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闪传 > 25. 第二十五回 犬牙利不及人心,监狱冷徒剩冤魂
    两条黑影直窜上来,闪只有一把短刀,并未抽出,俯身向前掠地,堪堪躲过獠牙。

    两狗扑空,啸叫转身——比阿闪慢一瞬,只迎上阿闪的腿——体型大的那只结结实实捱一脚,吼叫成了呜咽,飞到砖墙上。

    稍小那只狗身子伏得更低,喉咙滚动,谨慎地打量眼前人。

    闪仍不抽刀。十八年间,她从未杀生。此时她被迫面对,纵有危险,也是人造成,犬何辜?——

    她未来得及细想,甩出去的狗搓地而起,大叫奔来——被激怒的烈狗步伐因刚才那脚而扭曲,涎水甩了一地。

    云风教过她,快中取静;对面越快则越急,急则易出错,只要我方定力足够,定能攻其破绽。

    那狗眼中是必杀的光。闪深吸口气,侧身,出拳——狗不会掩饰伤最重的右腿,被闪击到最痛处,大叫向右倒去,张闪已闪身到它身后,肘击其腹部,顺势拎起向后砸去——连那只要偷袭的狗一并甩到地上。

    跳得越高,摔得越重。两只狗重重砸在地上,大的那只边呜咽边扎挣起身,略小那只起身后撤,只敢错眼珠看,不敢上前。

    墙外有人道:“太夫人有旨,姑娘杀了两个畜牲,即算胜利。”

    闪闭了闭眼,掏出短刀,顺手扔出砖墙。

    “两狗不恶,凶残是被你们饿的,不然不会受我几下,就怕成这样。我杀不了。”

    瘸了的那只狗终于翻身,却匍匐在地。较小那只见它如此,便也随之卧倒。

    闪恍神。没想到她头回正经交手,竟是与狗;狗就是如此,输了就将地盘给赢了的,何其简单直接。

    她卸下防备,于是等听见低吼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只狗。不知何时被何人放入,从天上朝她冲下来——

    脑海只来得及掠过一个念头,它定是从高处跳下来,高,则占地势。

    苍翠色眸子失光,她闭起了眼。

    箭穿破风,迸发金石相碰之声,将狗的嚎叫钉在地上。

    一时间,声音俱灭。安静有如阿闪刚出生那日,云销雨霁的时刻。

    公子石死捏着玉杯,眼中喷火;菡缓缓起身,另只小狗从她身上滑下,冲撞旁侧侍儿,叫个不停。

    公孙琢想,在场最淡然的怕是张澄霁。最闹的当属她身旁云风,狠命搓着弓弩,大步就要往里冲。

    “进得去吗,你就急。”

    “狗跳得进去,我就进得去。放开。”

    以云风牛劲,十个公孙琢都拉不住,但她怕伤了她,急也不敢用劲。

    “姑娘,太夫人有请。” 蔓儿来请人,上下打量云风,又瞅弓弩,暗自惊叹如此身量,竟有那般箭术,稳准狠。

    云风飞也似地奔到菡前面,抬手对准。

    陈地太夫人只觉眉心一颤。她摆手,示意两旁甲兵无事。

    公孙琢拍拍她手,握住。云风放下弓弩,手却一直紧绷。

    琢向菡道:“澄霁性命,至于你们如此费周折吗?”

    禹氏接回她的狗,神色如常,偏头向车石道:“放第三只狗,够狠,但也精彩,比在宫中有趣得多。”

    “你就是一直跟阿闪过不去的人吧。”

    云风又对上车石。

    “让你手下别靠近,否则我先射死你。”

    菡眯着眼笑说:“也不必,她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两只狗嘴角还挂着血,一左一右嵌在阿闪肘窝,舔舐爪子,发出嗫嚅声音。

    闪将两狗撂下,搭上云风弓弩,摇摇头。云风也看着她,渐渐放下弓弩。张澄霁先和蔓儿道了歉,那日打晕她,实属无奈。

    蔓儿瞧瞧菡,没说话,瘪了瘪嘴。

    闪道:“这明明是要我的命,和那天说的‘试验’,仿佛并不一样。”

    菡颇开心,目视阿闪道:“哀家想动手何必麻烦,徒费一只狗。战时一狗一猪都是宝贝。”

    “杀你对我而言是最容易的事情,死对你而言也容易,你我都是聪明人,做事就别挑容易的做了罢。”

    闪拳头松了松,忽然听见小儿哭闹声,转头看时,竟是甲兵带来两外甥。

    菡抚上洛脸庞,道:“这是谁家女儿,生得很好。”

    见张闪脸色突变,菡道:“安心,你我二人间事,和你家人无干。申君,她既然来了,家人就不必来了,百姓家中事多,何必教人家为难。”

    车石咬牙道:“太夫人宽宏,但两女子在申地生乱,寡人不可不管。”

    公孙琢上前道:“我看生乱的另有其人。公子命人放第三只狗时,怎么不想想,倘或阿闪被撕咬,血腥场面适合陈国太夫人看否?恶狗又要如何处置?让兵卫冒险去抓?可见你既不爱人,也不敬陈王。”

    “你们这些妖女,胆大包天!”车石一反平日稳重态,几乎要扑上去,如那疯狗。

    菡大笑。“哀家最烦平日都与人打交道,无趣得很,如今正好,哀家将她领走,看看这妖有什么本事。”

    车石仍要说话,菡身后甲兵上前一步。

    “申公向来与陈交好,一个女子的面子定会给哀家。”

    车石并没料到菡如此待他。他总以为自己已经降服了她。

    闪微微皱眉,呆站着,菡指她,不问她是否愿跟她走,却说:“还不快谢过申公。”

    张闪真谢了,但脸臭得很。“示弱不是真弱,惟最弱者才谁都瞧不起。”她后来嘱咐张闪。此是后话。

    菡瞅人的时候从不转头,需得人走到她视线内,才略动动眼,眼却大,将那人都裹住了。阿闪也不看她。

    但此时,她却完全地看向云风。

    “你是否也愿意同我走?”她主动邀请。

    云风倒也好说话。“我跟澄霁走。她去哪,我去哪。”

    公子石眼看要发作,贾承忽然至他身旁说了句话,车石神色马上变了。

    “太夫人,此番回来匆忙,家中有事未了,只好失陪。”

    “哀家也腻了,正好,去牢里看看。”

    张闪清楚地看见,车石双眼微阖,满是杀意,脸色更灰了。她忽然想通一件事,这人能在旁国国君面前杀自己,自然也能杀别人。

    “张澄霁。”

    闪不自觉应声。

    “可愿同去?”菡目光已离了云风,再次上下扫过她。

    上逢生崖前,阿闪不过家中与庠校,最远到过处是上元集市。如今,短短几日,宫中、府中、猎场都走遍,竟还来了监牢。

    血腥味与腐气倒不至于使她恶心,只是牵动思绪,随着她走,向两边拉扯她的脑子。

    “害怕?”菡随口问她。

    闪不知道此人有几分可信,但总比一心要她命的人好些。

    “说不上。太夫人竟不怕?”

    “你倒来反问我。”菡略笑笑,“怕什么呢?”

    云风搓弓弩的声音在地下显得格外明显,沙沙声穿梭墙壁之间。张闪扯住她手道:“这里的人,指不定有几多冤屈或不得已。”

    菡道:“若有,也是你申地司狱不作为,和我禹氏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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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

    张闪道:“我以为太夫人以天下为念,他国冤屈,自身有责。”

    禹氏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闪目光沉稳,丝毫不惧。

    原来是到了。

    狱卒窸窸窣窣地开门。铜铁般的气味混杂湿气,几乎没顶。阿闪听到脚步划在地上的沙沙声,下意识将云风拨进自己身后。她看惯山中景致的一双眼,这样干净,实在不该过早目睹人间丑恶。

    谁想云风站出来,和她并列了。

    “罪民班禄向陈国太夫人请安。”狱卒在旁行礼道。

    他没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整这没用的。”

    菡缓缓移到他身前。

    地上的人显然已被收拾过了,衣服还算干净,头发也绑起;只是血不断地从臂膊,前胸,小腹处渗出,腿抖个不住,带着浑身铁链哗啦作响,下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失禁。

    他的眼,惟有他的眼,有活气,嵌在灰白的脸上,穿过墙壁,死盯外面。

    车石抢先一步,挡在菡前面,甚至拉住她手臂。

    “脏东西,不宜太夫人观看。”

    这几日菡日日去牢中,车石难找机会下手,而那班禄吊着一口气却昏厥不醒,好在说不出不该说的话。

    所以如今他醒来,车石必得在最前,阻止他胡言乱语。

    菡绕开车石,缓缓蹲下,手轻搭在班禄脸上。

    “也是个可怜人呐。”

    车石皱眉,刚要说话,只见班禄瞳孔一动,开始剧烈地抽搐,呕吐出一股股黄绿色液体来。

    菡没躲,单膝跪在杂草堆上,手移到他枯草似的头发上,俯身道:“安心,无人敢害你。”

    班禄停了呕吐,忽然抓住车石衣袖,将他拽倒在地。

    铁链撞在车石腕骨上,他吃痛,惊恐对上班禄张得更大的眼。睚眦欲裂,只盯着他。

    臭气混着血腥气,在阴暗中,仿佛呈现活的阎罗殿。

    菡侧过头看他。车石终于回神,狠命掐,用脚踹,意欲挣脱。但班禄浑身力气都在掌上,任凭他如何挣扎,硬是挣不开。

    班禄舌头被毁,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嗫嚅声,车石却好像听懂他说什么;他说,多年不见,公子许诺的是否还都作数。

    车石余光瞅准方位,侧身半跪而起,抽出狱卒长刀,正对班禄胸口刺去。

    用力之大,几乎是将他钉在地上。

    一天之内,一狗一人以相同姿势死在张闪眼前。

    “你,将他首级悬于市集中,让人知道,害陈王,又意欲害寡人,是怎样下场。”

    贾承已抖成了筛子,被一指,险些腿软卧倒。他父亲贾泽赶忙应声,上前和狱卒收拾。

    菡起身,整整衣服,手搭在车石肩上道:“申公无事?”

    “好在无事。只是可惜,审不出究竟谁指使他了。”车石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抹掉脸上血的时候,手是抖的,又马上控制住了。

    菡的眼神如羽毛般上下扫过他脸,出声笑道:“有什么要紧。申公多休息是正事,这样冷的地牢,被吓出这多汗。”

    张闪在后,清楚见到菡笑不及眼底的寒意,比地牢更冷。

    回去路上,菡问张闪,怎么看这场故事。

    她称其为故事,令阿闪不适。但她还是诚实答道:“谁急着毁了他的舌头,谁就是始作俑者。”

    菡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夫人身上依旧一股沉香气味,不着监牢痕迹。

    后事如何,后文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