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问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从头到尾没有碰手机。
不是不想玩,是没人邀请他。
沈今柚喊开黑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来不来。
但他冷哼一声别过了头,沈今柚就再也不问了。
现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的盆栽,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在乎,但眼睛一直往江姜那边瞟。
他看见江姜蹲在沙发角落打游戏的样子。
看见她被杨子由骂叛徒时笑出来的样子。
他在心里悄悄犯嘀咕:
……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吗?
和学校里那个安静内向几乎没存在感的江姜,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的她明媚。
不是那个在学校里那个安静的小透明。
薄问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这是她的伪装。
她一定是在演戏。
她故意装成这样,好让沈今柚他们觉得她可爱,好让大家都站在她那边。
她就是个心机女,白切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在心里把这一套话说了一遍,说得很用力,很有底气。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江姜那边看。
薄问洲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
不能被迷惑。
她是坏人。
她是白切黑。
算了,先观察,下次再揭穿。
游戏还在继续。
不对,游戏已经没人玩了。
“不打了不打了!”沈今柚手机一扣,从地毯上蹦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李家乐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手机扔出去。
“冷冷给我打电话!”
几人动作一顿。
游戏也不打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梁嘉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技能没放出去。
屏幕上还在团战。
对面五个人正在围攻他们的高地塔。他们的五个英雄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像五个逃兵。
五个人全挂机了。
没有任何沟通,没有任何商量。
电话一响,游戏就没人了。
沈今柚清了清嗓子。
她做了个深呼吸,把刚才打游戏时的疯劲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我是好学生我很乖的表情。
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但她还是调整了表情,好像顾冷冷有透视眼一样。
她按下接听,故意捏着嗓子,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喂,冷冷~”
旁边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太腻了。
顾冷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一听就精神好了不少。
“最近怎么样?”
“还行啊!”沈今柚往沙发上一瘫,翘起二郎腿,声音恢复了正常,“我现在在我亲生爸爸家里,过得可惬意了,我跟你说,我现在也是富N代了,以后我包养你啊!”
听到包养两个字,薄瑾辰谢妄薄问洲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早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冷冷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五个人全都竖着耳朵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就好。”顾冷冷说,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没干什么坏事吧?”
“嘿嘿,没有没有。”沈今柚很自豪的说:“我能做什么坏事?我可乖了,我还是美德少年呢。”
“美德少年。”
顾冷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慢。
然后他开始算了。
“美德少年翻墙出去买烤肠?”
沈今柚的笑容僵了。
“美德少年在教室后面做饭团?”
“美德少年上课跟人下五子棋不听课,美德少年会被老师拎去讲台旁边坐着?”
每说一句,沈今柚脸上的尴尬就多一分。
她的嘴角从“嘿嘿”最后变成了“……”。
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从天花板飘到地板,就是不敢对着任何人的眼睛。
旁边早憋不住了。
梁嘉晖直接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幸灾乐祸的大笑。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家乐笑不出来。
因为她就是那个和沈今柚一起在教室后面做饭团的共犯。
那天中午,沈今柚说“咱们做点饭团当午饭吧”,李家乐说“好啊”。
然后两个人就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桌上铺了张保鲜膜,开始捏饭团。
捏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三秒钟,什么都没说,走了。
她们以为没事了,结果第二天班会课,班主任说“有些同学,把教室当厨房,我觉得不太合适”。
李家乐当时把头低得都快埋进桌子里了。
最后被叫家长了。
现在,顾冷冷在电话那头把这件事翻出来,李家乐感觉自己又被公开处刑了一次。
杨子由也笑不出来。
因为翻墙出去买烤肠他也有份。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沈今柚说“我想吃烤肠”,杨子由说“校门口那家?”沈今柚说“对”,杨子由说“围墙那边有个缺口”。然后两个人就翻出去了。
翻回来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撞见了。
杨子由当时说了一句让他后悔至今的话:“我们是在进行户外体育锻炼。”
教导主任看着他手里的烤肠,沉默了很久。
杨子由现在想起来,脚趾还能在地毯上抠出三室一厅。
江姜也笑不出来。
因为上课跟沈今柚下五子棋的就是她。
那是一节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江姜在草稿纸上画了格子,沈今柚看见了,传了张纸条过来:“下棋?”江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们下了一整节课。
江姜赢了七把,输了五把。
她很满意这个战绩。
直到数学老师走到她们面前,把那张画满格子的草稿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全班都笑了的话:“这局黑棋输了。”
江姜当时的脸色跟黑棋一样黑。
现在,顾冷冷在电话那头把这件事翻出来,江姜悄悄别过脸。
沈今柚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梁嘉晖一眼:“笑屁笑!”
梁嘉晖没停,他甚至笑得更厉害了。
电话那头,顾冷冷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梁嘉晖也在啊?”
梁嘉晖瞬间收住了笑。
“在呢!冷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中气十足,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
“我也在我也在!”杨子由赶紧凑过去喊,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冷哥好!”
“冷哥。”江姜从抱枕后面探出头,轻声叫了一句。
“冷冷哥我也在!”李家乐举起手,虽然顾冷冷看不见,但她还是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冷冷叹了口气。
像是一个家长发现自家孩子又聚在一起捣蛋时的那种叹气。
“你们五个凑一块儿,”顾冷冷的声音带着笑意,“世界要天翻地覆了。”
“我们可乖了!”沈今柚立刻接话,语速飞快,像在抢答,“最近什么都没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顾冷冷反问:“那你还想干什么?”
沈今柚:“…………”
这个反问太绝了。
沈今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闭嘴了。
几人闲扯了几句。
顾冷冷问:“杨子由开学考考得怎么样?”
杨子由说“还行吧,年级前二十”。
顾冷冷冷声说“前二十就叫还行?”
杨子由立刻改口“前十五,前十五”。
接下来每个人都汇报了一次自己的学习成果给他听。
像是在汇报工作。
不,比汇报工作还认真。
沈今柚抱着手机往沙发上一瘫,姿势从正襟危坐变成了横七竖八,头枕在李家乐的腿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黏黏的:“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腿怎么样了?我有点想你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顾冷冷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他有点感动。
这个从小跟他没大没小,张口就是冷冷的小丫头,居然说“有点想你了”。
这比他中彩票还稀罕。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嘴角微微上扬,准备说一句温情的话。
然后沈今柚补了一句。
“你腿好了,轮椅能给我用不?我不想走路了,想开着去学校耍帅。”
顾冷冷:“……”
暖流瞬间结冰了。
他刚才的感动,被沈今柚亲手踹碎的。
他咬牙切齿。
一字一顿。
“不知道。滚。”
沈今柚立刻戏精上身:“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跪安吧。”顾冷冷的声音冷冷的:“短时间内不想理你。”
“嗻。”
“嘟。”
电话挂了。
满客厅的人都笑疯了。
薄问洲抱着胳膊,一脸好奇。他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顾冷冷是谁啊?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我邻居,冷哥。”沈今柚把手机扔一边,随口解释:“比我们大几岁,像哥哥一样。以前住我家隔壁,管我们管得可严了。”
李家乐立刻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超级凶的,真的超级凶。”
她加重了超级两个字。
“我们都有点怕他。但他人超好帮我们解决不开心的事情,作业不会写他教,还会给我们买零食。”
“他明明自己不爱吃零食,”杨子由接话:“家里却堆一大堆,全是给我们备的。我们去他家就跟去超市一样,自己拿。”
江姜轻轻笑了笑,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对我们很好。”
就四个字。
但比沈今柚说的一大堆都有分量。
薄问洲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第一次见沈今柚对谁这么没大没小又这么亲近。
沈今柚对薄瑾辰都没这样。
谢妄也松了口气,还以为沈今柚早恋呢!吓死了!
他在读初中时班里就有女生谈恋爱,成绩下降,被叫家长,为了那个男的寻短见。
沈今柚才十四岁,他不希望她被骂。
而且小小年纪就恋爱脑,长大就恋爱癌了。
那彻底没救了。
薄瑾辰站在吧台边,手里的文件早就翻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多久了。
可能从这群孩子进门开始他就没真正看过那份文件。
他听见了全部。
听见沈今柚叫冷冷时声音里那种肆无忌惮的亲昵。
薄瑾辰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
更多的是遗憾,错过了沈今柚这么多年的人生。
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她过去十四年里,早就有人护着她的人。
而他,薄瑾辰,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今柚翻墙买烤肠的日子,不知道她在教室后面做饭团的日子,不知道她上课下五子棋被拎到讲台旁边的日子。
他错过了所有。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他都不在。
他站在吧台边,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温暖明亮。
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子和可乐罐,电视里放着搞笑综艺,音响里传出罐头笑声。
地毯上五个人挤在一起,还在讨论刚才那通电话。
薄瑾辰望着沈今柚笑得张扬的侧脸。
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颗会发光的小太阳。
他的眼底情绪翻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家乐仰天长叹:“冷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一走,我物理又不及格了。”
杨子由头都没抬:“你不是一直都及格不了吗?”
“那不一样!以前有冷哥教我,我能考六十一!现在没有冷哥教我,我考四十九!”
“四十九和六十一有什么区别?”梁嘉晖问。
“及格和不及格的区别!”李家乐理直气壮。
梁嘉晖没说话了。
可能觉得这个逻辑无法反驳。
“应该快了吧,”沈今柚插嘴,“他声音中气很足,不像之前那样有气无力的。之前他说话都淡淡的,我都不敢给他打电话,怕他接不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很快就被她藏起来了,藏进本大王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具后面。
“等他回来你又不爽了。”杨子由怼道,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他天天盯着你写作业,你又要叫苦。”
“那我也想他回来。”沈今柚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电视里的搞笑综艺放到了广告,没人换台,因为没人看电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手机屏幕,五颗脑袋凑在一起,像五只挤在同一个窝里的小动物。
薄问洲还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还是没加入。
他还在观察。他还在等机会揭穿江姜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