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44.第四十四章 暗流
    大中祥符八年的八月,东京城热得像蒸笼。甜水巷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支了一把大伞,他老婆坐在伞下摇蒲扇,嘴里唠叨着“这天是要热死人”。老孙头一边切豆腐一边回嘴“热死人你还穿棉袄”,又挨了一巴掌。火锅店的生意淡了不少,大热天吃火锅的人少,萧北翊干脆关了总店的门,让伙计们都去基地帮忙。

    城外基地也不凉快。工匠营的新学员在练武场上站军姿,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教官刘二站在阴凉里喊号子,自己不出汗。赵大锤在厨房里熬绿豆汤,一大锅一大锅地熬,晾凉了送到工地,工人们喝了直呼痛快。

    萧北翊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简报。阿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赤羽柜坊的存款已经突破了八万两。张崇岳又存了一万两,刘元辉存了三千两,陈继儒存了五千两,沈万三存了两万两。几个雅集的会员也陆续存了款,虽然数额不大,但胜在人多。

    “萧哥,钱串子说柜坊的银子太多了,投不出去。”阿九翻了翻本子,“买地已经花了两万多两,建仓库又花了一万多两,还剩四万多两趴在账上,付着利息。”

    萧北翊想了想,在地图上指了几个地方。应天府是交通枢纽,商贾云集,买地建铺面,租金稳定。郑州是产粮区,买地建粮仓,可以囤粮也可以出租。洛阳是老城,地价便宜,买地等着涨价。这三处投下去,银子就不闲着了。

    阿九把小本子收好,说去安排人考察。萧北翊叫住她:“不急。买地的事,不能急。先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行情,摸清楚了再下手。不要贪多,一个一个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夸他算学进步快,明年可以试试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柳永也在。他在雅集住了大半年,精神好了不少,但酒量还是不行,喝了两杯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苏窈娘没有来。白景行说她去了杭州,说东京城太闹,想回江南清净清净。萧北翊没有多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南晚枫坐在女眷那一桌,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跟阿九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偶尔往萧北翊这边飘,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移开了。萧北翊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南姑娘,药材生意还好吗?”

    “还行。”南晚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陈州那个大夫说药效不错,想多订一些。”

    “那就多订。船队最近不忙,随时可以发货。”

    南晚枫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你是不是在查程无咎?”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南晚枫放下酒杯,“你在牢里的时候,吴推官问你的那些问题,大多数都是关于赵衍的。但有一个问题,他问了三次——你认不认识程无咎。你每次都说‘不认识’。他不太信。”

    萧北翊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萧子翼,程无咎这个人,不好惹。你要是真的在查他,小心点。”她走了。

    八月十八,萧北翊在雅集合见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御史,倒像个教书先生。

    “萧承务,你那个柜坊的事,朝中有人弹劾了。”

    萧北翊心里一紧。“弹劾什么?”

    “弹劾你‘私设钱庄,扰乱金融’。折子是御史台的一个监察御史递上去的,姓赵。王相公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文彦博喝了一口茶,“萧承务,你要想办法把这个‘私’字变成‘公’字。”

    萧北翊问怎么办。文彦博说两条路。第一条,找户部给你发个牌照,赤羽柜坊就成了“官准”的钱庄,合法经营。第二条,找人入股,把赤羽柜坊变成“众筹”的钱庄,股份分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别人想弹劾也没那么容易。

    萧北翊想了想:“文御史,第一条路我试过了。王相公说户部没有给钱庄发牌照的先例,不好办。第二条路,我倒是可以试试。”文彦博点头说试试也好。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的“满江红”雅间里摆了酒席,请了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七个人。他把赤羽柜坊被弹劾的事说了一遍,提出请各位入股,把柜坊变成大家的。

    赵令穰第一个开口:“萧老板,你这个柜坊,我早就想入股了。我出五千两。”

    钱惟演想了想:“我也出五千两。”

    范纯礼笑了笑:“我出三千两。萧老板做事我放心。”

    张崇岳大手一挥说一万两。刘元辉犹豫了一下,说五千两。陈继儒说五千两。沈万三大笑着一万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萧北翊凑了四万三千两银子。加上赤羽原有的八万两,一共十二万多两。他自己占四成,七位东家合占六成。萧北翊让钱串子拟了契约,每位东家一份,签字画押,当场生效。七位东家的银子三日内到账。

    萧北翊把赤羽柜坊的股本结构上报给了户部,备案归档。王钦若看了备案文书,笑着说你小子倒是会找靠山。七位东家一个侯爷、一个勋旧、一个士林领袖、一个江南财阀、三个东京城首富,谁要弹劾柜坊,先问问这七位答不答应。萧北翊送走王钦若,心里踏实了不少。

    九月初,赤羽船队在陈州线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条新线路——应天府线。应天府是南京,北宋的陪都,商贾云集,货物吞吐量极大。萧北翊让刘二亲自押船跑了第一趟,运了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二百箱瓷器。应天府的商人收货之后很满意,当场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萧北翊把合同拿给钱串子看,钱串子算了半天,说这一趟净赚一千二百两。萧北翊点了点头说应天府线跑顺了,明年再开一条洛阳线,后年开一条大名府线,汴河沿线的主要城市都要有赤羽的船队。

    钱串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直了:“萧哥,你这是要把赤羽的船队开到全国去?”

    “不是全国。是汴河沿线。先把汴河沿线占了,再慢慢往外扩。不急。”

    九月中旬,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已经开业了,生意不错,会员有二十多个。赵衍让萧北翊有空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月底去一趟陈州。

    他正在看简报,阿九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萧哥,出事了。”

    “什么事?”

    “瓷器窑口出事了。一批瓷器烧出来,釉面全是裂纹,不成样子。江师傅说是原料的问题,新进的一批瓷土质量不行。但负责采购的人说,瓷土是从老供应商那里进的,跟以前一样。”

    萧北翊放下简报。“去窑口看看。”

    瓷器窑口在城东码头附近,离基地不远。萧北翊到的时候,江师傅正蹲在窑口前,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脸黑得像锅底。看见萧北翊来了,他站起来,把瓷片递过来。

    “萧老板,你看看。这批瓷土不行,烧出来的东西全是裂纹。不是火候的问题,是土的问题。土里面的杂质太多,一烧就裂。”

    萧北翊接过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供应商是谁?”

    “老宋。跟咱们合作半年了,一直没问题。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送来的土跟以前不一样。”

    萧北翊让阿九去查老宋的底细。阿九说老宋是郑州人,做了十几年瓷土生意,信誉一向不错,但他最近跟一个姓马的商人走得很近。萧北翊听到“姓马”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马文才?

    “不是马文才。”阿九摇头,“是另一个姓马的,叫马德兴,在郑州开瓷土矿。老宋的瓷土,大部分是从马德兴那里进的。马德兴这个人,跟程家有没有关系,还在查。”

    萧北翊把瓷片放下,对江师傅说:“这批有裂纹的瓷器不要卖,全部销毁。损失算赤羽的。从今天起,瓷土进库之前要先检验。不合格的,一律不收。”

    瓷器窑口的事还没处理完,营造坊那边又出了新问题。孟铁柱在建城东仓库群时,发现地基下面有流沙。流沙层很厚,不打桩根本没法建。打桩要多花上千两银子,工期也要延长一两个月。

    萧北翊到工地看了看。孟铁柱蹲在地基坑旁边,一脸愁容。萧北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沙土,细细的,滑滑的,一捏就散。“孟师傅,能绕开吗?”

    “绕不开。这片地都有流沙层,得打桩。”

    “那就打。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工期延长就延长,质量不能出问题。”

    孟铁柱点了点头,继续干活去了。

    九月二十,萧北翊正在基地开会,阿九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北翊的脸色变了,让刘二主持,跟着阿九出去了。

    情报部的线人传来一条消息:程家远亲的宅子复工了。新换了一批工匠,材料也从别处买了,不再是马文才的木材行供货。宅子的规模比原来小了不少,但还在建。阿九问要不要继续盯着。萧北翊说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程家远亲复工,说明他找到了新的资金来源,也可能是程无咎在背后撑腰。

    九月二十五,萧北翊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去了陈州。从东京城到陈州,走官道三天。赵大锤一路上抱怨屁股疼,萧北翊说等到了陈州给你买匹马。赵大锤说不会骑,萧北翊说让燕北教你。燕北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他不配”,赵大锤气得脸通红。

    第三天傍晚,三人到了陈州城。陈州比东京城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很热闹。萧北翊找到赵衍的府邸,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萧北翊,进去通报。赵衍亲自迎出来,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比在东京城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子翼!你可算来了!”

    萧北翊上前行礼,赵衍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牢里的饭不好吃吧?”

    “赵大哥知道了?”

    “东京城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赵衍拉着他进了院子,边走边说,“马文才告你,是程家在后面指使的。吴推官抓你,也是程家在后面指使的。你没发现吗?程家一直在试探你。他们在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背后站着谁。你挺过来了,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但你要小心。”

    萧北翊点了点头。赵衍把他领进正堂,桌上摆着酒菜。两人坐下,边吃边聊。赵衍说了陈州的事:陈州雅集开业后生意不错,会员二十多个,每个月能赚一二百两。粮食运输的事也很顺利,赤羽的船队跑了半年,陈州的粮价稳了不少,百姓都说好。

    “子翼,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萧北翊想了想:“把赤羽柜坊做大,把船队扩到汴河沿线的主要城市,在朝中多交几个朋友。”

    赵衍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子翼,你是不是在查二十年前萧家灭门案?”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赵大哥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赵衍放下酒杯,看着他,“我只想告诉你,那件案子,跟程无咎有关。但程无咎不是主谋。他只是替人办事。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位高权重,你暂时惹不起。”

    萧北翊问是谁。赵衍摇了摇头,不肯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现在告诉你,你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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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死。子翼,你死了,萧家的仇就没人报了。”

    萧北翊在陈州住了两天。第一天,赵衍带他去看陈州雅集,一座二进的小院,布置得雅致清静。柳永的几首词挂在墙上,字迹飘逸,看着就舒服。几个会员在喝茶聊天,看见赵衍进来,站起来打招呼。赵衍介绍了萧北翊,说这是赤羽的东家,也是雅集的股东之一。会员们纷纷拱手,说久仰久仰。萧北翊笑着还礼,心里想:赵衍在陈州经营得不错。

    第二天,赵衍带他去看了陈州的码头。码头不大,但很繁忙,停着几十条船,有运粮的、运布的、运瓷器的。赤羽的船队占了将近一半。赵衍说自从赤羽的船队来了之后,陈州的码头比以前热闹多了。

    “子翼,你有没想过在陈州也开一个柜坊?”

    萧北翊心里一动。“陈州的商人需要存钱借钱吗?”

    “需要。但陈州没有像样的钱庄,只有几家当铺。你要是能在这里开个柜坊,生意一定好。”

    萧北翊记下了这件事。

    九月二十八,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你去陈州了?”

    “去了。”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我?”

    “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她把竹篮递过来,“鸡汤。阿九炖的。”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南晚枫没有走的意思,靠着墙看着他喝。萧北翊喝完了,把碗放回篮子里。“你在陈州见过赵衍了?”南晚枫忽然问。萧北翊点了点头。南晚枫又问赵衍跟你说了什么。萧北翊想了想,说说了陈州雅集、粮食运输、柜坊的事。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这些?”萧北翊说就这些。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萧子翼,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走了。萧北翊站在院子里,提着空竹篮,觉得她说得对。他确实没说实话。

    十月,赤羽柜坊在东京城开了第一家分号。分号在马行街,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子。钱串子当掌柜,从工匠营调了四个学过算术的学员当伙计。开业当天,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沈万三都来捧场,每人存了一笔银子。赤羽的骨干们也跟着存,连赵大锤都把自己攒的二十两银子存了进去。萧北翊问他怎么舍得存了,赵大锤说存在柜坊里有利息,放在枕头底下又不会下崽。萧北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月中旬,柳永来基地找萧北翊。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

    “萧承务,秋闱的成绩出来了。”

    萧北翊问考得怎么样。柳永摇了摇头说没考上。萧北翊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柳永却笑了。“没考上,但我没以前那么难受了。以前考不中,觉得天塌了。现在觉得,天没塌,只是我还没到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忽然觉得柳永变了。以前那个借酒浇愁、怨天尤人的柳三变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没考中,但眼睛里有了光。柳永说他想出去走走,到处看看。写了半辈子词,写的都是东京城的歌楼妓馆,他想去看看真正的山水。“萧承务,我走之前,想求你一件事。雅集的词,我走之前会多写一些,够用一年。等我回来了,再继续写。”

    萧北翊点了点头,又问他银子够不够。柳永说他攒了二十多两,够了。萧北翊让钱串子从柜坊支了五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递给柳永。“拿着。不是白给,是借。等你回来了,写了新词,用词来还。”

    柳永攥着银子,眼眶微红,朝萧北翊深深鞠了一躬。

    十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文彦博的一封信。信上说,朝中有人提议重修《太祖实录》,需要一批精通算学、账目的人参与编修。文彦博推荐了他,问他想不想去。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重修《太祖实录》是朝廷的大工程,能参与的人都是朝中的精英。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文彦博推荐他,是看得起他,也是在给他铺路。他铺开纸,给文彦博写了一封回信,说愿意去。

    十月三十,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月例会。阿九汇报了当月的经营数据。月收入突破了一万三千两,利润六千五百两。柜坊存款突破了十万两。瓷器窑口的新窑已经建好了,产能翻了一倍。城东仓库群的地基问题解决了,桩已经打好了,预计明年春天能完工。赤羽的总人数突破了九百人。

    萧北翊听完,做了几项安排。第一,船队继续扩张,明年再建十条新船。第二,瓷器窑口增加两个品种,青瓷和白瓷,不光是影青。第三,雅集明年在陈州开分号,陈继儒愿意合伙。第四,柜坊明年在应天府开分号,先用赤羽船队的码头做网点。工匠营明年再招一百个学员,优先从滑州灾民里招。

    散会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十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挤成一团。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八年,十月三十。赤羽柜坊存款突破十万两,马行街分号开业。柳永秋闱落第,外出游历。文彦博推荐参与《太祖实录》编修。灭门案线索:程无咎是经办人,真凶另有其人。下一步:参与《太祖实录》编修,暗中调查二十年前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