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34. 海国
    翎宸便在这藏剑书院里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双刀。

    院中空地被他的刀风扫得寸草不生,青石地面上布满交错的浅痕。他双臂一展,双刀便如寒星流转,左劈右斩、回旋腾挪,身形快得只剩一道虚影,来去如鬼魅,起落似惊鸿,衣袂翻飞间竟不带半分风声。昔日被夜凉折断翅膀落下的旧伤早已在苦修中压下,一身功力已然大成,只待有朝一日,能再握复仇之刃。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这一日,院墙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与兵刃相撞的脆响,紧接着,一个衣衫凌乱、发髻散乱的女学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鞋袜磨破,膝盖渗血,一路连滚带爬,几乎是摔在练武场中央。

    她撑着地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好了!朝廷的人……杀过来了!他们说……说我们书院窝藏钦犯……已经、已经杀了好几个师弟师妹了!”

    翎宸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自己的踪迹还是败露了。那些日夜相伴的师长同窗,会因为他一个人,引来灭顶之灾。

    他不敢多耽搁一刻,甚至来不及与任何人道别,转身冲回简陋的居所,胡乱将几件换洗衣物与仅剩的几样碎银塞进包袱,背在肩上,便不顾一切地朝着书院后门狂奔。

    身后,喊杀声、怒斥声、孩童与女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刺耳又绝望,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耳中。兵刃入肉的闷响、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官兵嚣张的喝骂,随着他奔跑的脚步越来越近,又在仓皇逃离中渐渐被甩在身后,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一路亡命奔逃,不敢回头,只知道跑得越远,活下来的可能才越大。

    直到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沉沉的血红色。

    热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飘来,翎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绕了一段远路,悄悄折返,躲在树林深处,望向那座他栖身许久的藏剑书院。

    昔日书声琅琅、琴剑相和的清净之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火光未熄,满地都是散落的书籍、断裂的刀剑、染血的衣帛。

    他曾经敬爱的师长、一同习文练武的同窗、天真烂漫的年幼弟子,此刻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夕阳的金光落在一片死寂的院落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更添凄厉与悲凉。

    看着那一幕幕惨状,翎宸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憋闷得几乎窒息。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恐惧、自责、愧疚与滔天的怨恨,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死死占据了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连累了整座书院。

    是他,让这些无辜之人,为他的仇怨付出了性命。

    可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换不回人命。

    而今之计,唯有逃命天涯,再图后计。

    翎宸坐上了前往海国的船只,船舱之中,许多抱着孩子的妇女都在安慰着哭闹的孩子们。

    他想起了那年在明州,女儿瑶环娇俏可爱的模样。想起了媚儿那决绝的表情,灵猫一样的双眼。

    媚儿啊媚儿,你竟然如此愚忠,那夜朝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用性命来守护?!

    突然一个船工跑进船舱里来。“不好了!是神龙!神龙显灵了!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翎宸连忙走出船舱,看见一个身形庞大的黑龙阻拦在船只前面。

    神龙口吐人言“你们前往我海国,所为何事!从实招来!”

    翎宸行了一礼,“神龙大人!我本是天使国的羽皇,与季鹰农民军共同对抗腐败夜朝,昏君夜凉的暴政,但是那老贼季鹰倒戈夜朝,与那昏君灭我天使全族,又屠杀尽了藏剑书院,还折断了朕的羽翼!此仇不共戴天!我只是想找到复我天使国祚的办法!还请神龙大人成全!”

    话音未落,神龙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一旋,金鳞在落日下翻涌如烈火,巨大的龙尾扫开千层浪涛,不等翎宸反应,便俯身将他稳稳托在背脊之上。

    “抓紧了!”

    一声低沉龙吟震彻海面,神龙四肢一振,猛地朝着深海俯冲而下,正是一招蛟龙探海,破水直入万丈深渊。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翎宸吞没,咸腥与刺骨的寒意疯狂涌入鼻腔,四周光线骤然变暗。海面的喧嚣被厚重的海水隔绝,只剩下沉闷的水流轰鸣,与龙鳞划破水流的簌簌声响。深海压强如巨手挤压而来,饶是翎宸功力大成,也觉胸口发闷,四肢百骸像是被冰水浸透,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冻得他牙关微颤。

    他死死抓住龙脊上坚硬的鳞片,低头望去,上方的天光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小团微弱的光斑,而身下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一切生灵吞噬。

    神龙在漆黑的海水中疾速穿行,避开嶙峋的海底礁石与暗流漩涡,龙目放出淡淡金光,照亮前路。沿途偶尔有巨大的深海鱼群受惊四散,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更显深海孤寂可怖。

    不知下沉了多少丈,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血脉,翎宸只觉眼前一暗,随即豁然开朗——

    前方海沟深处,竟藏着一片被结界护住的奇异天地。翎宸跟着风筝穿过错落有致的珊瑚楼阁,脚下是温润如玉的贝壳步道,身旁游过流光溢彩的彩鱼,海水中浮动着细碎的荧光,如同坠入了一片沉睡的星河。许愿池便在海国腹地正中,以整块千年暖玉围砌而成,池水澄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池底铺着的珍珠与彩贝,水面泛着淡淡的莹蓝光晕,丝丝灵气从池底袅袅升腾,闻之便觉心神安定。

    等到真正沉入海沟最深处,四周的黑暗骤然散开,一片海底奇幻王国豁然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珊瑚拔地而起,红的、粉的、莹白的,层层叠叠如同宫殿楼宇,会发光的水母在四周缓缓漂浮,细碎的荧光藻点在水中明明灭灭,脚下是铺满珍珠与细沙的通路,水流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丝毫没有深海的阴冷压抑。

    往来行走的皆是鲛人,有的人下半身拖着流光溢彩的鱼尾,在水中轻盈滑行;有的人双腿尚存,却在耳后长着薄薄的鱼鳃,随着呼吸轻轻开合,眉眼间都带着水泽一般的温润。他们从未见过陆地上这般模样的男子,一见翎宸落地,立刻好奇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他。

    “小哥哥,你是谁呀?怎么会来到我们海国?”

    “你身上没有水息,是从海面上来的吗?”

    翎宸看着这群眼神纯粹、毫无恶意的鲛人,心中积压的戾气稍稍平复,便缓缓开口,将自己国破家亡、被朝廷追杀、一路逃亡至此的经历娓娓道来。

    众人正听得唏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年轻的女鲛人兴冲冲地挤过人群,高声喊道:

    “是风筝!风筝又表演顶碗了,大家快来看呀!”

    人群立刻被吸引,一窝蜂地朝着那边涌去。翎宸也被人流带着向前,穿过一层又一层围观的鲛人,终于看清了中心的身影。

    那是个妙龄鲛人少女,梳着灵动的发髻,耳后鱼鳃粉嫩,正是风筝。她正踩着一张高高的珊瑚凳,双手平伸,头顶稳稳摞着一摞白瓷海碗,正要做惊险的顶碗技艺。

    围观的鲛人屏息凝神,风筝也正稳住心神,谁知脚下的凳子忽然一滑,她惊呼一声,重心骤失,整个人从高处直直摔了下来。

    周围一片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翎宸身形一展,凭着双刀练就的迅捷身法,一个箭步掠至下方,稳稳将坠落的风筝抱入了怀中。

    鲛人本就是世间最善良柔软的民族,却也因这份善良,在乱世之中屡屡受欺,称得上是最悲哀的一族。风筝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惊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呆在翎宸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后的鱼鳃紧张地一开一合,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一双水润的眼睛怔怔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翎宸轻轻将她扶正,温声安抚了几句,确认她无碍后便退后一步。

    风筝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心跳如鼓,脸上的红晕迟迟不散。片刻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小步跑了回来,一把牵住了翎宸的手。

    “官人!快随我来!”

    不等翎宸反应,她便拽着他,在流光溢彩的海底街巷里一路狂奔。

    翎宸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风筝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退到一旁,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官人,快把符咒投进去吧,海国的神明最是灵验,心里想着最牵挂的人,心愿就会成真的!”

    翎宸望着那片静谧的池水,方才因救下风筝而稍缓的心绪,瞬间被浓重的思念与悔恨填满。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符咒,符纸是藏剑书院的师父亲手为他画的,边角早已在连日逃亡中磨得发毛。

    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模糊的纹路,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那年明州的街巷,濛濛细雨如烟似雾,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媚儿的鬓发。她一身利落的刺客劲装,立在雨幕之中,灵猫一般的眼眸既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缱绻,又时刻保持着警醒戒备,望着他时,眼神复杂难辨,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大夜朝。”

    那时的她,眉眼坚定,满心都是对夜朝的忠诚,从不知这份愚忠,最终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翎宸喉间微微发紧,眼眶微微发烫,他紧紧攥着符咒,在心中一遍遍虔诚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海国的天神啊,您若有灵,便听听我这亡命之人的祈求吧。

    我翎宸一生,国破家亡,族人尽灭,连心爱之人也离我而去。权势、复国、仇恨,这些都已让我疲惫不堪。

    我别无所求,只愿媚儿能回到我身边,不求她放下执念,不求她与我同行,只求再见她一面,只求她还活着。

    只要她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放下,什么都愿意舍弃。

    念罢,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微抬,将那枚承载着他全部念想的符咒,轻轻投入了清澈见底的池水之中。

    符咒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并未如寻常纸张般沉底,而是轻轻浮在水面,缓缓旋转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池水,骤然泛起一圈圈莹蓝色的涟漪,池底的珍珠贝母齐齐亮起柔和的光芒,整个许愿池都被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连周遭游动的鱼儿都停下身姿,静静围在池边,仿佛在等候神迹降临。

    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池水中渐渐显现出来,竟然是媚儿!

    翎宸大吃一惊,看到媚儿缓缓睁开了双眼,一脸吃惊的望着他。

    “媚儿!你活过来了!媚儿!你还认识我吗?”翎宸欣喜若狂。

    风筝甜甜的说道“你们二人久别重逢!不如一同去叙叙旧吧!”

    海国的瞭望台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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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沟断层的崖壁上,通体由莹白的珊瑚髓筑成,四壁嵌着会发淡蓝光晕的海萤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下是缓缓流淌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海流,远处鲛人聚落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混着海水的咸腥气,漫过每一寸空气。

    风筝识趣地带着甜甜游远了,鱼怪甩着尾巴嘟囔“本大侠去守许愿池,谁也别来打扰”,很快就消失在珊瑚丛后。瞭望台上只剩他们两人,海风卷着浪涛拍在崖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翎宸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宁静。他指尖摩挲着掌心,那里还留着刚才触碰媚儿脸颊的余温。“媚儿,你当年在明州的雨里,说‘身体和灵魂都属于大夜朝’,我信了。可你看看夜凉是怎么对天使族的?是怎么对藏剑书院的手无寸铁的师生的?”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红血丝,那是连日逃亡与悲愤熬出来的猩红。“她折我羽翼,屠我全族,连书院里才学未成的孩子都没放过!我翎宸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反什么华族,是为了给死去的天使族人讨个公道,为了让瑶环不再做任人宰割的异族遗孤!”

    媚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海萤石的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她指尖攥着衣角,鲛人的薄茧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见过夜凉微服出巡时,给路边饿晕的百姓施药;见过她为了减免赋税,在朝堂上与权臣争执到咳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翎宸,那双曾像灵猫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可我也见过夜朝的贪官污吏,将百姓的粮税搜刮一空,任流民饿死街头;见过地方官为了邀功,编造‘天使作乱’的谎言,引得朝廷派兵屠戮。”

    “那不是夜凉的错吗?”翎宸拔高了声音,海风卷着他的话,散入海空,“她身为帝王,却管不住底下的蛀虫!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异族被欺压,这就是你口中的‘华族朝代’?!”

    “帝王难啊……”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翎宸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夜凉登基时,夜朝内忧外患,藩王割据,边境异族虎视眈眈。她削藩、减税、整饬吏治,用了几年才让朝局稍稍稳定。可积弊已久,哪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翎宸,你放下仇恨好不好?海国这里与世无争,你可以带着瑶环在这里长大,再也不用提刀奔波,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放下?”翎宸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悲凉,他伸手抓住媚儿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我恩师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怎么没人让我放下?我看着天使族的孩子被官兵当作‘妖孽’斩杀的时候,怎么没人让我放下?!”

    “我答应嫁给你,不是认同你的反心!”媚儿恶狠狠的说。

    “可我是天使国的羽皇啊!”翎宸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他握紧媚儿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我有责任复兴天使族!我不能让我的族人永远背负‘异族’的骂名,不能让他们像蝼蚁一样任人践踏!”

    媚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珊瑚髓上,碎成几瓣,又被海风瞬间蒸发。“那我呢?”她哽咽着问,“我是夜朝的刺客,是效忠于夜凉的臣子。你要我跟你一起反夜朝,那我算什么?算背主求荣的叛徒吗?”

    “你可以做我的妻子,做瑶环的母亲。”翎宸的声音温柔下来,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的微凉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复兴天使族之后,我与你携手,建一个没有欺压、没有屠戮的国度,让华族与天使族和平共处,好不好?”

    “和平共处?”媚儿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夜凉不会答应,夜朝的百姓也不会答应。他们恨异族,就像你恨夜朝的贪官一样。翎宸,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瑶环。”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我不能看着你走向一条死路。你若执意反夜朝,我便只能回朝复命。我的身份,我的使命,都不允许我陪着你走上叛逆之路。”

    海风更急了,海流拍打着崖壁的声音越来越响。翎宸看着媚儿决绝的背影,心脏像被海草紧紧缠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你,复兴种族又有何意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媚儿,我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等你看清夜凉的固执,看清这腐朽王朝的终局,我会一直在海国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

    媚儿的身体僵了一下,背对着他。

    东方的海沟尽头,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金色的晨光穿透海水,洒在瞭望台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远。媚儿没有回头,转身朝着鲛人聚落的方向游去,鱼尾划过海水,留下一道细碎的波光。

    翎宸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珊瑚丛中。海风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晨露般清冽的香气。

    甜甜不知何时游了回来,甩着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脚,瓮声瓮气地说“本大侠看了一夜,那女娃子心里是有你的”。

    翎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鱼怪的脑袋,目光望向海沟外那片辽阔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海域。

    夕阳落下去,朝阳升起来,就像他与媚儿的过往,落幕了,却又在新的晨光里,藏着未卜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