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42. 海国蒙难
    季鹰在营帐内踱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军靴踏在夯土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痕。帐中烛火被他的步伐带起的风搅得摇摇晃晃,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汗水沿着他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战袍的领口。

    “二百一十七年。”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大夜朝自太祖开国至今,二百一十七年国祚——岂能毁在那些自命不凡的天使鲛人怪兽手中!”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砚台跳起来又落下,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滩黑色的血。

    媚儿掀帘而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没有理会那张被砸裂的桌案,径直走到季鹰面前,脸上没有惯常的甜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她在诏狱里审问犯人时也是这副表情——不笑的时候,她比任何笑的时候都可怕。

    “那女天使伽若已经招了。”

    季鹰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

    “天使国的辎重物资、军需武器,全部堆叠在狼牙山上。”媚儿一字一顿,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军报,“而鲛人的训练基地,则在赤海。两处相距一千三百里,互为犄角之势。”

    “狼牙山……”季鹰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紧锁。狼牙山他打过,那年他跟着韩牧野去北境剿匪,远远望见过那座山。山势如狼牙般参差嶙峋,天使国的异兽盘踞其上,从山脚到山顶层层设防,飞鸟难渡。韩牧野说那是天险中的天险,莫说攻上去,便是靠近山脚三十里,都会被那些怪兽的嗅觉察觉。

    他摇了摇头。

    “天使族军容鼎盛,又有制空的能耐。那些异兽——”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韩将军的八千精锐,在潼阳关下全军覆没。咱们华族人要想在陆地上与天使国正面交锋,难如登天。”

    媚儿没有接话。她知道季鹰还有后半句。

    果然,季鹰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布满风霜的硬汉脸上忽然绽开一丝冷笑。

    “但是——鲛人就不一样了。”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点在东海与南海之间那片被标注为“赤海”的海域。“咱们的突破点,就在鲛人这里。”

    媚儿的眉毛微微一挑,等他继续说下去。

    “鲛人——”季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蔑,“哼,被欺凌了千年的民族。他们擅长什么?唱歌,跳舞,靡靡之音,歌舞升平。他们的战士呢?”他冷笑一声,“四肢软弱,战斗力低下。千年以来,连海盗都打不过。一个连海盗都打不过的种族,能挡得住我大夜朝的百战精锐?”

    “你的意思是……”媚儿眯起眼睛,她已经开始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刀锋。

    “烧了它。鲛人的训练基地、粮草辎重、军需储备,全部烧了它。”季鹰的手指在舆图上的赤海位置狠狠一戳,“没了鲛人的水师在海里策应,天使国的那些异兽就是一群飞不远的笨鸟。他们要跨海来攻,就得用船。到了船上——那就是咱们的主场。”

    媚儿点了点头,那抹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像一朵淬了毒的花。“我这就去点齐我手下的暗影刺客,即刻出发。”

    “慢着。”季鹰叫住她,“带上我。韩牧野是我同袍,我欠他一条命。”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仇恨,是决绝,是明知回不来也要去的狠厉。

    营帐的帘幕忽然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烛火齐齐矮了一截。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背对着营帐外苍茫的暮色,十二旒冕冠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站在那里,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得令人心惊的骨架。

    媚儿和季鹰同时愣住,随即齐齐跪倒。

    “参见陛下!”

    夜凉迈步走进营帐。她的步伐依然稳当,一步都没有晃动,可媚儿抬起头时,分明看见她眼底那层青黑色又深了几分,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两位爱卿免礼。”夜凉伸手扶起两人。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可那只手的力道却稳得很,稳稳当当地托起媚儿的胳膊,又稳稳当当地托起季鹰。

    媚儿站起身的第一句话,不是军务,不是敌情。她看着夜凉那张瘦削的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思念:“陛下,我的女儿——瑶环——在宫中可还好?”

    夜凉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季鹰几乎没有察觉,可媚儿看见了。

    “她很好。”夜凉的声音放轻了些,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整天嘻嘻闹闹,调皮捣蛋,机灵得很。昨儿还把朕御书房里的青瓷花瓶打碎了,怕朕罚她,躲到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媚儿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塌下去了三分。“这孩子……”她喃喃道,眼角有泪光闪了闪,又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

    季鹰在旁边抱拳一礼,声音洪亮,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时刻:“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臣只知道——鲛人的体质,比天使软弱太多了。打蛇打七寸,咱们得从鲛人下手。”

    他的妻子俊娘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这个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的女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手上有拉弓磨出的老茧。她上前一步,向夜凉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渔家女子特有的爽利:“陛下,妾身小时候跟着爹娘去海国打渔,亲眼见过的——那些鲛人实在是软弱,连几个船工都打不过。有一回海盗来犯,船工们操起鱼叉和他们打了起来,那些鲛人被斩断了鱼尾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染红了一大片海水。”

    夜凉的目光落在俊娘脸上。这个女人的眼神坦荡而笃定,不像在说谎。

    媚儿上前一步,声音娇俏而冰冷,像裹了蜜糖的砒霜:“陛下,天使国咱们正面打不动——韩将军都折了,咱们不能再拿将士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可鲛人不一样。拔了鲛人这根钉子,就等于断了天使国在海上的手脚。他们再厉害,到了水里,也得靠鲛人替他们开路!”

    夜凉沉默了片刻。

    营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在夯土地上,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铁。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兵马,朕——亲自率队。”

    “陛下!”季鹰脸色大变,“您万金之躯,怎可亲涉险地——”

    “朕意已决。”夜凉打断了他,声音里的冷厉让季鹰这个沙场老将都不由自主地闭了嘴,“江山是夜家的,朕没有让臣子替朕赴死的道理。”

    她转身走向帐外,龙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走到帐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季将军说得对——打蛇打七寸。鲛人,就是天使国的那七寸。”

    当夜,数百骑精锐从大营出发。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数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疾驰,马蹄踏碎了月光,扬起的尘土在身后翻涌如一条灰黄色的巨龙。队伍最前方,是一抹纤细的明黄色身影——那身龙袍太过显眼,夜凉便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面上覆着一方黑巾。她的身形在所有人中最为单薄,可她的马跑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媚儿紧随其后,暗影刺客们的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金属冷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季鹰在队伍中间,长刀横在马背上,刀鞘上錾刻的猛虎下山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俊娘策马跟在丈夫身侧,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那是她年轻时跟着渔船出海防身用的。

    一夜疾驰。马不停蹄。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们抵达了赤海。

    赤海之所以叫赤海,是因为这片海域生长着无穷无尽的赤色藻类,将整片海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此刻朝阳初升,海面上泛着一层猩红的光,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铁锈般的气息。

    夜凉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缘,摘下黑色面巾。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飞扬,她俯瞰着崖下那片猩红的海域。在她身后,数百名黑衣刺客无声无息地伏在晨雾中,像一群蛰伏的夜蝠。

    崖下是一片平坦的海岸。鲛人的训练基地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贝壳房屋在晨光下折射出珠贝般的光泽,大大小小的训练场上,鲛人士兵正在操练。他们有的手持鱼叉练习突刺,有的分成两队互相搏杀,还有一队鲛人刚从海里爬上岸,鱼尾在沙滩上一甩,便分成两条湿漉漉的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这一幕落在夜凉眼中,却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那些鲛人确实看起来笨拙——他们从海里上岸后,走在陆地上像刚学步的孩童,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不适应。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鱼叉、长刀、三叉戟,还有拿珊瑚削成的棍棒,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陛下快看。”媚儿伸手指向训练场后方的一片低矮建筑群,那些建筑比普通的贝壳房屋大了数倍,门前有鲛人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那是他们的粮草辎重库。伽若招供说,鲛人所有的军需物资都堆放在那里。”

    夜凉的目光落在那片建筑群上。她看见几辆推车正从仓库里运出一袋袋东西,大约是军粮。她冷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烧了它。”

    冷风将她的话卷向天际。

    “让那些海国怪物知道——犯我大夜者,虽远必诛。”

    她身后的刺客们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浪压得极低,却依然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在悬崖上回荡了一瞬,便被海风吹散了。

    从悬崖下去的路陡峭而崎岖,寻常人要攀爬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可夜凉手下这支队伍不是寻常人——他们是媚儿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影刺客,轻功卓绝,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就见她一声令下,数百道黑色身影从悬崖边缘一跃而下,衣袂破空,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群俯冲猎食的黑色飞鸟。

    夜凉也在其中。

    她跃下悬崖的那一刻,媚儿在她身侧,季鹰在她身后。三个人带着数百名刺客,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陡峭的岩壁,在突出的岩石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跃出数丈之远。海风灌进他们的衣袍,将黑色的衣袂吹得像一面面飞扬的旗帜。

    落地的那一刹那,夜凉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单膝跪地,再抬头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训练场上的鲛人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张着嘴,望着面前这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海国已经太平了太久,鲛人的反应本就不是强项,更何况此刻他们面对的是夜朝最精锐的刺客部队。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赤海的晨空——

    “是夜朝人——夜朝人打过来啦——!”

    训练场上顿时乱作一团。鲛人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抓各自的兵器,有人拿错了鱼叉,有人被战友的刀鞘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还有人刚从海里上岸,鱼尾还没完全变成腿,歪歪扭扭地爬不起来。他们拼凑起了一支混乱的队伍,勉强摆出阵型,可那阵型松松垮垮,漏洞百出。

    媚儿已经率先发难。

    她的身形轻盈得不像凡人,足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两个鲛人大惊失色,慌忙举起鱼叉朝她刺去——可她的脚尖在鱼叉的木杆上轻轻一踏,借力在半空中拧身翻转,手中峨眉刺寒光一闪,精准地扎进了左右两侧鲛人士兵的双肩锁骨之间。那是人体最薄弱的位置之一,峨眉刺刺入骨缝,两个鲛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双臂顿时失去了力气,兵器当当两声掉在地上。

    媚儿没有停顿。她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大回旋,足尖狠狠扫在第三个鲛人的太阳穴上。那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正在赶来的同伴,滚作一团。

    落地时,她的脚踩在一个鲛人士兵的胸口上,峨眉刺抵着他的咽喉。她低下头,对那鲛人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句情话:“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峨眉刺一划,血光四溅。

    女帝夜凉也不甘示弱。

    在媚儿解决掉面前几个敌人的同时,夜凉已经冲入了鲛人的队形之中。她的身法与媚儿截然不同——媚儿是轻盈,是狡黠,是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蝴蝶;夜凉却是凌厉,是霸道,是一柄出鞘的剑。

    面对一个持刀冲来的鲛人,她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她迎上去,在对方的刀锋即将砍到她肩头的一刹那,身体骤然下沉,双腿交错腾空,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夹住了那鲛人的脖子。她借着下坠的力道,腰部猛然发力——清风腿法第二十三式,“腰崩”。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那鲛人的颈椎骨被生生崩断,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信。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腿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夜凉翻身落地,脚尖在血泊中一旋,已经迎向了下一个敌人。

    季鹰在另一边大开大合地杀着。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动轻功,他只是一个沙场老将,凭着三十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一刀一刀地砍。他的刀法是大开大阖的沙场刀法,一刀下去便是一条人命。几个鲛人士兵试图从侧面围攻他,他将长刀一横,一个旋身横斩,那几个鲛人的上半身齐齐与下半身分了家。

    血沿着长刀的刀锋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暗红色的沙滩上,分不清是海水的红还是血的红。

    俊娘紧跟在丈夫身后,手中的两柄短刀不断格挡着从侧面偷袭的敌人。她的武艺不及丈夫,但她眼明手快,每当有鲛人想要从季鹰的视线死角发动攻击时,她的短刀便会在对方的手腕或脖颈处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夫妻二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像一对在战场上共舞了半生的狼。

    整片海岸变成了屠场。

    赤色的海水涌上来,冲走了一部分血,又带来了新一波猩红的浪。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鲛人的尸体,有的缺了头颅,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口被刺穿了一个透明窟窿。那些尚未死透的鲛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发出微弱的呻吟,然后被经过的刺客一刀补在要害上,便再没了声息。

    训练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鲛人越打越乱,越乱越慌,有几个人甚至丢下兵器转身就跑,被暗影刺客追上,一刀了结了性命。

    夜凉踢翻最后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鲛人,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座铁索桥。

    那座桥建在两片水域之间,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湾,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鲛人民居——那些贝壳砌成的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无数只闭着的巨大蚌壳。桥的尽头,正是那片低矮的仓库建筑群。

    “过桥!”她一声令下,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媚儿和季鹰紧紧跟上。三人踏着铁索桥上摇摇晃晃的木板,足尖在铁索上轻点借力,速度竟比在平地上奔跑还要快上几分。身后数十名轻功最好的暗影刺客紧随其后,脚步声落在铁索桥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声响,像一阵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桥下的鲛人民居里,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桥上飞驰而过的黑色身影,吓得尖叫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他们只是普通鲛人百姓,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刀兵。夜凉的目光从那些窗户上扫过,冷冷地,没有一丝怜悯——她的百姓被异兽撕碎的时候,这些鲛人的皇帝在做什么?

    在想着怎么瓜分她夜朝的江山。

    过了铁索桥,地势陡然下降。三人借着下坠之势,直接从桥上纵身跃下,身形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稳稳落在崖底那片鳞次栉比的贝壳房屋之间。这些房屋紧密地挤在一起,只留下一条条狭窄曲折的小巷,地上铺着细碎的珊瑚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人在贝壳房屋之间飞速穿行。时而跃上屋顶,沿着贝壳光滑的弧面滑行而下;时而钻入小巷,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里侧身掠过;时而伏低身体,躲过从前方巡逻队手中提着的灯笼光芒。贝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珊瑚砂在身侧扬起又落下。

    巡逻的鲛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开始集结追捕。可这些鲛人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暗影刺客——他们在陆地上奔跑的姿态已经笨拙得可笑,更不用说在这种弯弯绕绕的窄巷里追踪轻功高手了。很快,追兵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仓库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比夜凉想象中更大——两扇巨大的贝壳板拼合在一起,外面包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暗色金属,上面刻满了鲛人族的图腾纹样。门口原本有十几个守卫,可方才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已经惊动了他们,此刻大部分守卫都被调去支援了,只剩下四个人还守在门前。

    四个。

    季鹰拔出长刀。

    “点火!”媚儿对着随后赶到的暗影刺客们厉声命令。

    刺客们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和浸了油脂的布条,迅速扎成火把。火光亮起的那一刹那,媚儿已经和季鹰一同扑向了最后那四个守卫。媚儿的峨眉刺如毒蛇般刺出,季鹰的长刀如雷霆般斩落——四个守卫甚至来不及呼喊,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媚儿解决了她的两个,季鹰砍翻了他的两个,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抬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沉重的贝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露出里面堆叠如山的物资。

    ——成捆的鱼叉,成箱的弓弩,成袋的火药,还有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火铳。天使国没有给鲛人多么高端的武器,但这些已经足够武装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师了。角落里还堆着一袋袋军粮——干鱼、海藻压缩饼、淡水囊,足够鲛人大军吃上半年。

    夜凉站在仓库门口,海风将她的碎发吹得纷乱。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将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映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红色。火光在她紫红色的眼眸里燃烧,像两颗即将爆炸的星。

    “陛下,”媚儿将一个点燃的火把递到她面前,“请您亲手点火。”

    夜凉接过火把。油脂烧得正旺,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浪灼着她的脸颊。她站在仓库门口,火光在她眼前跳动,映出了另一个画面——潼阳关外的城墙上,韩牧野的八千子弟兵在异兽的利爪下惨叫着死去。那些年轻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想过年的时候回家吃一顿团圆饭。

    “韩将军。”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火把狠狠掷进了仓库深处。

    火把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一堆火药袋上。油脂浸透的布条引燃了粗麻袋,火苗舔舐着袋子的表面,然后——

    轰。

    火药爆炸的巨响撕裂了赤海的清晨。冲击波从仓库内部向外席卷,将屋顶的贝壳炸成了漫天碎屑。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第三次爆炸——堆叠在仓库各处的火药和火铳相继被引燃,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像滚滚惊雷,一波接一波地在整个赤海上空回荡。火焰从炸开的屋顶直冲到数十丈高的空中,猩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远处的悬崖都被照得通明。

    夜凉被冲击波震得后退了一步。媚儿伸手扶住了她。两人站在仓库外的空地上,刺客们围成一道防线,护在她们身周。海风吹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令人反胃的腥甜——那是鲛人被烧焦的气味。仓库附近的几栋民居也被波及,大火正在迅速蔓延,贝壳房屋在高温下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噼噼啪啪,像一连串的炮仗。

    “退!”夜凉下了撤退的命令。

    一行人趁着爆炸引发的混乱,踏水而行,劈开燃烧的海面,迅速离开了这片已经化为火海的军火库。赤色的海水被火焰映得更加猩红,像一个正在沸腾的巨大血池。

    可夜凉没有下令收兵。

    她在燃烧的海岸边缘站定,回头望向更深处——那是一片幽蓝,与赤海的猩红不同,那是深海的蓝色,是鲛人海下帝国最核心的区域。那里有一座宫殿,珊瑚为梁,玳瑁为瓦,晶莹剔透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将整座宫殿映得如同白昼。

    那是海皇海后的居所。

    夜凉的眼眸沉了沉。她转过身,面对着媚儿、季鹰和身后数十名精锐刺客,只说了一句话。

    “斩草,要除根。”

    媚儿和季鹰对视一眼。季鹰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刀锋入沙三分,沉声道:“臣愿随陛下赴死。”

    媚儿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峨眉刺在指尖转了一圈,反手握住,然后对夜凉点了点头。

    夜凉取出避水珠——那是大夜朝国库里压箱底的宝贝,据说是太祖夜胤当年亲征海国时所得,含在口中可在水下呼吸一个时辰。她将避水珠分给众人,然后率先纵身跃入了赤海。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她的头顶,将她的玄色劲装浸得透湿。

    一行人劈开赤色的海水,向深海游去。越往下潜,海水越清,赤色的藻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幽蓝。海下的世界安静极了,只有水流的涌动声和远处鲸鱼低沉的鸣叫。阳光穿过水层折散成无数道金色光柱,照亮了前方那座珊瑚宫殿。

    海皇海后正在宫殿正殿中焦急地来回游动。消息在一刻钟前传到宫中——赤海遇袭,训练基地被毁,军火库起火爆炸。可他们此时此刻依然不知道敌人是谁,有多少人,打到了哪里。

    几个鲛人禁卫军匆匆游来,正要汇报,一道凌厉的水流骤然从侧面袭来。夜凉的身形在水中划过一道白浪,双腿交错,以一个在水中微微滞涩但依然凌厉的角度绞住了一个禁卫军的脖颈。媚儿紧随其后,峨眉刺破开海水,刺入另一个禁卫军的肩窝。季鹰在水中无法舞刀,干脆弃了长刀,赤手空拳地扑向第三个禁卫军,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水下的战斗比陆地上更加残酷。沉闷的骨裂声被海水放大,在静谧的深海中传出很远很远。血从伤口涌出,不像在陆地随风而散,而是在海水中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朵又一朵缓缓绽放的暗色花朵。

    几个禁卫军倒下了,身体缓缓沉向海底,拖曳着一道道血迹。夜凉劈开水流,踏上了珊瑚宫殿的台阶,媚儿和季鹰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几个禁卫军挥舞着长枪冲了过来,试图护住最后的宫门。媚儿的足尖在一杆刺来的长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在水中翻转,两对峨眉刺同时交叉在禁卫军的脖颈两侧,交叉一划——那个鲛人侍卫的喉咙里涌出一大团血雾,身体软软地漂了起来。

    夜凉在水中施展身法虽然不如陆地上那样凌厉迅捷,但帝王的血脉里流淌着太祖夜胤征战四方的战神之血。她双腿一并,整个人如一条剑鱼般破水而出,双腿在水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锁住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禁卫军。腰崩——这一次力道稍逊于陆上,但依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骨裂在水下的回响,那个禁卫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宫门洞开。

    海皇与海后瘫坐在珊瑚王座上,浑身颤抖。

    这是两个已经老去的鲛人。海皇的头发白了,鳞片失去了光泽,鱼尾上的鳍也破破烂烂;海后缩在他身边,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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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歪斜,华美的水蓝色长袍拖在地上,沾满了因为恐惧而从她自己鳞片缝隙里渗出来的黏液。

    “尔等——尔等擅闯海国大内禁地——”海皇尖利地叫嚣着,声音却抖得厉害。他色厉内荏地拍打着王座扶手,鱼尾在地上徒劳地拍击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朕乃海国之主,与夜朝天子同列九五之尊——你们、你们不能杀朕——”

    季鹰冷笑了一声。

    他是从沙场上活下来的人。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降将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模样,那些人的表情和海皇如出一辙。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海皇的胸口上,将那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老鲛人从王座上踹翻在地。海皇仰面摔在珊瑚地板上,后脑勺磕出一声脆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季鹰又是一脚踹在他腹部,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龟,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滚。

    海后尖叫着扑上来想护住丈夫,被俊娘一把扯了回去。俊娘的手劲在渔船上练出来的,扣住鲛人皇后纤细的手腕像扣住一条滑溜的鱼——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媚儿慢悠悠地走到海皇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涕泗横流的老鲛人。她脸上浮现出了那个让诏狱犯人们闻风丧胆的笑容——甜美的,天真无邪的,带着两个浅浅酒窝的笑容。

    “再叫你们侵犯我们华族人的土地。”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了毒,“你以为你们配吗?嗯?”

    海皇涕泪交流,拼命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海后在他身后也是连连磕头,额头将珊瑚地板磕得咚咚作响,珠冠歪在一边,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皇后的体面。

    季鹰拔出长刀。刀锋在水中划过,劈开一道细细的水痕,悬停在海皇的头顶。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老鲛人,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渗出来的:“今日,就是你们这些海洋怪兽的末日。”

    海皇抬起头,张大了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大约是最后的求饶,大约是诅咒,大约是某个鲛人神祇的名字。可季鹰没有给他机会。长刀落下,干脆利落。一道血箭从他脖颈处喷出,在珊瑚宫殿幽蓝的海水中扩散成了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俊娘在同一时刻松开了海后的手腕。海后尖叫着扑向丈夫的尸体,然后她自己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媚儿的峨眉刺从她后颈刺入,从咽喉穿出。海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海皇身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宫殿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夜凉站在珊瑚宫殿的正中央,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她看着面前这一幕,脸上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有的只是冰冷。

    玄色劲装的衣摆在海水中缓缓飘动,把她衬得像一尊从深渊中升起的死神。

    赤海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末日般的灰黑色。海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木板、碎裂的贝壳、烧变形的兵器,还有鲛人的尸体——那些尸体被海水泡得肿胀,又被火烧得焦黑,随着潮汐缓缓漂向深海。成群的鲨鱼循着血腥味赶来,在尸体中间穿梭觅食,背鳍划破暗红色的海面留下一道道白浪。

    训练基地化为废墟,军火库炸成了深坑,数百鲛人士兵葬身火海。更致命的是,失去了海皇海后的鲛人王国群龙无首,从这一刻起陷入了彻底的混乱。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人相信,那个病骨支离的女帝,竟然亲自率队潜入深海,一举端掉了鲛人的老巢。

    赤海大捷,举国沸腾。京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焚香庆祝,鞭炮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沉浸在久违的狂喜之中。这是自潼阳关失守以来,大夜朝打的第一场胜仗,也是女帝登基以来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杭官道上,那乘十六人抬的玉辂轿正在往回赶。翎宸与风筝在赤海大火的第二日便收到了海国遇袭的消息,当即掉头返回。轿子依然华美奢靡,可轿中的气氛却与来时判若两人。

    风筝从轿中跳下来的时候,是被自己的裙摆绊倒的。

    她拖曳着那条水蓝色的长裙,跌跌撞撞地奔过沙滩。这曾经是她最喜爱的裙子,翎宸命人用鲛绡为她缝制,轻薄如蝉翼,在月光下会泛起水波般的银光。可此刻她恨透了这条裙子——它太长了,太重了,绊得她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裙摆被沙石磨出了破洞,沾满了暗红色的海水和黑灰色的灰烬,那些华美的银光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上的皮肉已经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穿过那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贝壳建筑群,跑过还在冒烟的军火库废墟,跑过横七竖八倒着鲛人尸体的海滩。

    赤海的海水依然是一片猩红,但此刻的红不是藻类的红,是血的红。整片海面被鲛人的鲜血染红,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光泽。海滩上到处都是烧焦的兵器碎片、炸碎的木箱残骸,还有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鲛人尸体。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他们不分贵贱,一同漂在那片浸透了血的海水里,像一群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风筝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一个老妇人,给小时候的她喂过海藻糕的乳母。她漂在水面上,白发像海藻一样散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风筝没有来得及哭。她纵身跳入了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入水的那一刹那,两条修长纤细的腿本能地并拢在一起,化作了那条她引以为傲的鱼尾。她的鱼尾是鲛人皇族特有的月白色,鳞片在月光下会泛出珍珠般的光泽,海国的所有人都说她的尾巴是海神赐福的象征。可此刻,这条美丽的鱼尾拼尽全力地在血红色的海水中拍打着,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那一层又一层的血水,向更深、更暗的海底游去。

    她游了整整三个时辰。

    赤海与鲛人水下皇城之间的距离,往日乘海流也要两个半时辰。可今天她是在燃烧过后的血海里游,那些熟悉的海流被爆炸改变了方向,她无数次游错方向又折返回来。海水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游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她的鱼尾已经失去了力气,鳞片开始剥落,在水中留下一道细细的银色痕迹。她咬着牙继续游,双臂机械地划着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父皇。母后。

    当她终于看见那座珊瑚宫殿的轮廓时,几乎认不出它了。宫门上那道金色的牌匾歪在一边,珊瑚台阶上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几具禁卫军的尸体还在台阶旁边漂着。她的鱼尾在触及宫殿台阶的一瞬间分开,变回了双腿——两条腿上到处都是被珊瑚划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在水下扩散成一团团细小的红色雾霭。

    她赤足踏上了水晶地面。

    然后她看见了。

    倒在血泊中的海皇与海后。她的父亲——那个在朝堂上威严凛然的海皇,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上,头颅几乎与身体分离,只靠一层薄薄的皮连着。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睛里,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解。他的血早就流干了,在珊瑚地面上凝成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痂。她的母亲——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的海后,倒在父亲身上,后颈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咽喉。她的珠冠滚落在一旁,夜明珠散了一地,像一堆失去了光泽的眼珠。

    风筝张开嘴。

    一声尖叫从她胸腔里撕裂而出,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鲛人——是一种能够在深海中传播百里的高频声波。那声尖叫穿透了珊瑚宫殿的穹顶,穿透了层层海水,穿透了整个赤海。方圆百里之内的鲛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叫。那是鲛人公主的悲鸣,是刻在鲛人基因里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

    然后她倒了下去。

    头磕在水晶地面上,水蓝色的长裙在她身下铺开,和父母的血混在了一起。

    风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秀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翎宸坐在床边,玄黑色的龙袍垂落在水晶地面上,淡金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她。那双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的手指正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海水浸透了的碎发,动作很温柔,可指尖是凉的。

    “你醒了。”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风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俊美,冷酷,高高在上。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彻骨——从她失去意识之前感受到的那片血海,到此刻枕边的这张脸,全都冷得彻骨。她的嘴唇颤抖着张开,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先一步夺眶而出。

    “陛下——臣妾的父皇母后——”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枕头上,洇开一朵朵湿痕。她伸出手,死死揪住翎宸的衣襟,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去。

    “被那些夜朝人给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把父皇的头砍下来了——母后的脖子被刺穿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叶子。

    翎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也是无力回天。”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风筝愣住了,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忽然变了——从悲痛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揪住翎宸的衣襟用力摇晃,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在他胸口上。

    “你还我父母——你还我父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鱼尾从长裙下伸出来,在地面上疯狂地拍打着,“说好了天使与鲛人结盟,患难与共!你说过的——你答应过的——!海国受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翎宸被她捶得身体微微晃动。他没有躲,也没有挡,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胸口上。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可当风筝的指甲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时,他的瞳孔终于微微眯了起来。

    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甩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重新摔回床上。

    “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碴子划过玻璃,“他们突然袭击,朕又能怎样?朕的大军远在千里之外,赤海那边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没有——等朕收到消息再派兵,你觉得来得及?”

    风筝趴在床上,水蓝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被褥。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视力的眼睛此刻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直直地盯着翎宸。那一刻,她眼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无比陌生——从相识到成婚,他一直待她温柔有加,她以为那是爱,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爱。

    从来都不是。

    翎宸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风筝,淡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转过身,对门口的天使国将领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来人。将皇后拖回寝宫,严加看管。”

    他说“严加看管”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格外地重,像是在咬碎一块骨头。

    几个天使国将领大步走进来。他们没有犹豫,动作粗暴而利落——两个人架起风筝的胳膊,不顾她的鱼尾在地上拼命拍打,拖着她往外走。她水蓝色的裙摆在地面上磨碎,扯出一条长长的破口,上面沾满了灰烬与泪痕。

    “翎宸——!”风筝挣扎着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说过的——你说过患难与共的——!”

    翎宸没有回头。

    “好生看管皇后。”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