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李行沉默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拿一双幽沉沉的眼,一动不动看着舒窈,黝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瞧,舒窈心里一怵,涌起一丝不安。
庭院阒寂,只余风声沙沙,卷过满墙凌霄花。
望向默不作声的李行,舒窈意识到她的挑衅似乎过头了。
可确如她所言,她就是答应了方诚要去,难道还能反悔吗?既便当时在气头上,那应了就是应了,谁叫李行忙得见不到人影。
他言而无信,她可不想像他这样。
如此一想,舒窈退缩的心又硬气起来,半点不退让,他要看她,她便瞪回去。
正是黄昏日落时,李行本就是逆光站在藤椅边,他低着头,霞光从他身后打来,半张脸被阴影遮住,让舒窈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依照舒窈的猜想,凭他的占有欲,他应该是会生气、不高兴。
他成日都在忙,白天不见人,夜里才来缠着她,她憋了一肚子火,就是想惹他不高兴,可眼见他确实心有不虞,又干嘛不说话?
夕阳坠落,风声萧萧,两人依旧僵持不下。
还是舒窈性子急躁,等不得先开口:“你难道……不生气吗?”
李行低眸看了眼被他紧握的手,头微微垂下,出声,又是一遍重复,答非所问,低如恳求:“大小姐能否不去?”
“不能。”舒窈红唇紧抿,木着小脸,用心中想好的说辞应对:“我说过我答应他了。”
被李行抓住的手腕一紧,舒窈眉心一蹙,刚要叫疼,他转瞬又松开。
“为什么要去?”李行强迫自己平定呼吸,换了个问法。
舒窈仰头,乌黑的眼眸倒映他面无表情的脸,她冷哼出声:“为什么我不能去?暑假都要过完,我就非得天天在家,等你这个大忙人晚上回来?”
阴阳怪气的一番话,李行被堵得哑然无声,默然片刻,又开口:“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舒窈满腹怨怼无处发,不甘示弱的大小姐只能一下撞在他肩膀处,咬着牙:“对不起顶个屁用啊。”
说完,一道香风掠过,舒窈转身就要走。
可李行并未放手,一把拽过她。
舒窈一向纤瘦,李行力气大,一下便将舒窈扯入怀中。
像是想将她整个人都藏在怀里,不予外人看,李行高大的身躯在黄昏的余晖里微微弯折,两只手宛如铜墙铁壁,从后紧紧环住舒窈,脑袋枕在她肩颈处:“等我忙完,就陪BB去玩,去哪都行。”
“谁稀罕你啊。”舒窈哪有那么容易被哄好,耸动肩膀,在他怀中乱撞:“放开,放开我,滚去忙你的吧,我才不要你,有的是人陪本小姐玩。”
“大小姐。”又深又沉的一声,滚烫的唇熨贴她的脖颈,李行呼吸炽热,喷薄在她的耳畔:“舒窈,喜欢我一点很难吗?”
李行甚少叫她的名字,回忆起他每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或是气头之上,又或是郑重之话。
李行闭目,她怎会知道,在看见方宗玙的请函时,他心中藏着滔天怒气,他有多想询问她,逼问她,追问她:为何要收?有他难道还不够吗?
李行吻着她的后颈,略带艰涩的嗓音低如自语:“不需要你全心全意的爱,只是付出零星半点的真心。或者,谎言也行啊,给我编织一点虚假的幻想。你就能拥有一个心甘情愿为你去死的人。怎么样?”
他原以为他喜欢她便够了,原以为自己不在意她的回答,可一忍再忍,终究难以自持。
难道他不曾渴望她毫无挽留的爱欲,如他一般?
怎会不渴望。
此时此刻,他无比期盼一个肯定的回答。
李行能感受到,舒窈对他已与往时不同。
她会迎合他热烈的吻,会如他逗她般逗弄她,会在濒临巅峰,意乱情迷之时亲昵又娇憨地喊他“哥哥”,虽然是她故意挑逗,但他总会因为这一声“哥哥”,兴奋到发疯。
李行睁眼又闭上,覆在她后颈的唇在发颤,连亲吻都小心翼翼。
他希翼她如他中意她那般,中意他一人。
大约陷入情爱中的人总会患得患失,前一刻觉得她或许也喜欢自己,后一刻又觉得一切不过是大小姐闲来无趣的玩笑。
即便喜欢,这份爱有几分?是真是假难以断定。
李行苦笑一下,从前手底下的人分手情伤,喝到烂醉如泥,在KTV唱到天明,那时他冷言旁观,只觉愚蠢又可笑,人这一世,离了谁是不能活的?何必要死要活纠缠不清?
不料情之一字,大约连佛祖也说不清。
李行从后环住她,压抑许久的情感从一字一句中积涌而出,他只是紧紧拥住她,在沉默里等待舒窈的回答。
舒窈挣扎的动作一顿,心里生出一丝后悔,也许自己不该答应方诚。
喜欢他一点很难吗?
不难。
她难道未曾期盼那一场尚不知去往何处的旅途,难道未曾习惯他会在深夜抱着她入眠,体温交融,像要化在对方怀中。
难道舒窈真的一星半点的心动都没有吗?怎么会呢,或许连舒窈自己都不清楚,在她仗着偏爱,有恃无恐时,她便已深陷其中。
如果要问舒窈为什么始终不曾开口?
于她而言,两人的感情,就像一场俄罗斯转盘赌,从初始起,李行危险而迷人、令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拨,她分明厌恶又不可抗拒地被吸引。
再到此后,彼此小心翼翼地交心试探,何尝不是双手持枪,对准自己扣动扳机,只为在最后一刻,赌对方会有多爱自己。
亲吻、拥抱、做爱,一次次,一回回,那些爱欲交织的瞬间,那些逐渐加深的羁绊,便是赌注中越来越重的砝码。
砝码越多,越是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她想要推心置腹,又害怕再无退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世间情爱,因为喜欢,故生期待;因为爱慕,故生彷徨;因为渴望,故生占有。
患得患失的,又何止李行一人。
他是讲过中意她,可一向习惯于隐忍行事的人,连喜欢一个人,都爱得清晰又模糊。
舒窈以为她比天底下任何人了解自己,娇娇一小姐,无忧亦无虑,直到遇上珍妮才逢了一回磋磨,栽了跟头受了疼,一朝变成了缩头乌龟,再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除却爹地,没人会拿真心对她,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便拿娇蛮任性当面具,一路要走到黑,装作谁也不在意。
谁知她一身装腔作势刺猬皮,一颗柔软怯弱心。
哪怕听过他的情话,她也会思考,李行是几时喜欢自己,又能喜欢几时。
忐忑难安的内心,让心动的浪潮止住波澜。
可她低估了李行,亦低估了自己。
本以为只是润物细无声的小雨,何时起,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哪怕她自私地享受他给予的偏爱,不予回应。
但在舒窈听见李行用近乎于卑微的言语,听见他以克制、沉缓、认命、又带着祈求的语气开口:“不需要你全心全意的爱,只是付出零星半点的真心……”
舒窈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加快,脚上仿佛灌了铅,整个人再无法挪动半步。
一切挣扎都停止。
内心的浪潮铺天盖地,那场持续多日的小雨,终究化作狂风骤雨,将舒窈的理智淹没。
从前她一直害怕李行的喜欢,不过是使计要她上当受骗,再狠狠羞辱她。
可原来,他是以身为引,她也早就沦陷至名为“李行”的陷阱中了。
舒窈长舒一口气,她听见内心有一个声音不停地说着,承认吧……承认你也心动,你也喜欢他。
不必让他再等了。
“李行。”舒窈深呼吸,鼓足勇气,动了动唇:“我……”
话从胸腑滚出,直至真要说出口时才知难捱,心中害羞、忐忑,百味杂陈,又杂夹着“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会有什么反应”的期待。
百般滋味,难以由说。
一句话踌躇许久,在心底涌出无数草稿,最终舒窈还是咬住唇瓣,一鼓作气,将心意尽数化成一句话:“我也中意你。”
余曛散去,月牙不知何时爬上天空,少女的声音坚定而清脆。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长松一口气,就像是终于卸下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李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拥抱着她的身躯微微颤抖。
“你怎么不说话……”舒窈心里有些忐忑。
都逼得她开口了,怎么他反而安静了。
李行依旧不出声,若不是他方才“嗯”那一声,她几乎以为他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李行,你干嘛不理——”
话未说完,落在她后颈处耐心温和的亲吻变得急切,像一团火,灼烧着她颈间肌肤,如同他藏在吻里的爱,在沉默中喧嚣沸腾,将他浑身骨血,燃成灰烬。
接着,她感到颈后处一烫,泛起微微湿意。
舒窈脖子瑟缩一下,身体大震,难以置信地回头——
“别看。”宽厚温热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我,大小姐。”哽咽又嘶哑的嗓音,叫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难怪他不开口,也不想叫她看向他,原来……
他是不想被她看见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自尊心一向强,从最开始与他争锋相对时,就同她一样不甘示弱,却也因她,步步退让。
“别遮我眼睛。”舒窈固执地扭过身子,转头:“不然我就生气了。”
李行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可听她这么说,还是听话,垂下手臂。
自己却紧绷着一张脸,慢慢侧过身去,避开她直白打量的视线。
晚风卷过落叶,天际一弯月牙白,清冷月色,如水如纱,落他错落有致的侧脸,李行本就生得风姿特秀,萧萧肃肃,此刻眼尾泛红,目色隐忍,让舒窈心里一软。
她目光停在他通红的眼眶、沁湿的睫毛,和如水洗般清亮的漆黑瞳孔,轻声开口:“怎么不敢看我?”
李行紧抿着发白的唇,回头望了她一眼,清风徐徐,月色如银,细碎的月光洒他眼底。
他还是没有讲话。
“哥哥。”舒窈踮起脚,用手抓住他的衣领往下拽:“低头看我好不好?”
依舒窈的力气,她怎么拉得动身材高大的他。
偏偏就是一双纤细的手,这样轻飘飘的力道,让李心甘情愿弯折了腰肢,为她低下头颅,俯首称臣。
“哥哥。”一词,这是头一回听她在外面如此叫自己,李行心底诧异,又升起一丝欣喜,他依言垂眸,对上她干净澄亮的眼。
她会说什么,他也在期许。
舒窈犹记得前年初见李行之际,就觉得这少年生得好看,尤其一双眼睛更是让她看出了神的好看,只是后来他拿这一双眼觑人,处处不把她放在眼里,才让她心升厌烦。
——而今李行乖顺地敛目望她,长睫半掩,依旧遮不住沁水黑玉般的眼珠。
点点亮光落在眼里,就像藏在竹枝深处里,一溪霜月。被她细细拨开,寻觅着吻下。
他目光既干净又深沉,写书着爱意与渴望。
见他不理会自己,舒窈又轻轻叫了他一声:“李行。”
他眨了下眼,安静凝视着她,白皙俊逸的面颊正中,还悬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美人垂泪,真是赏心悦目啊。
难怪在床上,他总爱变着法子欺负着让她哭。
舒窈仰起脑袋,用手捧着他徜徉若失的面容,吻过那一滴泪:“乖,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