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39.第三十九章 花满楼
    萧北翊从牢里出来后的第三天,张崇岳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月楼”摆了一桌,给他压惊。萧北翊去了,同席的还有刘元辉、陈继儒、沈万三。四个人推杯换盏,聊了一个多时辰,把他在牢里这段日子的生意情况盘了一遍。运输正常、营造正常、瓷器正常、火锅店正常,没有因为主心骨不在就乱套。萧北翊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四天,陈继儒又派人来请,说是在“花满楼”订了位子,请萧老板赏光。萧北翊问花满楼是什么地方,来请的管事笑了笑,说“东京城最好的歌舞坊”。萧北翊犹豫了一下——他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但陈继儒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带着燕北出了门。

    花满楼在御街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写着“花满楼”三个字,字迹秀逸,像是女子手笔。门不大,青砖黛瓦,看着像一户殷实人家的宅院,不像做生意的地方。管事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正堂很大,中间是一个木质舞台,四周散落着几桌席位,用屏风隔开,既有私密性,又不妨碍看歌舞。陈继儒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一桌,旁边还有两个人。萧北翊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赵令穰——上次在望月楼一起吃过饭的定远侯,手眼通天的人物。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个风流才子。

    “萧老板,来!”陈继儒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定远侯,你认识的。这位是柳公子,柳永,江南来的才子,词写得极好。花满楼的姑娘们唱的都是他的词。”

    萧北翊心里一动。柳永,柳三变,北宋著名词人,奉旨填词柳三变。他脑子里闪过那些在语文课本上读过的句子——“杨柳岸、晓风残月”“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他记得柳永的生平:生于984年,如今是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柳永正好三十岁。他早年屡试不第,流连于歌楼妓馆,替歌女填词为生。要到景祐元年(1034年)才及第,那时他已经五十岁了。萧北翊想到这里,心里对这位落拓才子多了几分同情。

    柳永站起来拱了拱手,态度不冷不热。“萧承务,久仰。”

    萧北翊还礼,在他旁边坐下。柳永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眼睛有些迷离,似乎已经喝了不少。萧北翊注意到赵令穰和陈继儒都没怎么喝酒,像是在等什么人。他问陈继儒:“还有客人?”

    陈继儒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一个女子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玉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像是水墨画里的人,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琵琶的侍女,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赵令穰站起来,笑着说:“苏大家来了。萧老板,我给你介绍——苏娘子,苏窈娘,东京城最好的歌者。花满楼的头牌,等闲不轻易见客。今天是我让柳公子出面,才请来的。”

    苏窈娘走到席前,微微欠身,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在萧北翊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敲在石头上。“苏窈娘见过侯爷、陈东家、柳公子。”转向萧北翊,顿了顿,“这位是?”

    赵令穰连忙介绍:“这是萧承务,萧北翊。赤羽的东家,户部的承务郎。刚刚从大牢里出来,我们给他压惊。”

    苏窈娘眼波微动,在萧北翊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酒杯,朝萧北翊举了举。“萧承务,恭喜出狱。我敬你一杯。”萧北翊举杯回应,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注意到柳永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是一种文人看商人的审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酒过三巡,苏窈娘让侍女调试琵琶,说要唱一首柳永新填的《雨霖铃》。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苏窈娘开口,声音清冷,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瓦上。她唱的是柳永那首传世名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萧北翊在现代读过无数遍这首词,但亲耳听到北宋的歌者用北宋的曲调唱出来,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声音没有太多修饰,平铺直叙,却把那种离愁别绪唱到了骨头里。

    一曲唱罢,在座的人都鼓掌。柳永得意地捋着胡子,问萧北翊:“萧承务,我这词如何?”

    萧北翊真心实意地赞叹:“柳公子不愧是一代词宗。‘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一句,怕是千年之后的人还要传唱。”

    柳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词宗不敢当。但‘杨柳岸晓风残月’确实是我生平得意之句。萧承务能品出这一句的好,说明你不是俗人。”他端起酒杯,话锋一转,“不过萧承务在户部当差,想必是科举出身?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

    萧北翊知道他这是试探,坦然答道:“我不是科举出身。承蒙王相公抬举,给了个承务郎的散官。”

    柳永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那萧承务想必精通算学、漕运之事。诗词歌赋,怕是没时间琢磨了?”他端起酒杯,“萧承务,既来花满楼,不留下点墨宝岂不可惜?不如你也填一阕词,让苏大家唱来听听?”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意,但眼底的审视没有消退——一个纳粟授官的商人,凭什么坐在这里品评他的词?

    赵令穰和陈继儒也听出了柳永的弦外之音,正要开口打圆场,萧北翊抢先一步。

    “柳公子,填词我不行。但我听说过一阕词,不知道是谁写的,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听苏娘子唱得这么好,忍不住想说出来,请柳公子品鉴一下。”

    柳永来了兴趣:“哦?什么词?说来听听。”

    萧北翊端着酒杯站起来,走了两步,朗声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苏窈娘放下了酒杯。柳永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萧北翊继续念下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念完了,举杯喝了一口。整个大堂没人说话。过了片刻,苏窈娘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念了最后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眼中闪过一丝涟漪。

    “萧承务,这首词叫什么名字?”

    萧北翊看着她,随口编了一个:“定风波。”

    柳永沉吟了片刻,语气变了:“萧承务,这首词真的是你听说的?不是你写的?”

    萧北翊坦然道:“我确实写不出来。这阕词的胸襟气度,远在我之上。”

    “你从何处听来?”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柳永无从查证的答案:“年轻时在老家,听一个游方的道人唱的。道人说他云游四海,在蜀中眉山听一个少年吟诵。那少年姓苏,名字我不记得了。道人只说他年岁尚幼,但胸中气象万千。”

    柳永的目光闪了一下。“眉山?苏姓少年?这首词的格局开阔、气韵超然,绝非少年之作。”

    萧北翊笑了笑:“也许是道人夸大其词,也许是那个少年确实早慧。但词是好词,跟是谁写的没关系。”

    柳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郑重地向萧北翊行了一礼。“萧承务,失敬了。我方才言语冒犯,还请见谅。能欣赏‘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胸襟不比我窄。你那位道人朋友若是再来东京城,务必引荐。”

    萧北翊连忙还礼:“柳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传话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用苏轼的《定风波》是冒险,他知道苏轼现在还没出生——1037年生,现在1014年,还要二十三年。但他不能说“这是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写的”,那太荒唐了。所以他把时间推到“道人游历时听一个少年吟诵”,少年可以是任何人,少年也可以写出好词,没人会深究。至于以后苏轼真的成名了,有人问起来,他大可以说“那道人说的也许就是苏轼”,反正谁也证明不了。

    苏窈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绯红。她走到萧北翊面前,垂着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萧承务,方才那首《定风波》,你能再念一遍吗?我想记下来。”

    萧北翊对着她的眼睛又念了一遍,一字一句。她闭着眼听着,睫毛微微颤动,嘴上跟着默念。念完了,她睁开眼,眼眶微红。“萧承务,我唱了十年的词,柳公子的词婉约缠绵,但你这首《定风波》不一样。它像是一个人从风雨里走过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但笑着说不怕。我喜欢。”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了南晚枫,想起了她在牢里给他送衣服时的样子。他收回心神,淡淡地笑了笑:“苏娘子喜欢就好。不过词不是我写的,不必谢我。”

    苏窈娘轻轻摇头:“词虽不是你写的,但你能记住它、念出来,说明你心里装着它。心里装着什么样的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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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记住什么样的词。”

    柳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萧承务,苏大家轻易不夸人。你今日有福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事我想请教——你方才说那个眉山苏姓少年,年岁尚幼。依你看,他将来能在科举中出头吗?”

    萧北翊想了想:“以他的才华,科举不在话下。但科举考的是时文策论,不考填词。他若只顾写词,怕是要蹉跎许多年。”

    柳永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就是前车之鉴。二十岁从崇安来汴京,满腹才华,以为科举不过尔尔。结果屡试不第,至今还是个布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承务,你在朝中有人,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

    萧北翊心里一动。柳永主动开口求他,这是信任。他端起酒杯:“柳公子,美言不敢当。但赤羽的雅集、火锅店、运输队,以后需要诗词助兴的地方,柳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常来坐坐。银子和酒,赤羽管够。”

    柳永哈哈大笑:“萧承务,你这人实在!好,我以后就赖上你了!”

    宴会散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把《定风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在牢里蹲了十八天,差点被人整死。但站在公堂上面对吴推官的威胁时,他没有怕过。这首词不只是苏轼的,也是他的。

    今天遇到柳永,他在心里已经盘算起来——柳永的才华毋庸置疑,但他在正史上蹉跎半生,直到五十岁才及第。如果赤羽能帮他一把,替他在朝中疏通关系,让他早十年二十年做官,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一个在朝中有话语权的柳永,能做的事太多了。

    骑着驴走出御街,在巷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南晚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子翼。”

    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谁?”

    “等你。”她把竹篮递过来,“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说你刚从牢里出来,要多补补。”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替我谢谢阿九。也谢谢你。”

    南晚枫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刚才在花满楼,念了一首词?”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满楼里有我认识的人。”南晚枫顿了顿,“苏窈娘告诉我,那首词很好。”

    萧北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南晚枫站在他对面,等着,像在等他解释。

    “是我听一个游方道人念的。”萧北翊说。

    “道人?什么道人?”

    “不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继续编”的表情。“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巷口,提着那篮鸡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发现,南晚枫今天的褙子是新的,墨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不知道是特意穿的,还是巧合。但以她的性格,多半不是。

    回到城外基地,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萧北翊在石阶上坐下,打开竹篮,鸡汤还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篮子里。阿九的鸡汤熬得很好,里面有红枣、枸杞、姜片,喝了之后浑身暖和。

    他想起苏窈娘说“我喜欢”时的眼神,又想起南晚枫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苏窈娘是歌者,她的喜欢,可能是因为词、因为才华、因为那一刻的氛围。南晚枫不一样,她从来不说喜欢,但她会在天冷的时候给他送棉袍,在他出狱的时候在门口等着,知道他去了花满楼之后连夜让人送鸡汤来。

    萧北翊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腊月二十九。今日花满楼赴宴,遇柳永、苏窈娘。苏轼《定风波》一鸣惊人,柳永主动示好。下一步:稳生意、查暗账、等赵衍消息。与柳永保持关系,日后或可助其仕途。”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柳永的那句话——“你若有门路,替我美言几句”。柳永的词写得再好,在北宋文人圈里终究是个边缘人。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而赤羽,也许能成为那个拉他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