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那天,Z市一中的操场被各班的横幅和彩旗围得严严实实。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大红横幅“Z市一中第三十二届田径运动会”。
广播里在试音,喂喂喂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疼。
各班方阵已经在操场外围排好了队,一眼望去,花花绿绿的运动服,五颜六色的班旗,有人紧张地在原地蹦跶,有人举着自拍杆在录视频。
沈今柚站在初二(3)班方阵的最前面,手里举着班牌。
班牌是李浩然前天晚上画的,硬纸板糊的,边角贴了一层金色的胶带,正面写着“初二(3)班”四个大字,背面画了一只猪,写着“冲冲冲”。
沈今柚看到背面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问李浩然为什么画猪。
李浩然说“这是咱们班的吉祥物”,沈今柚没再问了。
李家乐站在她后面,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攥着一台,腰包里塞着两块备用电池,看起来比专业摄影师还专业。
江姜站在李家乐旁边,安安静静的,但手里也拿了一台拍立得。
梁嘉晖站在方阵最后一排,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号码布别在胸前,跑鞋也换好了。
操场入口处,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
“各班准备!进场!”
方阵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初一的,一个个班依次入场,走到主席台前停下来,喊口号,表演节目。
第一个班是初一(一)班,全班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走到主席台前,音乐一响,齐刷刷开始跳。
跳的是《东西》,“我开始美丽的际遇,你来自东或西~~”
动作整齐划一,但表情各有各的狰狞,前排有个女生笑得太用力,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第二个班是初一(二)班,cos机器人。
全班穿着银色的纸壳做的“机甲”,走路的时候膝盖打不直,手也抬不起来,一排人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从主席台前挪过去。
领头的男生嘴里还发出“咔咔咔”的机械音,走到主席台正中间的时候,突然卡住了。
是真的卡住了,不是演的。
纸壳卡住了他的膝盖,他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站在主席台前进退两难,被后面的同学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主席台上的校长笑了,教导主任捂了一下脸。
后面几个班更热闹。
有个班跳潘周聃,全班排队一个一个扭出来,扭到第三个的时候后面的同学挤上来了,两个人撞在一起,差点摔成一团。
有个班跳科目三,十几个男生蹲在地上滑步,滑到一半裤子差点掉了,领头那个赶紧提了一下裤子,动作没停,但表情已经崩了。
有个班跳小鸡恰恰舞,前排女生一边跳一边笑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后面的同学还在跳,像一群失控的跳跳糖。
还有个班跳本草纲目,全班跟着音乐拍手抬腿,场面极其壮观,但因为动作太复杂,有一半的人节奏不对,看起来像一群人在做不同版本的广播体操。
轮到初二(3)班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笑成了一锅粥。
沈今柚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步子大,马尾甩得高,表情淡定,像在走红毯。
后面跟着全班四十多个人,有人紧张得脸绷得紧紧的,有人已经开始笑了,有人嘴里在默念动作。
走到主席台正中间的时候,沈今柚停下来,把班牌往地上一顿。身后的同学迅速散开,排成队形。
音乐响了。
猪猪侠。
前奏一响,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主席台上的校长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教导主任笑得眼镜都歪了,旁边的体育老师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噜啦噜啦噜~~勇敢向前进,强进有奖品,我要跑第一~一”
初二(3)班全班开跳。
动作不是整齐的那种整齐,是“每个人都在跳但各跳各的”的那种整齐。
前排的女生跳得有模有样,后排的男生跳得像在复健。
李浩然在最前面领舞,跳得极其投入,表情管理完全失控,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沈今柚站在C位,跳得不算用力,但卡点极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拍子上。
李家乐在她旁边跳,一边跳一边笑,笑到岔气,但还是坚持跳完了全程。
梁嘉晖站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做着每一个动作。
抬左手,抬右手,转圈,抬左手,抬右手。
做得极其标准,但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台被编程的机器人。
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政治红色的肥猪。
好像叫GGbond。
还是沈今柚男神。
梁嘉晖很无奈,不懂了。
喜欢喜羊羊这种不好吗?
江姜站在沈今柚后面一排,跳得很轻,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好看,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
曲终。
沈今柚把班牌重新举起来,带着全班离开了主席台。
操场上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喊“猪猪侠再来一遍”,有人喊“三班牛”,有人笑到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
校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表情努力维持严肃,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初二的表演很有创意,很有……活力。下面进行下一个环节。”
很快方阵阅览就结束了。
方阵陆续散了,各班回到自己的大本营。
初二(3)班的大本营设在操场西侧的看台上,前排摆了一箱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后面挂了一张手绘的加油海报,上面写着“三班出征,寸草不生”,是李浩然画的。
沈今柚把班牌往大本营一插,坐下开始换跑鞋。
广播里开始播报男子一百米预赛的检录通知,第一个项目就是。
李家乐蹲在旁边清点装备。
相机、拍立得、备用电池、充电宝、大喇叭。
她每清点一样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认真得像在做考前准备。
江姜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检查了一下相纸够不够。
李浩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台DV,正在调试镜头,对着大本营扫了一圈。
沈今柚换了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看体委跑步去。”
男生先跑结束之后到女生比赛。
几个人呼啦啦地往跑道边上涌。
跑道边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各班啦啦队占据了有利地形,有人在拉横幅,有人在吹哨子。
沈今柚刚在跑道边站稳,就看见班上两个同学蹲在跑道边上,笑得贼兮兮的。
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两人脑袋凑在一起,手里的横幅卷成一卷,迟迟不展开。
沈今柚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干嘛呢?”
那两个同学没回答,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双手一抖。
横幅展开。
红底白字,巨大,大到两边的杆子撑不住,中间往下坠了一块,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霸道体委拿命跑,小小娇妻逃不了。”
跑道边安静了一瞬。
体委赵一鸣刚做完热身,正在原地蹦跶,无意间转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旁边跑道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头看了一眼横幅,又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兄弟,那是你们班的?”
赵一鸣疯狂摇头,两只手一起摇,摇得像螺旋桨。
“不是不是不是,不知道,不认识,不熟!”
靠,好丢脸。
三个不说得又急又快,像在念rap。
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恨不得当场蒸发,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现在退赛还来不来得及”。
隔壁跑道的男生又问了一句:“真的不熟?那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赵一鸣还没来得及回答,沈今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大喇叭。
李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大喇叭塞到了她手里。
她把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整条跑道都听得见。
“赵……一……鸣……加……油……!”
赵一鸣虎躯一震,差点没站稳。
他捂住脸的手放下来了,不是不捂了,是已经绝望了,捂也没用了。
他站在原地,两眼放空,像一个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人。
隔壁跑道的男生笑出了声。“不熟?他们叫你名字哎。”
赵一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沙哑:“……不熟。真的不熟。”
沈今柚的第二声又炸出来了:“赵一鸣!跑快点!跑慢了别回来!”
李家乐在旁边笑得相机都端不稳,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
江姜弯着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浩然举着DV,镜头稳稳地对着赵一鸣的脸,给了他一个大特写。
赵一鸣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跑道,背对沈今柚。
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又悲壮,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沈今柚正准备喊第三声的时候,喇叭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
她转头,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体育老师站在她身后,手伸着,表情严肃。
“这个不能带进来,收了。”
靠,忘了,得意有点忘形了。
沈今柚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家乐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抢过喇叭,扛在肩上就跑。
“李家乐你站住!”
李家乐没站住。
她扛着喇叭往操场中间跑,体育老师在后面追。
李家乐跑得快,体育老师也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跑道,穿过草坪,穿过正在热身的跳远区。
李家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到体育老师还跟在后面,脚下加了速,马尾在身后甩得像螺旋桨。
就在李家乐跑了半圈、快要被追上的时候,操场另一边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在帮她分散火力。
“OI……!”
所有人转头。
跑道对面,初二(1)班的阵营里,一个男生举着大喇叭,站在看台最高处,一条腿踩在栏杆上,姿势极其嚣张。
喇叭的声音大到整条跑道都在震,连主席台上的水杯都在晃。
“小鬼……!感受到我们一班的火热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初二(1)班的学生集体尖叫,有人敲鼓,有人吹哨,有人举着横幅开始跑圈。
那个男生站在高处,举着喇叭,像个在山顶喊话的山大王,表情嚣张又得意。
体育老师刚追到李家乐面前,手还没伸出去,听见这声“OI”,转头一看,发现对面还有一个。
他的表情变了,从“追一个”变成了“追不完”。
下一秒,操场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喇叭声。
初二(5)班:“五班五班,猛虎下山……!”
初二(7)班:“七班出击,横扫千军……!”
初二(9)班:“春风吹,战鼓雷,我们九班怕过谁……!”
喇叭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齐奏,乱奏,但震耳欲聋。
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间,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前面,看了看后面。
到处都是喇叭,到处都是举着喇叭跑的学生,到处都是“老师来了快跑”的喊声。
他深吸一口气,叉着腰站在原地,不追了。
李家乐扛着喇叭跑回沈今柚身边,喘着气,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李家乐把喇叭往沈今柚手里一塞,“等会儿你跑的时候,我喊得比这还大声。”
沈今柚看着她。“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的对视持续了一秒半,被发令枪的声音打断。
“各就位——预备——砰!”
赵一鸣从起跑线上冲出去了。
可能是被喇叭吓得肾上腺激素飙升,他起跑比谁都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被狮子追的羚羊,两条胳膊甩得虎虎生风。
李家乐举着相机追着他拍,镜头都快要怼到他脸上了。
“赵一鸣!看镜头!”
赵一鸣没看。
他把头偏向另一边,跑得更快了,一骑绝尘,把第二名甩出去好几米。
冲线的时候,赵一鸣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天空。
他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今柚走过去,递了一瓶水。
“第一唉”
赵一鸣抬起头看着她,喘了五秒钟,才挤出一个字:“……嗯。”
“那下次还喊。”
赵一鸣的表情又裂开了。
他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把瓶子还给沈今柚,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换点体面点的词,你看那一套不用用上来的。”
李家乐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