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鸟得闲,田里人无歇。
若有纷争起,万物俱幻灭。
佘务的一手好箭法,是从小与父亲学的。他家中为猎户,靠山吃山,功夫自然就会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伯乐竟是一名小女将。起初他同许多申兵一般鄙夷,想着女人如何率军打仗,很是荒谬;但后来,和她比试武艺,看她排兵布阵,是真服了。
有一回,张闪和伤兵住在一处,夜间亲自照料,佘务没忍住,问道:“和一群男子住在一处,小将军不怕受人轻薄?”
“在战时,哪有男女之分!”张闪反过来问他,“在我眼中,只有伤者,没有男女。况且,我有自信胜得过任何一人。”
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她还拍着自己肩膀说,待战事平息,这一手好箭法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是,母亲还在家中等自己……呃……
从上面看,更觉张闪眉眼坚毅。这还是头一回从上往下看小将军,真是视角独特……呃……
被勒得喘不上气了,翻了白眼。
死在他乡,不是没想过,但……自己还没挣出个前程……
“张闪,想救你兄长和你手下小将,就退后,别再妄做打算!”修陌冷眼看着下面。
赵军占据了陈地阊门,这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张闪面目平静,轻笑道:“大约你还不知道,吴军统帅格令,已被我斩于马下,实在不堪一击。既然司马你是和他们一齐滚来的,不如就一齐滚回去罢。”
修陌抬手,小兵立刻松开卷着的绳子。霎时间,佘务只觉脖子被扣得更紧,仿佛勒进了皮肉,要榨出些东西来。
张闪动了动马。
“哈哈,你还说不在意,怎么,两条人命换你退后,这买卖你不亏啊!”
呸,肯定是换不了的,佘务心想。小将军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可要对死了的申国将士报仇!
可是,可是自己被吊着呢,我的命……
“阿闪……”张晃出声,已经是尽量大的声响了,但佘务仍然怀疑小将军根本听不见。因为他听着都费劲。
“我对不住你……那日他们假冒农户,我被套出话,说了撤退的路线……”
佘务精神了些,一下便知道了张晃在说什么。他强撑着眼看张闪,还是面无表情,思索模样,大概是没有听见的。
“你别……”佘务想说些什么劝慰张晃,但一来自己实在没力气了,二来,这确实是大事,小将军这样赏罚分明的人,不一定会放了自己哥哥。
佘务烦躁地挣动身子,像那个挂在西北风里的腊肉,十分可怜。
忽然,他感到身上一轻,然后自己迅速滑到绑着俩人的桅杆最上方,接着脖子上的绳子开始越勒越紧。
在巨大的窒息感里,他没听见物体落地“砰”的一声,只在挣扎间,看到了地上的张晃。头血流不止,人一动不动。
“杀!”张闪剑指晴空,于是军中变换阵型,开始攻城。
绳子将佘、张两人连在一起,张晃落地,这段绳子便更紧。
佘务几乎感到自己要死了,眩晕间,仿佛回到了家,父亲扛着一头猎来的鹿,母亲烧了粟米饭,妹妹去河里捉了鱼,裤脚湿透。几人均饮了一口家中酿的酒,酒洌味美,晴日万里,怎么这么好……
哎不对,怎么是马背。酒呢,粟米饭呢……
他迷迷糊糊睁开看了一眼,看到个女子的侧脸,她正拉开弓弦——
一剑射出,马上又是一剑,简直不需要瞄准和调整。
比自己厉害……她若是去打猎,一定能打回来好多鹿和兔子……
然后佘务再度晕厥,醒来后已是平躺于帐中。
云风端着药一样一样地看,细细挑选。
“怎么劳烦军医只给我一人治伤,你去看其他兄弟罢!”佘务急着下地,但没想到自己还是晕,险些扎到地上,只得又悻悻折回去了。
“我不是给你一个人治伤,就是在这里挑药材,顺便看着你。”云风有些奇怪地看看他。
“……”佘务脸都红了。“哦、哦,是我弄错了……对了,请问军医,小将军的兄长,在哪里疗伤?”
这位军医也是十分厉害的,他知道,他看得出来。不仅在于她武功深不可测,还在于她竟能不用武功,一心救人。因此佘务对于军医也是无比尊敬。
云风听他如此问,放下了药筐。
“他当时就死了。从城门上摔下,救不活的。”
佘务脱了力,瘫在原地。“那小将军……”
“云风,来这边看看伤者。”说谁谁来,张闪进入帐中,把军医连带药筐一齐带走了。
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精神气都如常。怎么回事,难道小将军听到了她兄弟的话,怪罪他不成?不对啊,自己听着都费劲,小将军怎么可能听得见。
可是人确实不像死了哥哥的样子……
佘务又睡着了。准确来讲,是晕过去了。伤口密,失血本来就多,又兼脖子上的勒伤太重,几乎要了他的命,没法不晕。
他又在半睡半醒间回了家,炊烟袅袅,满目苍翠,家人在侧。
“看这兔子多肥!”一女子笑着拎着兔耳朵进屋,招呼大家来看。
哎不对,家人都在桌子旁,还能有谁来?和他们一家人这样熟悉的语调。
等人进屋,佘务傻眼了。竟是马上射箭的女子,也就是救他的人。
“吾夫想什么呢,咱们去烤兔子吧!”女子拽起他的手,向内间说了声:“娘,我们去去就回!”
实在冒犯!自己连人家的名姓年龄都不知,怎么就给人家“娶”回家了呢!
可是两人间的熟稔亲昵,真像做了许多年夫妻一般……
佘务头还是晕的,但却醒了,醒了就见到“朝思夜想”的人,正在旁边擦拭箭头。
“恩人,你是我恩人不是?”他向人家靠了靠,但移动不了,向下一看,原来是腿上被夹了块木板。
阿旭放下箭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他,说道:“我打搅你了吧?对不住啊,这里最安静了,我看小师父也到这里筛药材的。”
“没,没,你都没发出声音,怎么可能打扰我。”恍惚间,佘务将她手中的箭看成了烤兔子,都闻见香气了。明明一点都不像的。
“你不用感激我,是小将军手疾眼快,割断了绳子,让我救下你。她是你的恩人呢。”
“小将军她,她怎么样了……”
“她挺好啊,阊门失而复得,赵军节节败退。”阿旭站了起来。“你别着急,腿上有重伤,小将军嘱咐,叫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吗,梦里都想了十万八千里的事了……
“阿旭,小将军叫去帐中集合。”小兵进来,本欲低声说话,看见佘务醒了,也就正常声音说了。
小将军真的嘱咐了所有人别打扰,还给自己单一个地方居住,真是……等等!
“阿旭,多谢你救我,告诉小将军我好了,不日即可归队。”
“她知道你急,但你险些失了性命,就好好养养,还怕没有仗打吗?”
阿旭出去前无奈一笑,佘务只觉满室生辉。
只能抱着梦里的烤兔子想想了,佘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他是被叫醒的。
小兵的脸上也带了几分轻松,对他道:“今日下午要回朝,不能再睡了。”
“哦,回家了。”佘务撑着额头起身,腿却还是不太听使唤。
小兵见他面露难色,便对他说:“小将军说你腿要慢慢养,可别着急。”
“你不是申国人吧,怎么也叫小将军呢。”佘务慢慢动着腿,问。
“我跟着阿旭叫了,我是蒙地人,阿旭教我射箭。”小兵爽快地说。“你别说,你们小将军可是真厉害,哥哥死在自己面前,手不抖剑不颤的。”
“阿旭教你射箭?单独吗?”佘务也听不进去别的了,抓着重点问。
“教我们啊,对啊,箭法可厉害了。”
“教你们,就是军中人都教。”
“对啊,你这人睡糊涂了吧,怎么胡问一气呢?”小兵很奇怪。
那就行,都教就行。佘务放下心来,继续动他的腿,还是不太支使得动。那怎么烤兔子呢,怎么打猎呢。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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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赵人抓去后,佘务就几乎是伤着,病着经历了这次大战。同胞舍身赴死,他却蜷缩于室,终究是不得滋味。但是,也算有了意外之喜,就是不知道人家心意如何……
就这样,佘务稀里糊涂地跟着大胜赵、吴二国的兵,又被安置在马上,随军至萧国都平阳赴命。
云风骑马带着他,阿旭就在不远的后面。
“你总向后瞧什么呢,谁没跟上吗?我去找。”云风困惑地问。
佘务收回脑袋。“没,小将军她无事吧?”
“阿闪她看着无事,但我总觉得不安。按理说,发生这多事,她不该如此淡然,她不是这样的人的。”
佘务脱口而出道:“要不军医你去前面陪小将军,把我换个马吧。”
不该利用小将军的,但他总闻见烤兔子香气,便很想见见阿旭。
结果他被换到了滕之须的马上。
“……”
“……”
俩人大眼瞪小眼,一路走走停停,瞪到了平阳城郊。
萧王郊迎将士,佘务被滕之须搀着下了马,和众人一起,肃穆无声,等着仪式结束。
萧天子倒酒入地,萧国司马邵归与张闪各执一杯,亦皆倒入地中。
礼乐奏,商音、宫音交叠,在飒飒秋风中,带回死去同胞的亡魂。
在场人皆垂了头。萧天子又一杯酒入地,对着张闪说了什么。
佘务听不清,但能看见,张闪的嘴紧紧抿着,向萧王拱手,一杯酒绕着弧线,倒入地中。
哀我人民,亦勇亦忠,其人不归,其田将荒。
佘务想起家里,几乎要落泪了。好在妹妹不需要出来打仗,父母年岁已高,也不需要。
到第三杯酒时,礼乐已是商音为主,加入角音,其声铮铮,其气激昂。
萧王以第三杯酒敬天地,张闪亦敬过,脸色表情依旧是肃穆的。
三杯酒后,萧天子、邵归与张闪,又各自饮了一满杯,交谈一会儿。
佘务一个字儿也听不清,只看见萧王的面容轻松了许多,甚至逗了逗肩膀上的鹦鹉,那鹦鹉也就边点头边说话。
张闪转过去了,他看不见她表情了。
但萧王好像很快乐似的,塞一粒豆子到鹦鹉嘴中,还摸了摸鹦鹉的头。
然后他又说了句什么,是冲张闪的。
小将军浑身都僵住了。佘务几乎是可以肯定,从他的角度看,小将军指头都几乎不会动了,捏着酒杯微微发白。
今日的天气不算热,太阳高高地悬着,似有若无给秋日添一丝暖意,主角是给秋风的。在这样的日头下站着,不热不冷,因此佘务看得格外仔细,全神贯注。
因此当张闪抽出萧王侍卫的剑时,在那个瞬间,他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却被自己的腿绊倒。
侍卫团团围住萧王,剑锋对准张闪。
还没等谁让张闪放下剑,还没等谁上来和张闪比试一二,还没等萧天子说她“大胆”,张闪已剑锋向内。
“萧王,我一直有这眼珠,你可见我有这天下了吗?”
张闪平静地说。
而后长剑横举,手起剑落,喊声震天。
绿光从她眼眶中泄出,一时间笼罩阿闪全身;没有红的血,只是一地的绿,仿佛张闪本就该流出绿色的血,光是从她体内流出。
萧王腿发软,瘫在身边侍卫的身上,双目圆视,指着道:“她,她……”他捂住了自己的眼,哎呦,怎么好像剜的是他的眼珠子!
张闪手抠进眼内,欲取眼珠,却感觉灼烧不止。白烟从她指缝间泄出,仿佛她不是取眼珠,而是将炭置于眼中。
云风已三两步赶到她身边,试图按住她的胳膊。
“张澄霁!”
“我一定要,舍了它!”张闪大叫一声,白烟冲破绿光,而绿光瞬间凝结入她手中,形成极亮极绿,绿得发白的一颗光球。
这光球几乎要吞了世间全部的光。刚才还高悬着的日,忽然就失了颜色,黑云在霎时盖起天幕,天地之间,仿佛都只看着这一处光点。
万物吞声,而后啸叫声起,天崩地坼。
龙吟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