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接过铜管,拇指抵住封口,用力一拧。
火漆碎裂。
一卷绢帛从铜管里滑出来,他展开在灯下,逐行看下去。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张绢帛,从靖北侯沈青连战死沙场那年开始,一桩一桩往下捋,事无巨细,连边关驿站的通行记录都翻了出来。
裴玄的手指攥着绢帛的边角,捏得越来越紧。
看到最末几行时,他的手停了。
【靖北侯独女,沈清枝,年十八。】
【因靖北侯常年驻守北境,边关和京城通信艰难,家事常被战报淹没,为保护幼女安全,侯府对外只提世子沈折枝一人。】
【世子返京那年,沈清枝恰好失踪,彼时众人目光皆聚于沈世子能否承袭爵位,其妹去向无人深究。】
烛火跳了一下。
裴玄的瞳孔猛地一缩,又慢慢放开。
沈青连膝下,不是只有一子……
而是一儿一女?
裴玄喉咙轻滚,缓缓将绢帛合拢。
沈清枝……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青连战死之后,沈清枝便失踪了,而容时在那之后带着侯府旧仆,从北境一路入京。
那么,现在站在他身前,替他办差、冲他笑、给他做糕点、在他的昭明阁里安安心心睡着的那个人……
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沈清枝。
只是,容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玄闭了闭眼,脑中开始飞速翻检过去这几年间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里。
她喝醉了酒,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卸了,剩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陛下……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裴玄一怔。
那句话,绝非醉语。
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真言。
她要袭爵。
若需要费这般周折来完成袭爵一事,想来……真正的沈折枝已经身亡了。
原来如此。
难怪容时能率侯府旧仆入京周旋,难怪沈家旧部甘愿听命于她。
只因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早已立在倾颓的危墙之下。
裴玄眸光低垂,将绢帛搁在案上,指腹压住最后那行字,反复摩挲。
十五岁。
兄长离世,父亲马革裹尸。
身前是侯府几十口的生死生计,身后是豺狼环伺的宗亲权贵。
她无路可退。
唯一的路,就是成为她的兄长。
埋掉沈清枝这个名字,篡改年岁,改换身份,一根一根地拔掉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
然后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沈折枝还活着,靖北侯府还在。
再领着一群旧仆,孤身一人从北境入京。
千里关隘,步步刀锋。
她却要时时刻刻绷着一张属于兄长的脸,只因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裴玄垂了垂眼,目光晦暗。
这一路,也不知道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难怪初遇时,瘦成那个样子。
裴玄捏着绢帛的手指慢慢收紧,帛面皱痕如泪。
“魏全。”
“老奴在。”
“传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喉底走,“派出去的人,即刻返京,回来之前,将所有查到的东西销毁。”
魏全心头一凛。
“奴才遵旨。”
裴玄没再看他,将绢帛拿起来,举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上帛面的边角,墨字开始扭曲变形,蜷缩成黑色的碎屑。
裴玄盯着那些灰烬,一片一片地看它们坠落在铜盘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手,却在发抖。
……
长公主府,内院。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满室暖香。
裴琼华坐在妆镜前,手里捏着一份调令文书,指甲掐进纸页边缘,掐出了几道深痕。
户部的几个肥职,上个月还在她的人手里,这个月全被换了。
换上去的清一色是裴凛的亲信,一个生面孔都没有。
不仅如此,京畿大营里她安插的两个副将,一个被调去了西南卫所喝风吃沙,一个被以述职不力为由直接降了半级,体面都不给留。
明面上走的正常手续,每一道批文都盖了章画了押,挑不出一根刺来。
但裴琼华在宫内与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叫正常手续,什么叫披着皮的刀子,她分得清。
“殿下,那边又催了。”
贴身伺候的宋嬷嬷从帘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说是本月拨给南苑马场的银子,户部那头卡了,要重新走审批。”
裴琼华冷笑一声,将文书往桌上一拍。
好啊,连银子都开始卡了。
裴凛虽性情乖张暴戾,却绝非莽夫,手段多的是。
看他这架势,分明是要今日割她一块肉,明日抽她一根筋,直到她站不起来为止。
这是敲打,更是惩罚。
裴琼华阖上双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她必须在他收完最后一刀之前,扭转局面。
“宋嬷嬷。”
“奴婢在。”
“阿凛最近盯着谁最紧?”
宋嬷嬷回忆了一番,斟酌着答道:“不出意外的话,还是沈世子,近日朝上那一番敲打,殿下应该也听说了。”
裴琼华睁开眼,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沈折枝……
裴凛的头号眼中钉。
他对这位靖北侯世子的态度,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简直恨不得把人按在地上搓。
既如此,她大可以利用这个人,做一件能让裴凛亲眼看到她立场的事。
“本宫记得,沈折枝的婚事,至今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