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坝的事比沈折枝预想的还要顺利。
顾家的银子到位之后,原本缺工缺料的几处决口,三天之内全部开了工。
沈折枝本以为至少得拖上十天半个月,毕竟江南道的地方官惯会磨洋工,拨下去的银子十两里有三两进了中间人的腰包,还有二两不知道流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结果顾鹤洲办事的速度,快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有钱人的效率。
银子拨下去的当天下午,工匠的名单就送到了沈折枝案头。
石料木桩三合土的采买运输全部安排妥当,连工地上民夫的伙食都提前跟当地几家粮铺谈好了价,按人头按日结算,比市价低了两成。
沈折枝拿着那份清单翻了翻,眉头挑了挑。
“哎哟,这骚狐狸怪有实力的。”
“他连牛车用几头,石料从哪个采石场运,走哪条路最近都给我标上了,”她把单子递给破月,“你看看这玩意儿,比工部那帮人写的方案详细十倍不止。”
破月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世子,顾家这位少主……是不是太殷勤了些?”
“殷勤怎么了?替我干活还不好?”沈折枝把袖子往上一撸,“走,巡堤去。”
破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折枝干脆住在了工地上。
白天盯进度看质量,每一段新筑的堤身她都要亲自踩上去走一遍,用靴底去感受夯土的密实程度。
晚上就在工棚里随意支张床,裹着薄被眯几个时辰。
穿的衣裳沾了泥,换了干的继续穿,也不讲究了。
破月有一回实在看不下去,端着铜盆追了她半个工地,非要她把脸上那块干了的泥巴擦掉。
“世子,您好歹是钦差。”
“钦差怎么了,钦差的脸上就不能糊泥了?”沈折枝拿袖子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反倒把泥蹭得更均匀了,“你看看周围哪个人比我干净?”
破月:“……”
小嘴一天叭叭的。
算了,说不过她,不说了。
七日后,三处决口全部合龙。
沈折枝站在堤坝顶上,脚下的夯土还带着新鲜泥料特有的潮润气息。
远处的江水被重新收束在堤内,不再漫无边际地往外淌。
农田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翻地排水,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透着满当当的踏实劲儿。
“走吧。”她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该回京交差了。”
……
回京的仪仗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
沈折枝把周桓塞进了囚车里,外面盯了两个暗卫,日夜轮换,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解决。
顾鹤洲的马车就跟在她的马车后边儿。
可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屁精转世,没事就让伺渊给她送吃的。
一会儿是新鲜的糕点,一会儿是珍藏的佳酿,变着花样地往她车里塞。
破月有一回提着食盒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世子,顾家那位少主又送东西来了,今天是莲子羹,还温着呢。”
“温着好啊,搁这儿吧。”
沈折枝接过来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这人怎么连我爱喝甜的都知道?”
破月的嘴角抽了抽:“世子,您昨天当着他的面把那碗酸笋汤原封不动退回去了,换谁都看出来了。”
“哦,那没事了。”
沈折枝心安理得地把莲子羹喝了个干净,往马车里的软垫上一倒,裹着薄毯翻了个身。
“我睡一觉,有事叫我的时候喊大声点。”
破月看着沈折枝没心没肺的睡相,无奈叹了口气,收起空碗轻手掀帘退出。
一路上就这么滋润的度过了。
……
辰时初过,早朝方散。
沈折枝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京城南门。
她刚想让马夫调转车头回府更衣,宫里便来了人。
魏全亲自跑了一趟,气喘吁吁地堵在城门口:“世子,陛下口谕,即刻入宫觐见。”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半路尘土的官袍,抬起袖子凑近鼻子闻了闻。
行吧,比工地时体面些,但御前失仪怕是逃不过了。
她掀帘探身:“魏公公,我这身行头面圣,不会被轰出来吧?不如容我回府梳洗一番?”
魏全擦了把汗,笑得满脸褶子。
“世子爷说什么呢,陛下这些日子日日念叨您,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沈折枝眉头微挑:“成,那便转道宫门吧。”
帘幔应声垂落,车轮碾过青石板调转方向。
后方马车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挑起纱帘。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掠过前方渐渐离去的车驾,眸光深远。
顾鹤洲喃喃出声:“如此急切?”
“看来并非我多想……”
……
紫宸殿。
沈折枝迈进殿门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殿里不止裴玄一人。
御座左下方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白衣如雪,墨发以素白玉簪简单一挽,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周身的气质冷得能结霜。
此刻,他正侧身与裴玄说话:“臣以为,秋税一事不必急于定论,容臣回去再拟一份详策呈上来……”
声音清冽,像山中清泉潺潺流过,听着极为舒心。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折枝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清冷皎洁,如画中谪仙。
他的长眉如烟,棱角分明,一双凤眸深邃得像揉碎了满池星光,整张面孔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这便是左相江寄雪,清流一脉的执牛耳者。
他既不依附摄政王,也不明确站在皇帝这边,独来独往,两袖清风,跟谁都保持着一点距离。
上一回沈折枝见他,还是几个月前的大朝会上。
只不过……这人已经告病离京养了许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不明白,她干脆先收回目光,撩袍跪下。
“臣沈折枝,参见陛下。”
“起来吧。”裴玄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但沈折枝耳朵尖,听出他尾音往上挑了一丁点。
很开心啊,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