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梁禾晏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但好在，也终于否极泰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居委会办事处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闷热的风。
“砰！”
一只粗糙的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不锈钢水杯都跳了一下。
“我老公住院了！十几万啊！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家买医保！”
尖锐的女声几乎要刺穿梁禾晏的耳膜。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的珍姨眼眶红肿，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咬人。
梁禾晏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烦躁强压下去。她看着珍姨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心里其实有一丝酸楚——她是真心同情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可同情归同情，规矩就是规矩。
“珍姨，您先别急。”梁禾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去年年底我们贴了通知、发了群消息，网格员还上门提醒过三次。您当时跟我说，‘年年买年年都没事，今年不买也没事’……”
“那你们现在给我补上！马上报！”珍姨根本听不进解释，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压迫感。
“集中征缴期已经过了，系统关了，现在补也报不了……”梁禾晏耐着性子解释。
“那当初你们为什么不拦住我！”
这句话简直是无理取闹。
梁禾晏看着对面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知道再讲道理也是白费口舌。
她只能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好，明年我一定拦着，让您全家都买齐。”
谁知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你咒我们家是不是？！我要投诉你！”珍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门外几个办事的街坊纷纷探头往里看。
梁禾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低下头，语气放得更软：“珍姨，对不起，是我表达有问题，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明年我们会更早通知、更频繁提醒。”
“反正你要给我报销！是你工作不到位！”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里间办公室的陈主任突然探出头，眉头一皱，当着珍姨的面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小梁你怎么回事？群众工作怎么做这么生硬！还不快给珍姨倒杯水赔个不是？”
梁禾晏如遭雷击，只能咬着牙咽下满腹委屈，低声下气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溜出了办公室去倒水。
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五，凭什么要受这种夹板气？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刚喘口气，手机屏幕又亮了。
相亲对象谭耀宗的消息弹了出来：【禾晏，今晚去酒吧坐坐？】
看到这条消息，梁禾晏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不寒而栗。
她想起上次相亲吃饭，这个男人隔着桌子凑得很近，油腻的目光毒蛇似的在她身上来回舔，嘴里还说着什么“你皮肤真白”“身材真好”“我妈肯定满意你”之类的屁话。
她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四个字：【今晚加班。】
这已经是第三次用加班当借口了。
一开始她还委婉地说“最近有点忙”，后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了，只回一个“在忙”或者干脆不回。
可这个耀宗哥就像听不懂人话一样，隔三差五就弹消息过来。
梁禾晏不是没想过直接拉黑，但一想到这人是陈主任陈姐牵的线，她就犯怵。
上午陈姐为了息事宁人当着众人骂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要是因为她拒绝了人家介绍的相亲对象，陈姐会不会生气啊？
万一陈姐觉得她不识好歹，以后在单位里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所以，她只能忍着恶心，一次次用最委婉的方式拒绝。
没过半分钟，一条语音直接发了过来，耀宗哥的声音咄咄逼人：“我问过陈主任了！这段时间根本不用加班！你骗谁呢？”
梁禾晏深吸一口气，打字解释：【耀宗哥，陈姐是体制内的，老公又是副局长，人家有底气不加班。我不能比啊。】
耀宗哥显然误会了她是在嫌弃他没编制不是副局长，恼羞成怒，语音轰炸过来：
【你不也是劳务派遣吗？牛什么牛！我家五套房，要不是陈姐一个劲推销，我还看不上你！】
看着屏幕上刺眼的语音转文字，梁禾晏赶紧飞快地打下一行字，语气唯唯诺诺地解释讨好：【耀宗哥您别生气，是我不会说话。您条件这么好，是我高攀不上了，对不起啊……】
刚点完发送，屏幕上就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被拉黑了。
梁禾晏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愣了几秒，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反而轻松了不少。
可是，轻松过后，一丝茫然又悄悄爬上了心头。
毕竟她已经26岁了，在这个粤西北小县城里，高中同学不少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而她却连个相亲对象都没有。
乌鸦嘴，真的要加班。
等到下班，天色已暗。
梁禾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小区楼下，还没踏上楼梯，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叫骂声。
又是小区的周师奶，在骂阿嫲（奶奶）。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因为种菜的事来闹了，整栋楼的邻居谁都知道一楼绿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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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阿嫲当成了自留地。
“哇！搞乜鬼啊！一上楼就闻到一阵屎坑味！（哇，搞什么鬼，一上楼就闻到一阵厕所味）”
周师奶堵在楼道口，嫌弃地捏着鼻子，指着绿化带破口大骂：“你当这是乡下猪圈啊！买得起商品房，买不起几毫子一把葱？！”
而在周师奶脚边，阿嫲佝偻着背蹲在泥地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小铲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嘟囔着：“哪里会臭？我只是浇了淘米水……”
梁禾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挡在阿嫲身前赔笑脸：“周师奶对不起，我这就拔。”
“你上次也这么说！住不惯城里就返乡下喽！”周师奶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上了楼。
等脚步声远去，梁禾晏才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拔那些惹祸的菜。
阿嫲心疼地摸着菜叶子，嘴里还在小声絮叨：“拔咩拔！都是淘米水浇菜！怎么会臭呢？这么好的土空着……”
梁禾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葱拔下来。
晚风吹过，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一整天心里的憋屈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她在心底疯狂咆哮：看了那么多神豪文，凭什么别人都有金手指，我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当软柿子捏？！
哪怕给一千万也好啊！
到时候就买三套别墅——
一套给嫲嫲种菜，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一套给嫲嫲养鸡，养一百只都没人管；
还有一套住人，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防空警报般的手机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响！
梁禾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掏出手机。
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她充满怨气的脸颊，上面赫然弹出一个硕大的金色弹窗：
【梦乐园】到账：10,000,000.00元。
【系统提示】：当前处于萌新体验期·每日基础额度已发放，30天倒计时已开启。请尽快花光并合理使用资金，有效赚取积分。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梁禾晏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第一反应竟然是荒谬——这是诈骗短信吧？！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银行APP验证，当看到入账那一栏真真切切地躺着七个零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啪嗒”一声，那把刚拔下来的葱从她脱力的指尖滑落，掉在了泥泞的地上。
真有一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