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7. 第七章 赵府夜话
    第二天酉时,萧北翊站在城中的赵府门前。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是新买的,是从当铺里淘来的旧袍子,洗得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他没带任何人,连刘二都没跟来。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如果赵衍想对他不利,带十个人也没用。

    赵府的大门不算气派,甚至比不上城东几个富商的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蹲着两个上马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迹端正但不算名家——低调得不像一个郡王的府邸。

    萧北翊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萧子翼?”老仆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正是。”

    “跟我来。”

    老仆人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了后花园。赵府不大,但布局精致,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后花园里有一处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赵衍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亭子周围没有人。没有护卫,没有仆从,连南晚枫都不在。

    赵衍抬起头,看见他,合上书放在一旁,微微抬手:“萧公子,请坐。”

    萧北翊走进亭子,在赵衍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壶,给赵衍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衍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怕我?”

    “赵官人请我来喝茶,有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请你来喝茶的?也许是鸿门宴呢?”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是鸿门宴,我进来的时候就该有刀斧手冲出来了。现在还没出来,说明不是。”

    赵衍笑了。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赵官人过奖。”

    “我说的是实话。”赵衍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变得随意,“你的火锅店,我去了三次。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赵衍的身份,但如果直接说出来,就显得他刻意打听过。一个乞丐,去打听一个郡王的底细,这不是找死吗?

    “不知道。”萧北翊说,语气平淡,“只知道赵官人不是一般人。”

    “哦?怎么看出来不是一般人?”

    “喝茶的姿势。”萧北翊说,“普通人喝茶,端起就喝,不会看茶叶在杯里怎么转。赵官人每次喝茶前,都会先看一眼茶叶,等茶叶沉下去了再喝。这不是习惯,是修养。有这种修养的人,不是一般人。”

    赵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萧子翼,你不仅会说话,还会看人。这一点,比我手下的很多人都强。”

    萧北翊没接话。他知道赵衍说这话不是在夸他,而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得意,说明他沉不住气;如果他表现得谦虚,说明他有城府。

    萧北翊选择了后者。

    “赵官人谬赞。小子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认识的客人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赵衍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萧子翼,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聊火锅的。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赵官人请讲。”

    “第一,你手下的那些人,是乞丐,还是别的什么?”

    萧北翊的心跳加快了一瞬。赵衍这句话问得很直白,但也很危险——他在问赤羽的性质。如果萧北翊承认赤羽是一个情报组织,那就是在告诉赵衍,他有能力收集消息,也有能力做更多的事。但同时,也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否认,那就是在撒谎。在赵衍这种人面前撒谎,后果比说实话更严重。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但说一半。

    “他们以前是乞丐。现在,他们在帮我做事。”

    “做什么事?”

    “看店、采购、送货。”萧北翊说,“火锅店的生意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衍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这些?”

    “就这些。”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会乱说话。坏事是,我想知道的事,你不说,我就得自己去查。我这个人,最讨厌麻烦。”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赵官人可以派人去查。火锅店的事,一查就清楚。”

    赵衍摆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第二件事——你账册上那种记账方法,是谁教你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太超前了,任何懂行的人看了都会起疑。他准备好了说辞——一个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反驳的说辞。

    “家父教的。”

    “令尊是做什么的?”

    “以前是个商人。”萧北翊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这套记账方法,是他从南边一个商人那里学来的。”

    “南边?广州?泉州?”

    “大概是吧。”萧北翊含糊地说,“家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

    赵衍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萧北翊在隐瞒什么,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没风度。

    “第三件事,”赵衍说,“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孙七爷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七爷的事,他知道多少?

    “孙七爷的事已经了了。”萧北翊说,“他打了我的人,我查了他的底,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扯平了。”

    “扯平了?”赵衍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以为孙七爷是那种‘扯平了’就不计较的人?他不动你,不是因为他怕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了话。”

    萧北翊心里一动:“谁?”

    “我。”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赵衍,赵衍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移开。

    “赵官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赵衍说,“是帮我自己。孙七爷跟程家有来往,程家是我的对头。你动了孙七爷,程家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的。我不想背这个锅,所以让孙七爷收了手。”

    萧北翊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往往不是全部的真相。

    “多谢赵官人。”萧北翊拱了拱手。

    赵衍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决定再露一点底牌。赵衍已经知道了一些事,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让赵衍觉得他不识抬举。

    “囤粮。”

    赵衍的眉头一挑:“囤粮?做什么?”

    “大中祥符五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淹了十几个县。紧接着第二年,京东路和京西路大旱,粮食绝收。”萧北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如果提前囤一些粮食,到时候不管是卖还是捐,都能派上用场。”

    赵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明年要闹灾?”

    萧北翊早就想好了答案:“家父留下的一本书上写的。那本书上记录了过去几十年的天象和气候,推算出了一些规律。”

    “什么书?”

    “不知道。那本书后来遗失了。”

    赵衍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子翼,”赵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小子受宠若惊。”

    “不是恭维。”赵衍站起来,走到亭子边,背对着萧北翊,看着花园里的竹子,“我赵衍活了三十三年,见过的人不少。有才华的、有胆量的、有野心的,都见过。但你这样的——乞丐出身,却有商人的头脑;没读过书,却知道天象历法;手下养着一群人,却不张扬不惹事——这样的人,东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赵衍身后,没有接话。

    “我有一个想法,”赵衍回过头,看着萧北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赵官人请讲。”

    “你继续做你的事——开火锅店、囤粮、养人。我不干涉你。但有些时候,我需要一些……消息。一些从市井中来的、从底层来的、那些朝堂上听不到的消息。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一个能接触朝堂、能借势而上、能让赤羽从地下走到地上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一个太容易答应的人,不会被人珍惜。

    “赵官人,”萧北翊说,“小子是个商人。帮您做事,能有什么好处?”

    赵衍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处?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一,赤羽的人,在东京城做事,不会被官府找麻烦。”

    “可以。”

    “第二,赵官人以后有什么消息要买,给个公道的价钱。”

    “可以。”

    “第三,”萧北翊顿了顿,“小子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赵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三件事,我都答应了。”他伸出手,像现代人一样——不,在这个时代,这叫做“击掌为盟”。

    萧北翊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与赵衍击了一掌。

    两人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萧子翼,”赵衍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自己人了。”

    萧北翊拱了拱手,没说话。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人”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是永恒的。赵衍需要他的消息网,他需要赵衍的庇护。各取所需,各安其命。这就够了。

    萧北翊从赵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赵衍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精明,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大度。一个郡王,能放下身段跟一个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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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丐谈条件,说明他不是一个拘泥于身份的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豁达,要么是心里装着更大的事。

    萧北翊觉得,赵衍属于后者。

    走到甜水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是南晚枫。

    “南姑娘?”萧北翊走过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南晚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赵衍跟你说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动。南晚枫直呼赵衍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尊称,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多年的老熟人。这一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是赵衍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属下。

    “没说什么,”萧北翊说,“就聊了几句家常。”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说谎。”南晚枫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萧北翊跟上去:“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散丐’,不属于谁管。我当时就查过,甜水巷一带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萧北翊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为了在孙婆婆面前编身份,不算对南晚枫说谎——不过,严格来说,也不算真话。

    “好吧,”萧北翊说,“我承认,有些事我没说实话。但你也没全说实话,对吧?”

    南晚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彼此彼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葫芦巷。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河。

    走到院子门口,南晚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子翼,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你跟他合作,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

    “知道就好。”南晚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萧北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南晚枫,”他忽然开口。

    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

    “你到底是赵衍的什么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北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北屋的方向。

    萧北翊站在月光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欠赵衍一条命。所以她是赵衍的人,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情分,而是因为恩情。这样的人,比任何雇佣来的护卫都忠诚,但也比任何人都痛苦——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自己做的。

    萧北翊叹了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赤羽的路,从今天起,多了一个郡王在背后。这条路,注定不会太平。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北屋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赵衍的话、南晚枫的话、还有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赵衍说:“你这个人,让我很感兴趣。”

    这不是一句好话。一个郡王对一个乞丐“感兴趣”,要么是要用他,要么是要除掉他。萧北翊觉得,赵衍目前是前者,但如果他哪天没用了,就会变成后者。

    南晚枫说:“赵衍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句话很有意思。“好人”和“有野心”听起来矛盾,但实际上并不矛盾。一个好人,也可以有野心。一个有野心的人,也可以是个好人。问题是——赵衍的野心,是什么?

    萧北翊闭上眼睛,开始检索他记忆中的宋史。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朝中皇子寥寥。真宗的儿子大多早夭,活到成年的只有后来的宋仁宗赵祯。但赵祯当时还小,才几岁。朝中除了太子,还有不少宗室子弟,其中一些人有资格、也有能力争夺皇位。

    赵衍,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萧北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赵衍真有那个心思,那他今天来找萧北翊,就不是偶然。一个乞丐手里有一张能覆盖全城的消息网,一个郡王手里有朝堂上的资源和庇护。两者结合,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屋梁。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下注。

    在现代,他是个打工人,从来没赌过。但在北宋,他已经在赌了。从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他就在赌——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爬起来,赌自己能成为一个人物。

    现在,他又赌了一把——跟赵衍合作。

    这一注,押得对不对,只有时间能告诉他。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整个东京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

    萧北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晚,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