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折枝一边吃橘子一边看书,偶尔挑出几段离奇的剧情和江寄雪分享。
江寄雪端坐在旁,眉眼温和,顺着她的话音轻声附和。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直到沈折枝连打两个哈欠,眼尾泛起困倦的红晕,江寄雪才缓缓站起身。
“今日打扰侯爷休养了。”
他简单理了理衣袖的褶皱,恢复了那副端方清冷的模样。
“见你精神尚可,江某也安心了,这便告辞。”
沈折枝将手里的书一合,从躺椅上坐直身子:“哪里的话,江相能来探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何谈得上打扰。”
她边说边起身,亲自将江寄雪送出书房。
二人一路走到庭院。
冬日的阳光清冷,和江寄雪霜白的身影相得益彰。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折枝,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极度周正的平辈君子礼。
“侯爷留步,外头风大,当心再受了凉。”
说罢,他重新戴上那顶素白的帷帽,跟着侯府的小厮,顺着偏门离开。
沈折枝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直勾勾地追着那道清隽如仙的背影。
宽肩长腿,连衣角翻飞的样子都极其好看。
“真是赏心悦目啊……”
话音刚落,一颗脑袋突然从她身后探了出来。
“侯爷,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云落顺着沈折枝的视线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倒是少见您留客留这么久。”
平时那些登门拜访的官员,沈折枝向来是三言两语打发走,遇到不对付的,茶都不一定能喝上一口热的。
可今日不仅留了人在书房,还待了这么半天。
叫她不多想都不行。
沈折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呢,每次和江相待在一块,就觉得特别自在,时间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云落一听,立马压低声音试探道:“侯爷……您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沈折枝斜了她一眼,满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这不废话吗?谁见了这么俊的能不动心?”
云落先是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而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张无可挑剔的神仙面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
翌日,天色微亮。
沈折枝的病彻底痊愈。
她身子骨本就不错,加上祁神医的医术实在顶呱呱,睡了一觉起来,直接满血复活。
于是,沈折枝换上官服,顶着寒风就出门上朝复工了。
年关刚过,早朝上的折子并不多,大多是直接安排接下来的活计,沈折枝领了差事,下朝后直奔刑部。
可刚踏进刑部大门,便察觉到今日的氛围有些异样。
平时那些见到她只敢远远行礼的文书和差役,今日的眼神里满是热络,里面藏着的谄媚劲儿不停往外冒。
沈折枝毫不怀疑,只要她现在给个笑脸,立马会有一群人冲上来吹彩虹屁。
她纳闷地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我袭爵了?”
“可那日大宴上他们不是已经舔过了吗,现在这副模样又是闹哪出?”
她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廨。
屋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小火炉上的茶水也温着。
沈折枝在案后坐下,浅浅嘬了一口热茶,拿起朱砂笔,在卷宗上画了个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她抬头看去,发现魏一远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颓丧,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侯爷。”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沈折枝:“……”
黑无常来索命了?
她赶紧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卷宗:“进来说,把门关上。”
魏一远乖巧地迈进去,将门反手带上。
“坐。”沈折枝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卫家的案子不是尘埃落定了吗?你怎么反倒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魏一远扯出个苦笑,拉开椅子坐下。
“别提了,这几天只要一闭眼,就是蕙娘在堂上磕头流血的模样。”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把那份颓丧搓掉。
“我这个当兄长的真是瞎了眼,当初只看卫书怀才学好、家世好,就觉得是门好亲事,谁能想到那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个吃人的恶鬼。”
说到这里,魏一远的眼眶泛起几分红意,又赶紧憋住了。
沈折枝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哎哟老魏,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
“虽说判了五年,但我已经提前让人打点过,蕙娘在里头不会遭什么罪的,等五年后出来,咱们给她换个身份,离开京城,照样能过安稳日子。”
“我知道。”
魏一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给他找回点活气。
他又要死不活的叹了一口气,随即放下茶盏,坐直身子,双手抱拳,对着沈折枝行了个大礼。
“侯爷的恩情,魏某记在心里,以后在这刑部,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刀山火海,魏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魏。”
沈折枝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
“不过,有尚书大人在上面顶着,刑部还轮不到我一手遮天,你这表忠心的话,留着去跟卢大人说吧。”
刑部尚书卢正廉,为人刚正不阿。
沈折枝刚空降刑部时,不少老资历的官员明里暗里使绊子,全靠这位老尚书压着才没出乱子。
后来她成了刑部侍郎,卢正廉也未因为她年岁尚浅而有意见,反倒对她多有提携。
多年来,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沈折枝对他很是敬重。
听到这话,魏一远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侯爷……您还不知道?也是,您这两日没上朝。”
沈折枝皱眉:“知道什么?”
“尚书大人准备致仕了。”
公廨内突然安静下来。
沈折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致仕?什么时候的事?”
大燕朝廷官员致仕,要么是七十岁正常退休,要么是重病缠身无法理政。
卢尚书今年过完年才刚六十,身子骨硬朗得很,前阵子还能在朝堂上中气十足地上奏呢,怎么突然就要致仕?
而且,这么大的事,卢尚书竟然连半点风声都没跟她透过。
“前日递的折子,已经送到陛下手里了。”
魏一远将手放到唇边,压低声音道,“虽说还没批下来,但部里已经传开了。”
沈折枝:“……”
怪不得今天这帮人看她一副看见亲爹的样子,原来是把她当成下一任刑部尚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