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到裴凛的话,脸色唰地就变了。
于礼不合?
笑话。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礼法了?!
若真在乎,那她当太后这些年,被他架空,被他夺权,被他用各种手段堵得连替萧家说句话都说不出来,算什么?
天子到了执政的年纪,他却仍在朝堂上摄政,没有半点还权的意思,又算什么?!
如今为了拦一道赐婚旨意,倒把礼法搬出来了?
实在是……令人作呕!
萧宜宁更是傻了眼。
方才她还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嫁进侯府后先把正院的家具全换成紫檀木的,再把花园翻修一遍,最好再养几只孔雀撑撑场面。
结果一回头,两位掌权者全给她否了?
她有这么差劲吗?!
凭什么不许她嫁啊!
大殿里鸦雀无声。
群臣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升级成了看大戏。
而江寄雪从太后开口赐婚的那一刻,便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萧家虽是不错的门第,可那女子望向沈折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
她图的是侯府的家业,靖北侯夫人的名头,以及沈折枝身上的权势和前途……
唯独没有沈折枝本人。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江寄雪喉结微沉,几乎要起身开口了。
措辞也想好了。
他会以中书省的名义,说一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裴玄和裴凛比他还快,两个人干脆利落地把太后的话头掐灭了。
他的眉头缓缓松开。
……不必他出面。
也好。
省得他还要绞尽脑汁,在沈折枝面前解释自己为何要多管这桩闲事。
太后被叔侄俩一前一后地堵住,一张脸当场拉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
错过了今日这个当口,下回再想赐婚,怕是连张嘴的缝隙都找不着了。
于是,她将差点破防的怒意吞了回去,扯出一个笑。
“王爷说得有理,若觉得程式不妥,那便走程式好了……哀家这就拟一道正式的懿旨,交由宗人府和礼部联合审议,如何?”
这是一手以退为进。
只要将懿旨递出去,哪怕走流程走上三五个月,这桩婚事照样悬在沈折枝头顶。
而且,拖得越久,在暗中运作的余地就越大。
裴凛听出了话里的弯弯绕绕,眉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烦得要死,想着不如干脆撕了这层体面,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算了。
反正自己张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身上多背一个悖逆太后的名声,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
“太后娘娘。”
一道清朗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拽了过去。
沈折枝面朝高台,躬身行了一礼。
“臣感念太后厚爱,只是太后有所不知,先父殁于边关之时,臣尚年幼,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此事一直是臣心中大憾……”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出几分哽涩。
“因此,臣曾在先父灵前立下重誓,袭爵之前绝不议婚!待爵位承袭之后,亦要先为父守制三年,以全人子之孝。”
“今日方才承爵,臣若此刻便应下婚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道靖北侯是个不孝之子。”
“太后慈心,关怀臣下,臣感激涕零,但若因此坏了臣的孝名,怕也非太后娘娘所愿吧?”
这番话落地,满殿哗然。
啊?
这也能搬出来孝道说上两句吗?
爵位承袭之后还要守孝三年……
这不纯纯胡说八道吗?
那要是四十岁才袭爵,又当如何呢?守到四十三?
众人听得嘴角一抽。
但想到说这话的是沈折枝,又释然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对着满朝文武编瞎话了,习惯就好。
众人习以为常,太后却是第一次听。
脸上的笑意直接消失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
说出来也不嫌……
“靖北侯言之有理。”
裴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燕以孝治天下,凡事孝道为先,依朕看,此事不如暂且搁下,待孝期满后再议不迟。”
他看向太后,眼底蒙了层薄薄的冷意。
“母后觉得呢?”
语气听着似在询问,实际上,已经是在通知了。
太后的面色极不好看。
她还能觉得什么?
身为太后,她还能逼人不孝吗?
“……陛下说得是。”
萧氏挤出一个勉强到了极点的笑容,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
“是哀家考虑不周了,此事日后再议便是。”
一旁的萧宜宁僵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花了一个时辰梳的头,换了十来件衣裳才定下来的那条衣裙,反复对着铜镜练了数十遍的温婉笑容,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端庄得体……
全白费了。
本以为今日便能飞上枝头,结果刚张开翅膀,就被上面两座大山按了回去。
沈折枝的那番话,更是让她下不来台。
这样一来,人人都会觉得,靖北侯宁可胡编乱造一个守孝三年的誓言,也不愿意娶她过门。
那……她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出门?!
不远处,裴琼华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指甲都快掐烂了。
今晚的事,完全不在她的预判之内。
叔侄俩竟难得站在同一条线上,联手把太后堵了回去。
她精心设想的两败俱伤根本没有发生。
唯一的收获,也就是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了这二人对沈折枝的异常态度。
可那又怎样?
看到了也不敢说,说了也没人敢接。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
她以为今日的事万无一失,竟提前拦了沈折枝的袭爵。
这笔账,怕是要被狠狠记上了。
裴琼华心中一慌,将杯中剩的半口酒仰头饮尽。
酒是好酒,入喉却全是苦味。
……
殿内的气氛很快被新一轮的歌舞拉了回来。
乐声一起,群臣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举杯互敬,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堂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翻篇比翻脸更快。
沈折枝坐回案前,周围已经有好几位官员端着酒来贺了。
“沈侯大喜!”
“侯爷年少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老侯爷在天之灵,定当欣慰啊!”
沈折枝一一含笑应对,该碰的杯碰了,该说的场面话说了,每个人都被她哄得心满意足地退了回去。
送走最后一波来贺的人,她放下酒盏,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守孝三年这个借口虽然烂,但足够她清净很久了。
旁边吕承业探过脑袋:“世子……不对,侯爷,您就那么不想娶萧家那位姑娘?人长得挺好看的啊。”
沈折枝侧过头,笑得人畜无害:“你喜欢?要不我替你去庆南伯府提个亲?”
吕承业吓得脸色一变:“您别乱说,我母亲不准我娶跟皇室沾边儿的女子!”
沈折枝挑了挑眉。
也是。
吕承业一家都和江寄雪沾亲带故,这种微妙的立场,注定了不能轻易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