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木簪子 香胰子
今天,王一梅要和丁冬九一起去县城送豆腐,顺便买东西。
一早上忙完做豆腐的活儿,又麻利地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菜。一家人吃完饭,王一梅就钻进东厢房,打开那个旧木箱子翻找。她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是件靛蓝布的褂子,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可难得的是周身一个补丁都没有。这还是她结婚那年做的,只有走亲戚、过年才舍得穿。
她仔细换上,又对着盆里的水,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用那根用了好些年的旧木簪子别好。走出来时,丁冬九正蹲在院里收拾背篓,抬头看见她,愣了下。
女人穿着那身靛蓝褂子,衣裳是旧的,可浆洗得干净,衬得她脸盘子更显圆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那衣裳颜色太暗,样式也老气,衬得她才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出头。
丁冬九心里动了动。这要搁现代,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正该是穿得鲜亮活泼的时候。可这年头,穷人家的媳妇,有件没补丁的衣裳就算体面了,哪还顾得上颜色样式。他暗想,往后手里宽裕了,得给她扯几尺鲜亮点儿的布,做身像样的衣裳。
“收拾好了?”丁冬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咱们收拾走吧,今儿带你去看看豆腐在城里咋卖的,顺道看看要买点啥。”王一梅点点头,脸上有些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豆干是昨晚压的,也压好了,淡黄色,硬实,闻着豆香浓郁。丁冬九已经把豆腐、豆干一一过秤,分装好了。十五斤豆腐,用笼布包成三大包。豆干丁冬九安顿了要分成两份,各二斤,也用油纸仔细包了。
丁冬九从仓房窗台上拿下那几块胰子皂,黄澄澄的,已经硬透了。他挑了六块成色最好的,用块旧布垫着,放进背篓的一个角落。又拿出昨晚就用湿麻布包好、养在破瓦盆里的那条黄鳝,黄鳝还活着,在布里微微扭动。他把这个也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篓里。
“咱家留两块胰子皂,够用了。这些拿去试试。”丁冬九对王一梅说。
王一梅点点头,把自家要用的两块胰子皂拿出来,放到灶台边的碗柜顶上。她看看背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看男人——丁冬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夹袄,头发用根布条束着,脸是寻常的庄稼汉脸,单眼皮,淡眉毛,可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透着股沉静的劲头。
“走吧。”丁冬九背上背篓。王一梅拎着装黄鳝的小篓。
两人出了门,坐牛车进城。路上,丁冬九闭目养神,脑子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要办的事又过了一遍。王一梅坐在他身边,手紧紧攥着包袱,心里既兴奋又有点紧张。这是她头一回跟着男人进城“做买卖”,虽然只是跟着看,可也觉得是件大事。
到了县城,交了进城费。丁冬九先奔“顺来居”。小饭馆已经开门了,伙计正在擦桌子扫地。看见丁冬九,熟络地打招呼:“丁哥来了,掌柜的正等您呢。”
掌柜的从后厨出来,看见丁冬九背篓里的东西,笑了:“今儿带得不少。”
“五斤豆腐,给您送来了。”丁冬九说着,放下背篓,取出豆腐。又拿出那两包豆干,“掌柜的,您再尝尝这个,豆干。炒腊肉、拌凉菜都行,有嚼劲,耐放。您这店里的客人口味杂,添个新鲜菜式,也是个点缀。”
掌柜的接过豆干,捏了捏,又闻了闻:“这豆香味浓。咋卖?”
“十三文一斤。您要是长期要,我隔天给您送两斤,和豆腐一块儿送来。”丁冬九说。有了上次在醉仙楼推销成功的经验,他这回说得更顺溜了,“这豆干切薄片,和肥瘦相间的腊肉一起炒,腊肉的油气渗进去,又香又有嚼头,最是下饭。或者切细丝,用葱油、酱油、醋一拌,撒点芫荽末,清爽开胃,下酒极好。”
掌柜的听着,点点头。他这小店,做的就是街坊邻居和过路客的生意,讲究个口味新鲜、价钱实惠。这豆干听着是不错,添个菜也不费事。
“成,就按你说的,十三文一斤,隔天送两斤。和豆腐一块儿结账。”掌柜的很爽快,当下就让伙计把豆腐和豆干都收了,数出四十六文钱给丁冬九——豆腐二十文,豆干二十六文。
丁冬九收了钱,道了谢,背着剩下的东西,和王一梅往醉仙楼去。
醉仙楼后巷,胖师傅——姓庞,丁冬九现在知道大家都叫他庞师傅——正在指挥徒弟卸刚送来的鲜菜。看见丁冬九,胖脸上露出笑:“丁老弟,今儿带啥好东西了?”
“庞师傅,十斤豆腐,两斤豆干,给您送来了。”丁冬九放下背篓,先取出豆腐和豆干。
庞师傅看了看,点点头:“成色不错。豆干我试过了,炒了个豆干腊肉,客人反映挺好,说香,有嚼头。我跟掌柜打过招呼了,往后就照这个量送。”
“谢谢庞师傅关照。”丁冬九说着,又从小篓里拿出那个用湿麻布包着的小包,小心打开,“庞师傅,您再看看这个。”
湿麻布里,一条肥硕的黄鳝盘着,褐黄色的身子带着暗色花纹,头尖,还在微微扭动。
“哟,黄鳝!这可是好东西!”庞师傅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捏,肥嘟嘟的,“这得有七八两。炖汤、红烧都美得很。这个咋说?”
丁冬九路上就想好了:“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碰运气得的。庞师傅您看着给,合适您就留下。”
庞师傅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这黄鳝肥,没伤,难得。给你五十文,中不?”
五十文!丁冬九心里一跳,这价比他预想的高多了。他赶紧说:“中!太中了!谢谢庞师傅!”
庞师傅让徒弟把黄鳝拿进去,找账房结算豆腐钱和黄鳝钱给他。丁冬九接过沉甸甸的一百一十六文,心里感激,这庞师傅是真心照顾他生意。他想了想,从背篓角落里摸出一块胰子皂,双手递过去:“庞师傅,这个是我自家瞎鼓捣的胰子皂,不值什么,您拿去洗手试试。整天在灶上忙活,手上沾油,用这个洗得干净,还不干手。”
庞师傅接过胰子皂,黄褐色的一块,不太规整,可摸着光滑。他看看丁冬九,眼神里带了点玩味。会做豆腐,是庄稼人的本分;可这胰子皂,就不是一般庄户人家会鼓捣的了。他也没多说,走到旁边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让徒弟给他浇水,他把胰子皂打湿,在手心里搓了搓。滑腻的白色泡沫起来,他搓了搓满总是油渍的双手,又用水冲净。举起手看了看,又摸了摸。
“洗得是干净,”庞师傅点点头,又搓了搓手指,“还不涩,有点润。你这胰子皂,自己做的?准备卖?”
丁冬九老实说:“瞎琢磨的,粗糙卖不了高价。我寻思着,跟豆腐一个价,四文一块,有人要就要,没人要就自家用。”
庞师傅笑了笑,摇摇头:“四文?你这胰子皂,洗得干净还润手,卖贱了。城里杂货铺卖的胰子皂,比你这规整些,一块也得八九文。不过你这成色是差些。”他顿了顿,看看丁冬九背篓里,“筐里还有几块?”
“还有五块。”
“都给我吧。”庞师傅干脆地说,“算你四文一块,五块二十文。我家里老人冬天手干,媳妇儿洗衣做饭也费手,正好用得着。”
丁冬九没想到胰子皂也能卖钱,还卖了不错的价,心里高兴,赶紧把剩下的五块都拿出来:“庞师傅,您这又照顾我生意。”
“谈不上照顾,东西好,价合适,我就用。”庞师傅爽快,自己数了二十文给他。
这一趟,醉仙楼就进账一百三十六文——豆腐四十文,豆干二十六文,黄鳝五十文,胰子皂二十文,加上顺来居的四十六文,一共一百八十二文。
王一梅在旁边都看傻了。从进顺来居到出醉仙楼,前后就半个时辰,男人平平淡淡,跟人说话不卑不亢,该报价报价,该推荐推荐,眼瞅着一堆铜钱就这么进了口袋。她看着身边这个淡眉小眼、腿脚还有点不利索的丈夫,觉得陌生又熟悉。他咋就这么能呢?见着这些掌柜的、大师傅,一点儿也不打怵,三言两语就把事儿办了。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丈夫芯子里装着个现代灵魂,那里头的见识、思维,跟这年头比,差了不知多少个代沟。
揣着一百多文钱,出了醉仙楼后巷。日头升高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王一梅还晕乎乎的,觉得像做梦。
“咱……咱这就挣了这么多?”她小声问丁冬九。
“嗯,运气好,庞师傅照顾。”丁冬九说着,也高兴,这皂卖的顺利,自己还没想好咋卖呢。看看日头,“还早,咱在街上转转,买点东西。”
一听逛街,王一梅眼睛亮了。爱逛爱看是女人的天性,何况是手里有了钱的时候。丁冬九领着她,在街上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头摆着些木梳、篦子、头绳、簪子。王一梅眼睛瞟过一根桃木簪子,簪头雕了朵简单的梅花,打磨得光滑。
丁冬九看见了,走过去拿起那根簪子:“这个咋卖?”
摊主是个老婆子,笑眯眯地说:“五文钱,桃木的,结实。”
丁冬九数了五文钱给她,把簪子递给王一梅:“给你。”
王一梅接过簪子,摸着光滑的木质,脸上腾地红了,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心疼钱:“买这干啥,我有木簪子用……”
“那个旧了,这个好看。”丁冬九说,“等往后挣了钱,给你买个银的。”
王一梅脸更红了,心里像喝了蜜,小声嘟囔:“净瞎说,银的多贵……”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丁冬九摸摸鼻子,心想这算不算画大饼?不过,以后高低得给她买上。
他把今天挣的钱,除了留出些零头,都交给王一梅:“你收着,看看家里缺啥,你买。”
王一梅接过沉甸甸的一串钱,心里又是欢喜嘴里说:“前天你送货挣得八十文我都带了。”她早有成算,拉着丁冬九直奔布庄,扯了十五尺厚实的深蓝粗布,一尺四文,花了六十文。又咬牙买了二斤棉花,一斤五十文,这就要一百文。她一边付钱一边心疼得直吸气:“棉花咋这贵……”
“天冷了,得做棉衣。”丁冬九说,“先紧着你和老人娃娃做,我大男人能挺,不怕啥。”
“那不行,”王一梅摇头,“你在外头跑,更得穿厚实。这布和棉花,先紧着你做一身棉衣棉裤。你瞅瞅你身上这夹袄,带个大补丁,今儿跟那些掌柜的谈买卖,我都觉着穿寒酸了。家里大人孩子老人的,咱往后陆续挣了钱,陆续做。”
丁冬九看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也没再争。想想也是,自己这身实在不像样,往后常跟城里买卖人打交道,穿得太破也让人看轻。反正钱还能挣,差不了几天就攒够了。
又买了二斤盐,花了四十文——要腌那么多菜,盐是大事。买了点针头线脑,花了五文。割了一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花了二十二文。王一梅一边付钱一边念叨“费钱”,可手下没停。又顺手买了两副猪胰脏,这回她看着那腥气的东西,眼里像看宝贝。最后给丁成买了块饴糖,两文钱。
一圈转下来,这两次送豆腐挣的二百六七十文,就剩下二十个铜板了。王一梅把东西归置好,钱贴身收着,虽然花得肉疼,可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布、棉花、肉、盐,又觉得踏实。
看看时辰还早,丁冬九没急着去坐车。他想起胰子皂的事,便领着王一梅往县城主街的一家日杂店走去。
日杂店门脸不大,可东西杂,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甚至有些简单的胭脂水粉都有。丁冬九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果然看见靠墙的木格子里摆着几摞胰子皂。皂是方块的,比他自己做的规整,颜色浅黄,码得整整齐齐。
丁冬九花了五个铜板买了三十张干荷叶,这东西包豆腐常用。他让掌柜给他拿了一块胰子皂,他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碱味,没什么油脂的润感。
“掌柜的,这胰子皂咋卖?”丁冬九问。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穿着朴素、有些局促的王一梅,淡淡道:“八文一块,成色好,洗得干净。”
丁冬九没还价,只仔细看了看那皂。皂体干燥,摸上去有些发涩,远不如他自己做的那般温润。他心下有了数,自己那胰子皂虽然卖相不如这个,可因着猪油和豆粉的配比合适,洗感应该更好些。他放下皂,道了声谢,拉着王一梅出了店。
走了几步,又看见一家专卖胭脂水粉、头油花露的铺子,门脸就讲究多了,还挂着半截绣花门帘。丁冬九脚步一顿,拉着王一梅就要往里进。
“哎,你干啥?”王一梅脸腾地红了,拽住他袖子,“那是……那是女人家去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
“看看怕啥。”丁冬九不由分说,掀开门帘进去了。
店里一股混杂的香气,熏得人有点头晕。柜台后站着个年轻伙计,穿着干净的蓝布衫,看见进来一对庄稼人打扮的男女,男的还瘸着腿,脸上就露出些微不可察的轻视,但还是上前招呼:“两位想看点什么?”
丁冬九目光在柜台上扫过,那些装在精致小瓷盒、小木盒里的胭脂、香粉、头油他都没看,径直问:“有胰子皂吗?要好些的,带香味的。”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四块胰子皂。这皂就精致多了,是淡粉色的,方方正正,边缘圆润,每块皂面上还压着一朵梅花的印子,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梅花香。
“这是‘章记’香胰,上好的猪胰加桂花油、梅花精露做的,洗沐之后留香持久,肌肤润泽。二十文一块。”伙计语气里带着点矜傲。
二十文!王一梅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丁冬九也暗暗咋舌,这价可真不便宜。他拿起一块细看,皂体细腻光滑,香味也雅致,确实比自己做的强了不止一点半点。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皂角上那个清晰的“章”字印记,和刚才在日杂店看到的普通胰子皂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是简单的阴文,这个更精致些。
是“章记”这个商号,还是某个“章”姓的大户、甚至官府的产业?丁冬九心里更明镜似的了。这东西果然是有主儿的买卖,背后说不定盘根错节。自己最初那“闷声发小财、不碰触贵人利益链”的判断,一点没错。
“谢了,我们再看看。”丁冬九放下皂,拉着还没从二十文高价里回过神的王一梅,转身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被风一吹,那股浓郁的香气散了,王一梅才拍着胸口小声说:“二十文一块胰子皂!抢钱呢!谁买得起!”
丁冬九没接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普通胰子皂八文,带香味、做工精细的“章记”香胰二十文。自己做的虽然粗糙,可洗感不错,卖个五六文应该有人要,而且不显眼,不会招人忌惮。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这东西背后有“章”字印记,以后行事更得小心,绝不能大张旗鼓。
“走吧,回家。”丁冬九说,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两人这才往城门口走去,坐牛车回家。一路上,王一梅还沉浸在二十文一块胰子皂的震惊里,絮絮叨叨说着“太贵”、“不划算”。又不时摸摸怀里那根桃木簪子,脸上带着笑。丁冬九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这女人,一根木簪子就能高兴半天 ,心思简单实在,这样也好。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风险算计,他一个人心里清楚就行了。
回到家,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一片忙碌景象。胡氏正在井边洗萝卜、芥菜疙瘩,洗好的菜堆了半个院子。倒腾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洗刷了不少。丁传根在院子角落那个小菜窖口忙活,又是掏又是挖,累得满头汗,腰都直不起来了。丁成帮爷爷提小土筐,看见爹娘回来,欢呼着跑过来。
家里剩下的五斤豆腐,早就被来换东西的邻居换光了,换了些鸡蛋、杂粮。胡氏见他们买回这么多东西,又惊又喜,听说胰子皂都卖了钱,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爹,您歇着,我来弄。”丁冬九放下东西,赶紧去接丁传根手里的铁锹。
“没事,我活动活动,”丁传根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这菜窖好些年没正经用了,得收拾利索,菜放进去才不坏。”
丁冬九帮着把菜窖里外收拾干净,底下铺了层干土,把白菜、萝卜、芥菜疙瘩分门别类码放好,又埋了层土保持湿度。忙活完,天都快黑了。
晚上,王一梅用新买的肉做了肉臊子,擀了面条,又拌了个萝卜丝。肉臊子香,面条筋道,一家人吃得满足。丁传根听说胰子皂都卖了钱,高兴得多喝了半碗面汤。儿子能挣来钱,他心里踏实,至于钱咋花,他不管,娃说了算。
吃完饭,胡氏和王一梅边收拾灶房锅台刷碗边商量腌菜的事,哪些用盐腌,哪些用酱渍,哪些晒干。丁传根还在琢磨菜窖口怎么遮得更严实。丁成含着糖在院里蹦跳。王一梅忙完又赶紧来和丁冬九收拾那两副猪胰脏,丁冬九已经淘洗了两遍了。王一梅手法快撕筋膜,刮脏东西,弄干净,丁冬九在旁边帮着提水倒水。带血带油的脏水,都倒进茅房外头那个沤肥的坑里,一点也不浪费。
一家人直忙到天黑透了,屋里点了灯,才陆续歇下。豆子早就泡好了,在木桶里静静胀着。
临睡前,王一梅在油灯下又拿出那根桃木簪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丁冬九洗了脚上炕,看她那稀罕样,觉得好笑又心酸。这女人,跟了他,没过几天好日子,一根木簪子就能宝贝成这样。
“睡吧,明儿还早起。”丁冬九说。
“嗯。”王一梅小心地把簪子包好,放在枕头边,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往丁冬九这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胸口。女人身上带着胰子皂洗过的干净气息,头发散在枕头上。
丁冬九搂住她,觉得这一天的奔波、都值了。女人在怀里动了动,抬起头,在黑暗里寻着他的嘴唇,轻轻地、带着点羞涩地吻了一下。
丁冬九心里一热,翻身搂紧了她。窗外秋风飒飒,屋里春意融融。女人一高兴,男人就“性”福。
夜还长,日子还长。慢慢过,总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