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入了席之后,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聊天的勋贵子弟们纷纷噤声,像课堂上忽然来了督学,一个个坐得笔直,连端茶盏的姿势都讲究了几分。
有人开始主动上前敬酒,但没一个敢逼着裴凛喝,全是自己磕磕巴巴说完一通场面话,然后仰脖子一口闷了。
裴凛偶尔懒懒地看对方一眼,看得顺眼就端着杯子抿上一小口,再随口应两句,滴水不漏。
看不顺眼的,视线直接从人脑袋顶上飘过去,连场面活儿都省了。
沈折枝趁着这当口,悄悄把身子往人群后头挪。
“世子?”云落在后头小声叫她。
“嘘。”
沈折枝压低嗓子,食指竖在唇前,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出去透透气,你跟破月在厅里守着就行,别让人注意到我走了。”
“可是那位爷就在……”
云落话刚起了个头,被她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沈折枝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回廊绕出前厅,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初冬的风从檐角灌进来,把方才厅里头闷沉沉的热气吹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觉得肺腑都透亮了。
这宴她本就是冲着江寄雪的面子来的,人情到了,脸露了,接下来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她实在没兴趣掺和。
而且再待下去,那些官员夫人们就该进场了。
到时候一个两个拉着她的袖子,一口一个沈世子你看看我家侄女如何,我家外甥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保准让您满意。
她还活不活了?
最主要的是裴凛。
他方才目光扫过来的那一下虽然短,但她莫名觉得后脑勺上跟粘了什么东西似的,膈应得不行。
“啧,死鳏夫,自己在里边儿应酬去吧。”
沈折枝贼兮兮地弯了弯嘴角,沿着碎石小径往后园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脑袋左转右转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致。
安阳郡王这别庄拾掇得确实不赖。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太湖石堆了好几丛,枯藤攀在石头上头,冬天没了叶子,别有一番萧瑟之意。
走到假山群落的拐角处,她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听见了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频率很快,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急促感。
沈折枝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蹲在假山背面那块平石头上的,居然是比她溜得还早的吕承业。
他正把一本册子摊在膝头上,两只手牢牢按住纸页,脑袋凑得老近,看得聚精会神。
沈折枝眯了眯眼,认出了那本册子的画风。
工笔重彩,线条繁复,人体结构精准到位,姿态更是花样百出。
是春宫图耶。
而且看那纸质和装帧,品相还挺讲究,八成是从哪个有名头的书铺子里淘来的好货。
吕承业看得入神,耳朵尖泛着粉,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魂游到画里去了。
沈折枝轻咳了一声。
吕承业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撞上沈折枝站在石头边上低头看他的目光。
脸上的血色顿时从粉变红,又从红变白,速度比翻书还快。
“沈……沈世子!”
他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往身后塞,动作太大扯了一下,一只脚踩滑了,整个人从平石上溜下去。
“您……您怎么在这儿!”
吕承业的嗓音稍微高了些,两只手死死护着背后那本册子。
真是天塌了。
母亲管得严,家里头那些个东西搜得干干净净,连通房都不给他安排一个,生怕他没了读书的心思。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趁着今日宴席人多眼杂,托世交家的公子偷偷带了几本珍藏过来,想找个僻静地方开开眼界。
谁知道这后园子里还能撞上人?!
撞上的还是沈世子?!
他只是想探索未知的领域,就这么难吗?!
沈折枝双手揣袖,好整以暇地看他。
“我散步。”
“那您……您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吕承业的声音里全是侥幸的恳求。
沈折枝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
他语塞了。
沈折枝继续道:“我还看得挺清楚呢,那画工确实不错,着色也讲究,就是那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寻常人的腰哪有那么软,不出半盏茶估计就要抽筋。”
“世子!!!”
吕承业的脸都吓白了,赶紧出声止住她的话头。
他两手紧抱着册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表情,整个人在社死的尴尬和崩溃的边缘挣扎。
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然而,最终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差点让沈折枝笑出声来。
“……要不您也一起看?”吕承业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看了就是共犯,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母亲。”
沈折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的脑子倒是拐得快,还知道拉她一起下水。
不过……
“行啊,”她应得爽快,随即话锋一转,“那有没有画男子的春宫图?”
吕承业抱着册子的手顿了一拍。
“啊?”
“你这上面画的都是女子,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反正都干上这偷鸡摸狗的事儿了,她索性要求得更彻底点。
她要看男人的!
吕承业一愣,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该不会……”
沈折枝一脸正经:“自然不是,我是要拿回去给我的婢女看,她就爱看这个,就是那个鹅蛋脸的,你还记得吧?”
吕承业脑子里闪过今日在前厅打过照面的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一笑就弯成两道月牙,看着挺机灵可爱的。
他呆呆地点头:“记得。”
“那有没有?”
“……我记得好像有两本,不过被我偷偷藏在卧房里了,没敢带出来。”
吕承业搓了搓手指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要不我现在回去给您找?”
“行,”沈折枝拍了拍他方才坐过的位置,理了理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吕承业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那世子您答应我,可万万不能告诉我母亲……”
“不告诉不告诉。”
沈折枝摆了摆手,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放心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你已经过了束发之年了,看两本册子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的,顶多就是夜里偷摸做个手工活儿呗。”
“指上玄机,自得其乐,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刚走到太湖石后方的江寄雪脚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