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31. 季鹰招安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摇晃。

    那烛火不知为何,今夜格外不安分,时而窜起老高的火苗,时而缩成豆大的光点,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雕花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在无声地舞蹈。烛油顺着烛台缓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铜制的烛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季鹰眼眶赤红,那赤红不是普通的红,是血丝密布的、被泪水浸泡过的、被怒火烧灼过的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两行热泪终是忍不住滚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下,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砸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泪水不是懦弱,不是胆怯,而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看到了世间最残忍的不公后,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悲愤交加的泪。

    他一步步踏着重步,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很重,重到靴底的金砖都在微微发颤,重到殿中的烛火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晃。他径直走到天使翎宸身前,距离不过三尺,周身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周遭空气点燃,那怒意如同实质,如同烈火,如同即将喷发的岩浆,灼得人皮肤发疼。

    一字一句,咬着牙恶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带着怒,带着一个曾经把翎宸当作战友、当作兄弟、当作可以托付天下的人,在看清真相后,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为何要伤及媚儿母女性命!她们何辜,竟要遭此毒手!”

    翎宸微微抬眸,那抬眸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睑缓缓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从下方望向季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众生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淡漠。

    雪白衣袂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矜贵,那白色太白了,白到不染一丝尘埃,白到在昏暗的烛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如同冰雪,如同月光,如同一个永远活在冬天的人。他的面容清俊,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半分温度。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嘲讽与轻蔑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则不够轻蔑,不少一分则不够嘲讽,恰恰是那种让人恨不得一拳砸上去的、欠揍到极点的表情。

    薄唇轻启,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如同鹅毛,如同柳絮,如同春风拂面,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藏着比刀剑更锋利的、直刺人心的恶意:

    “是朕做的,又怎样?”

    这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引爆了季鹰积压已久的怒火。

    那怒火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像一座活火山,在地底深处积蓄了太久太久,岩浆在翻滚,在沸腾,在咆哮,只差一个出口,只差一个契机,只差这一句话。

    现在,出口有了,契机到了,这句话就是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他怒发冲冠,额上青筋暴起,那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额头,一根根鼓起来,如同蚯蚓,如同树根,如同要冲破皮肤的藤蔓。双手猛地抬起,再也顾不得半分情面,顾不得什么天使羽皇,顾不得什么曾经的战友之情,伸手猛地一推。

    这一推用尽了全力,用尽了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悲痛。

    翎宸本就身形纤秾、腰肢娇软,那天使一族的体质向来以轻盈灵巧著称,不似华族武将那般魁梧厚重。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巨大的推力击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去,重重跌在地上。

    锦缎衣袍沾了尘埃,那洁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衣袍,此刻沾上了地面的灰尘,灰扑扑的一片,刺目得让人不忍直视。往日高高在上、圣洁如神祗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跌坐在地上、衣袍凌乱、狼狈不堪的男人。

    季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目光中有愤怒,有失望,有悲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牢牢的,稳稳的,不可动摇:

    “本王当初背弃一切加入你们天使军团,为的是反抗夜朝旧政暴政,为的是给天下苍生求一条生路!可你呢?竟用阴毒的傀儡虫操纵万千百姓意识,挑唆我华族子弟自相残杀,让同胞手足刀兵相向!你心性歹毒,刻薄寡恩,视我华人性命如草芥,如今这天使军团,本王半分留恋也无!”

    他转头,朝着身侧厉声一喝,声音之大,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几晃:

    “俊娘!我们走!从此弃暗投明,归顺大夜朝!我辈皆是华族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绝不与这些自命不凡、伪善冷血的天使同流合污!”

    翎宸猛地自地上撑身而起,动作之快,如同被弹簧弹起。他的脸上满是怒意,那怒意不是之前的冷漠,不是之前的嘲讽,而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后的、暴怒到极致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狂怒。

    凤目圆睁,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几乎要瞪裂,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被背叛的屈辱,那屈辱比怒意更甚,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祗,被一个他眼中的“劣等蝼蚁”推倒在地,那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厉声嘶吼,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金属刮过玻璃,如同刀剑相击,震得殿中的瓷器都在微微发颤:

    “好!好一个季鹰!你有种!你走!即刻滚出朕的军团,走啊!”

    季鹰冷冷回瞪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冷到像是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不再多言,衣袖一拂,那拂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决绝,带着不屑,带着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带着俊娘转身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恋。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消失在夜色之中,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廊中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沉寂。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翎宸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暴怒。

    那暴怒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堤坝还在时,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季鹰的离去,就是那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砖,堤坝轰然崩塌,洪水滔天而下,再也拦不住,再也压不下。

    周身圣光紊乱,那曾经纯净的、澄澈的、温润的圣光,此刻变得狂暴而混乱,如同被搅乱的湖水,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光芒忽明忽暗,忽强忽弱,在殿中疯狂地闪烁,将满室照得一片惨白。

    声嘶力竭地朝着空旷大殿咆哮,声音之大,大到殿顶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大到墙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大到殿外的侍卫都吓得面如土色:

    “你们这些劣等的华族人!不过是凡俗蝼蚁,哪里配与尊贵的天使一族相提并论!”

    “华族劣种!我天使一族奉行天神旨意,执掌世间规则,乃是至高无上的神祗!季鹰!你竟敢公然背叛,辱我天使尊严!”

    他清亮的嗓音因暴怒而变得尖锐,不再是往日那种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的、尖锐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响彻整座大殿,在空旷的殿宇中来回激荡,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骇人,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朕在此立誓——朕与你,与所有归顺夜朝的华族叛逆,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是一字一顿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的、最后的、最疯狂的、最不顾一切的诅咒。

    另一边,季鹰一身素色披风猎猎作响。

    那披风是粗布做的,素白没有纹饰,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同一面在风中挣扎的旗帜。他携着俊娘,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大夜朝皇城的路上。

    夜很深,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吹得天上的云层翻涌如涛。可季鹰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实,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他要去的地方,曾经是他的敌人,曾经是他发誓要推翻的王朝,曾经是他不惜背弃一切也要反抗的暴政。可如今,那才是他的归宿,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那才是他能为天下苍生、为华族同胞、为媚儿母女讨回公道的地方。

    金銮大殿之上,烛火通明。

    那烛火与反贼大营中的烛火不同,这里的烛火是稳定的,是明亮的,是温暖的,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没有明明灭灭,没有忽明忽暗,只有一片恒定的、让人安心的光明。

    女帝夜凉身着玄色龙纹朝服,正襟危坐。那龙纹朝服是正式的朝服,不是她在伤兵营中穿的朴素长袍,不是她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时的劲装,而是只有在大朝会、大典、大庆时才会穿的、最隆重的、最威严的朝服。

    玄色的锦缎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织就,栩栩如生,龙身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随时会从衣袍上腾空而起。玉带束腰,玉带上镶嵌着九块美玉,每一块都是稀世珍品,温润如脂,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头戴毓冠,珠翠轻摇,却不显半分骄矜,只有帝王的肃穆与威严。

    龙颜肃穆,那张经历了太多苦难、太多磨难、太多生离死别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如山的、不可动摇的威严。周身散发出君临天下的气场,那气场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浴火重生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发自骨子里的威严。

    季鹰与俊娘不敢有半分怠慢,双双俯身跪地,那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叩首都带着一个归降者最深的敬意、最真的诚意、最重的决心。

    态度恭敬至极,那恭敬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时,发自内心的、最真挚的、最纯粹的恭敬。

    季鹰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那红色比在反贼大营中淡了一些,却依然明显。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粗粝与哽咽,那粗粝是多年征战、风餐露宿留下的印记,那哽咽是一个粗人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酸楚:

    “臣本是乡野粗人,当年爹娘遭贪官差役乱棍打残,臣一时激愤失手杀了县令夫人,被官府通缉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揭竿起义,落草为寇。如今看清天使真面目,只求归顺陛下,为华族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多少无法言说的辛酸、多少年颠沛流离的苦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凉望着他,那双凤眸中没有了战场上的冷冽,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只有一种深沉的、厚重的、让人安心的悲悯。那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个同样经历过苦难的人,对另一个受苦的人的理解和尊重。

    语气放缓,那放缓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个帝王在对待一个迷途知返的臣子时,最恰当、最得体、最让人感动的态度,带着几分宽慰与悲悯:

    “此事错不在你,乃是那贪官酷吏鱼肉百姓、苛待乡邻所致。朕赦你无罪,今日,朕便替那昏聩县令,向你赔罪。”

    一个帝王,向一个曾经的反贼赔罪。

    这不是软弱,不是妥协,而是一个真正有担当的帝王,在承认前朝的过失,在为一个无辜受害的百姓讨回公道,在为天下苍生树立一个“知错能改”的榜样。

    一旁的俊娘早已泣不成声,那泪水不是偷偷流的,不是默默流的,而是再也忍不住的、决堤而出的、汹涌澎湃的泪。她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陛下!臣妇愚昧,此前竟不知天使一族如此阴狠毒辣!他们不仅在小女瑶环脑中种下傀儡虫,操控她的神智,还狠心害了媚儿姑娘性命!更用那邪虫奴役万千百姓,致使我华族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这帮披着圣洁外衣的伪君子,伪善至极,歹毒入骨,臣妇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与他们善罢甘休!”

    她说到媚儿的名字时,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个女人的心碎,都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理解和心疼。她也是女人,她也是母亲,她能想象媚儿在最后时刻的心痛和不舍,她能想象瑶环失去母亲后的绝望和悲痛。

    夜凉闻言,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冰。

    那变化太快了,快到如同翻书,快到如同变脸,快到前一瞬还是春风化雨,后一瞬已是冰天雪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那冷冽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一个帝王在听到世间最残忍的不公时,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彻骨的寒意。

    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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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手,那敲击声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心跳,如同钟摆,如同一个人在沉思时下意识的动作。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沉甸甸的分量。

    低声沉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

    “天使一族狼子野心,祸乱中原,屠我子民,操纵百官,毁我人伦,已是天人共愤,天地不容。”

    她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那短短的停顿中,满殿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声音愈发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扬声传旨,那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变得高亢、凌厉、如同刀剑出鞘:

    “传朕旨意!”

    满殿侍立的禁军与内侍齐齐躬身听命,甲叶铿锵,衣袂摩擦,数百人同时弯腰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夜凉目光锐利如刀,那双凤眸中没有任何情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比刀剑更冷、比冰霜更寒、比死亡更决绝的、帝王特有的、执行天罚时的冷酷。

    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在整座皇城的上空:

    “天使一族,祸国殃民,罪孽滔天!即日起,凡天使者,无论年少老幼、男女尊卑,一律斩立决,杀无赦!一个不留,斩草除根,以儆效尤,扬我大夜朝天威!”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重极重,重到像是要把整座大殿都震塌,重到像是要把天地都劈开,重到像是要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都化作这一句话,砸向那些自诩神祗的天外来客。

    季鹰与俊娘心中一振,那振动如同被人从沉睡中唤醒,如同被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他们连忙再次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高声领旨,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为媚儿报仇、为天下苍生讨回公道的、如释重负的快意: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旨意一出,天下响应。

    那旨意从京师出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传向大夜朝的每一个州府、每一座县城、每一个村镇。驿道上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马蹄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传令兵换马不换人,拼尽全力将女帝的旨意送往四面八方。

    此前被天使军团裹挟、或是不堪暴政的几十万农民军,纷纷弃暗投明。他们有的是被傀儡虫操控后刚刚恢复神智的百姓,有的是被天使军强征入伍的壮丁,有的是看不惯翎宸暴行、早就想离开却不敢离开的士兵。

    他们携兵器粮草,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向大夜朝的营地。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招展,尘土遮天,如同一条条河流,汇入大夜朝这片大海。

    军营之中,皆是华族同胞,没有天使,没有异族,只有同一片土地养育出来的、同一血脉的兄弟姐妹。不少人本就沾亲带故——有的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有的是多年未见的同乡,有的是曾经一起扛过枪的战友。

    此刻重逢相拥,互相寒暄问候,有人拍着对方的肩膀哈哈大笑,有人抱着对方痛哭流涕,有人拉着对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念及往日被傀儡虫操控、自相残杀的惨状,不少人红了眼眶,潸然泪下——那些曾经被他们亲手杀死的,是他们的同胞,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的亲人。虽然是被操控的,虽然身不由己,可那刀是他们砍的,那血是他们流的,那份罪孽,永远无法洗清。

    西安城前,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季鹰亲自将城池防务、户籍册簿尽数交还给女帝夜凉。那防务图卷着,用红绸扎着,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躬身递上。户籍册簿堆了满满一箱,每一册都是西安城百姓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记录着这座千年古都的繁华与沧桑。

    夜凉一身明黄龙袍加身,那明黄色是帝王之色,是太阳之色,是希望之色。龙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前后各三,两肩各一,还有一条隐藏在衣襟之中,寓意“九五之尊,龙隐于渊”。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站在西安城门前,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城墙上。

    在季鹰的陪同下,她缓步检阅归降的农民大军。她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士兵们的面孔,士兵们的甲胄,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士兵们眼中的光芒。

    数十万将士甲胄鲜明,那甲胄有的是大夜朝制式的铁甲,有的是农民军自制的皮甲,有的甚至只是布衣,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如同标枪,如同松柏,如同不可动摇的山峰。

    手持兵器,长枪如林,刀剑如霜,弓弩如月。齐齐跪地高呼万岁,数十万人同时跪下,那场面壮阔得让人头皮发麻,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如同闷雷,如同地震,如同山崩。

    声震云霄,响彻天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远处的飞鸟都被惊起,大到天上的云层都被震散,大到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同潮水,如同海浪,如同永不停息的、属于华族人的、震天的怒吼。

    夜凉望着眼前众志成城的子民,望着那些曾经是敌人、如今是战友的面孔,望着那些曾经迷茫、如今坚定的眼神,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而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可那笑意里装着一个帝王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浴血奋战、失去至亲、重振山河后,终于看到希望的、百感交集的、如释重负的笑。

    而与此同时,一场针对天使一族的清剿屠戮,已然拉开序幕。

    血色锋芒,直指那些自诩神祗的天外来客。

    大夜朝的军队如同潮水,涌向天使一族盘踞的每一个角落。刀锋所向,血光冲天;箭矢所至,尸横遍野。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天使,那些曾经用圣光包裹自己、用傀儡虫操控万民的伪善者,那些曾经视华族为“劣等蝼蚁”的傲慢者,在大夜朝的铁蹄下,如同秋天的落叶,被一片片扫落,被一片片碾碎。

    没有怜悯,没有宽恕,没有例外。

    无论年少老幼,无论男女尊卑,一律斩立决,杀无赦。

    这是女帝的旨意,是天地的旨意,是千千万万被天使一族迫害的华族人的旨意。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天使欠下的血债,必须用天使的血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