安排在里间屋中,她却婉拒,执意住在外面。

    “若有意外,我也好反应。”

    听起来恰当,毕竟厉害的保护众人;但其实是张闪知道,有人要暗夜来访,让人家好走路。

    果然,半夜,香气又渗进来。

    “你何必每次都用这招,不怕我向陈王、申公告一状,说你残害陈使?”

    廖陵半扑上床,结结实实把阿闪抱住了。

    张闪本欲再揶揄她,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动,任由她抱着。

    忽然,张闪察觉不对,左手按住她手,右手直接将人翻了过来——

    “啊!多年不见,小将军就这么对故人!”

    “是你要来偷我的刀。”

    “小将军在陈地练得好厉害,我的香气也不管用了。”

    “香囊中香,能对抗你的香,使我神智清明。这多年若没长进,恐怕要被你笑死。”

    廖陵却仿佛卸了力,瘫坐于蒲团上。

    “是啊,只有我没长进。父亲已逝,孩儿与我也不亲。”

    张闪这才注意到廖陵的一根白色发带。想必三年已到,她还是要追思的意思。

    廖泽死了。这是除家人外,第一个真心夸赞她的人。

    张闪坐到她身边,仰头道:“廖高士一定看破生死,你该节哀,不该过于哀痛。”

    廖陵冷笑道:“张澄霁这多年为陈效忠,实在有长进,我父亲所思所想,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怪我代陈王入申,立华为太子?”

    “你既然知道我父亲心意,就该知道他最以申国社稷为重,陈王的心思,打量我不知道吗!”

    夜晚中,廖陵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惊心。

    “廖高士以民为重!你也不是不知,如今局势,神仙难救,若没有陈国相护,赵早已鲸吞申地!”

    “张澄霁,你是申国人。”

    “正因我是申人,才要为申地百姓考虑。当初我领兵,导致我三万将士埋尸白地,我已痛心欲绝。此后,我绝不允许再有此等事发生!”

    张闪情绪激动,胸口也随着说话起伏不定。

    廖陵仍是很痛心地看着她,慢慢道:“我之儿女,大的已有十五,最小的只有七岁,难道要让她们认陈人为父母不成?申地百姓,难道都要成为陈之附庸不成?”

    “我知道你怪我,”张闪按住她的手,“要怪就怪罢,但我只要百姓安居,至于谁为君,谁为臣,哪有那么重要。”

    廖陵移开了她的手。

    “还有,算我求你,若有朝一日事发……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当力保申地周全。你是有孩子的人,乐姬。”

    乐姬……许久无人叫过她这称呼了。她已是申国侧夫人。

    “也许马上就不是了。”廖陵擦了擦眼。“等我成了申国太夫人,若有大事发生,我也将只以申地太夫人之身份行事,万事为申国考虑。”

    张闪还欲再说,但廖陵已没了踪影。她长叹一口气,一夜无眠。

    第二日,张闪见到了病榻上的申公。

    周围都是陈王的人。先是公子华上前哭了一会儿,父子两人叙旧。其实多年不见的父子情分不好说,但见到病人苍白神色,总还是会物伤其类。

    “澄霁在陈确实劳累,脸色不好。”

    申襄公自己都灰了,偏说她脸色不好。

    闪道:“昨日归申,难以安眠,故此失态,申公见谅。”

    “看来的确已不习惯申地水土,无怪你久居陈地。”

    申公话中带刺。可是从前无论在申或在陈,好像都不是张闪做决定的。平心而论,如今她的确宁愿在陈,因为只有陈才有实力护住更多人。

    “闪领兵,先失人,又失眼,再失萧天子信任,的确无颜回申见主上,陈王执意收留,便留在当地,以报一二。”

    “哈哈,”申公笑出声,“若寡人说不怪你失人失眼,你可愿意回申国来。”

    崇煦和尹仪均立在旁边,眼光觑着申公和阿闪。

    欲知张闪怎说,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