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看多了?”杨子由问。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李家乐急了,“但是那些法律条文我是真的能背出来,一字不差,我从来没学过。”
“我信。”江姜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你信?”沈今柚问。
“嗯。”江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多一个系统……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我都真假千金了,沈今柚是带球跑的球。”
李家乐在那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有人信我了!”
“我没说不信。”梁嘉晖淡淡地说,“我只是说很像诈骗。”
“那不一样!”李家乐说。
“有什么不一样?”
“你那是质疑,江姜这是信任!完全不一样!”
沈今柚嚼着排骨,听他们拌嘴,嘴角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们,“说正事。你们觉得我该不该认他?”
语音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想认吗?”江姜问。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没有说下去。
语音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先不认。”江姜说,“又不急。”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今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先放着呗。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对。”李家乐附和,“而且你还要考虑我的系统任务呢。”
沈今柚:“哈。”
“他要是成了反派,世界毁灭了,你的排骨也吃不上了!”
“那你就好好拯救啊!”
“我一个人怎么拯救?”
“你不是正义化身吗?”
“正义化身也要吃饭啊!”
两个人在语音里吵了起来,杨子由在旁边笑,梁嘉晖偶尔插一句嘴补一刀。
江姜也在笑,但她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尖,很远,像是从房间外面传进来的。
“江姜!”
江姜的笑声停了一下。
“江姜!你出来!”
那个声音更近了,带着怒气。
语音里的吵闹声也停了。
“江姜?”沈今柚叫她,“怎么了?”
“没事。”江姜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沈今柚听出她声音紧了一下,“我妈回来了。我先挂了。”
“江姜。”
语音断了。
沈今柚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江姜已退出语音通话”。
她皱了皱眉。
京城。
江姜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
江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挂着两颗珍珠耳环,妆容精致,但眉间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
“你在和谁打电话?”她问,声音冷冷的。
“朋友。”江姜说。
“什么朋友?”
“Z市的朋友。”
江母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温和,是变得更冷了。那种冷不是生气的冷,是嫌弃的冷,像在看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Z市的?”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就是那些……你在那边认识的人?”
江姜没说话。
“江姜,你现在是京城江家的小姐,不是什么小县城的野丫头。你交朋友要有个分寸,什么人都往家里打电话,像什么样子?”
江姜还是没说话。
她习惯了。
从她被接回江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习惯了这种语气。
江母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眼睛,看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坐姿,她拿筷子的方式,什么都看,就是不看她眼睛。
好像她整个人都是一个错误。
“你爸回来了。”江母转身往外走,“在客厅等你。”
江姜跟出去。
客厅里,江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和江母一样,穿着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但他的表情比江母更冷,是审视,像在看一份不合格的报告。
茶几上摊着几页纸。
江姜走近了才看清是学校的通报。
关于校运会那天的事情。
“坐。”江父说。
江姜坐下来。
“学校打电话来了。”江父把茶杯放下,“说你跟人打架。”
“我没有打架。”江姜说,“是有人推我的朋友,我……”
“你朋友?”江父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什么朋友?”
“就是Z市的朋友。她们来看我比赛。”
“从Z市跑到京城来看你比赛?”江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坐火车来的?”
江姜没说话。
“江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江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是江家的女儿。江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的。你那些Z市的朋友,跑到学校里来举着喇叭喊,挂着横幅飞无人机,像什么话?你让学校怎么看我们?让其他家长怎么看我们?”
江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们只是来给我加油。”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加油?”江母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加油加得全校都知道了?加油加得你爸被叫到学校去谈话?”
“妈,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江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没有跟人打架?那为什么你会出现在保卫处?为什么你朋友会把人打了?为什么学校的通报上写着你的名字?”
江姜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看见江母的眼神,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解释了又怎样?她们不会听的。
在她们眼里,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说话是错,不说话也是错。
她交朋友是错,不交朋友也是错。
她是Z市来的,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江柔呢?”江父忽然问。
“在房间里。”江母说。
“叫她出来。”
江母转身去了楼上。
不一会儿,江柔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走到客厅里,站在江父面前,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声“爸”。
“坐。”江父说。
江柔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来,离江姜很远,离江母很近。
“说说吧,”江父看了一眼江姜,又看了一眼江柔,“学校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江姜正要开口,江柔先说话了。
“爸,不怪姐姐。”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哭腔,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同学知道姐姐是我姐姐……姐姐刚回来,不习惯这里,心情不好,我能理解的……”
江姜的手指攥紧了。
“姐姐的朋友从Z市过来,可能……可能是觉得姐姐在这里受委屈了吧,所以才会那么冲动。她们也是为了姐姐好,虽然……虽然骂得很难听,但是……”
“骂你什么了?”江母问。
江柔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说我……说我是假的,说我不配做江家的女儿,说姐姐才是真的,我应该滚出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最后变成了一阵压抑的抽泣。
江母的脸色铁青,伸手把江柔揽过来,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
江柔把脸埋进江母的肩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委屈。
江母抬起头,看向江姜的眼神像一把刀。
“你看看你,交的什么朋友?”
江姜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从Z市来的,能是什么好人?”江母的声音冷冷的,“举着喇叭在操场上喊,挂横幅飞无人机,还动手打人。这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做的事吗?”
江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还有你那个养父母,”江母继续说,“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孩子的。教出来的女儿没规矩,教出来的朋友也没规矩。一个小县城能有什么好教育?能把孩子养成什么样?”
江姜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母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我说你养父母,不知道怎么教孩子的……”
“你闭嘴。”
客厅里安静了。
江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江柔从江母肩膀上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是惊讶江姜会生气,是惊讶她居然敢生气。
江姜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腰挺得很直。
“你说我可以,”她看着江母,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说他们。”
“你……”江母被她噎了一下,“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教我的。”江姜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他们教我吃饭前要洗手,教我见到长辈要问好,教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教我不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他们教我对人要有礼貌,教我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巴结,不能因为别人没钱就瞧不起。他们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的,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们呢?”她看着江父,又看着江母,“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把我生下来,把我扔了。十四年,你们找过我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你们的女儿?没有。你们有江柔了,你们不需要我了。”
江柔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不是这样的……”
“你闭嘴。”江姜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在这里装什么?你跟我爸妈说,我在学校欺负你?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连话都没跟你说过几句。倒是你,带着人在学校门口堵我,让你的同学推我,推我的朋友,把我朋友从楼梯上推下去……”
“我没有!”江柔的声音尖了起来,“是她自己没站稳……”
“你看见了?”江姜盯着她,“你当时站在我朋友后面,你看见了?”
江柔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江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忍你,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不想给我养父母惹麻烦。他们养了我十四年,我不能让他们觉得,养出来的女儿是个惹事精。”
她转过身,看着江父和江母。
“你们觉得我粗鄙,觉得我没教养,觉得我是从小县城回来的野丫头。”
“随便你们。但你们别骂我养父母。他们比你们强一百倍。你们有钱,有房子,有车,有地位。但他们有我。而你们,你们有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江父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江母张着嘴,说不出话。
江柔缩在沙发角上,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表情已经从一个“委屈的妹妹”变成了一个“被拆穿的人”。
江姜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说完那些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但她没坐下。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江父放下了茶杯。
“你说完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江姜没说话。
“说完了就回你房间去。”
江姜转身走了。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要软下去。
但她没停。
她走到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进去,关上门,反锁。
Z市。
沈今柚盯着手机屏幕,群里已经炸了。
李家乐:“江姜怎么挂了?”
杨子由:“她那边好像有人在喊她。”
李家乐:“@沈今柚你打电话过去问问”
沈今柚拨了江姜的电话。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沈今柚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没人接。”
李家乐秒回:“是不是出事了?”
杨子由:“她刚才说‘我妈回来了’,语气不太对。”
沈今柚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了很久,江姜才回了消息,就发了一句:“我没事,大家别担心。”
第二天早上,沈今柚站在单元门口,嘴里叼着一袋牛奶,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没动静。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语音:“梁嘉晖你是不是还在睡?你再不下来我就自己走了啊。”
消息发出去,三秒没动静。
她把牛奶袋咬了个口子,吸了两口,正准备发第二条四楼的窗户“唰”地拉开了。
梁嘉晖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像砂纸:“催什么催。”
“你快点!要迟到了!”
梁嘉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沈今柚在楼下等了大概三分钟。
梁嘉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书包背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就不能早点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歪歪斜斜的书包和叼着的牛奶袋上。
“我起了啊。”沈今柚理直气壮,“我还等了你呢。”
梁嘉晖没说话,伸手把她书包的另一根带子从胳膊底下拽出来,搭上她的肩膀。
“背好。”
“你管我?”
“看你书包歪了我难受。”
“那你别看。”
“你走我前面。”
“凭什么?”
“因为你在后面我忍不住回头看。”
沈今柚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把牛奶袋吸得呼呼响,快步走在了前面。
两个人拐出云景华府,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隔壁小区的门口。
李家乐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靠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嘴里还嚼着半个,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含含糊糊地喊:“这儿!”
“你慢点吃,别噎着。”沈今柚走过去,从她手里薅了一小块三明治塞进嘴里。
“你自己没带啊?”
“我喝了牛奶。”
“牛奶顶什么用?”
“顶到中午够了。”
“你就吹吧。”李家乐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吧,看你那可怜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做东西多难吃。
三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到校门口。
学校对面马路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