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霜雪千年 > 26. 遇如宁
    ……

    这雨今日也是作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朦胧可见烟雨中的亭台楼阁,尖尖的塔顶在暴雨中若隐若现……

    汹汹欲崩空。尽泻银潢水,倾入阁楼。坐中客,凌积翠,看奔洪。此时两人驻立在二楼中央,如银钩的雨丝依旧愿意给二人的绸衣洗礼一番,是要把她们浑身浸透才肯罢休!

    荷塘桥畔,看乱云急雨,倒立江湖。不知云者为雨,雨者云乎?长空万里,被西风变灭须臾。回首听月明天籁,人间万窍号呼。

    谁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苏?至今故国人望,一舸归欤。岁云暮矣,问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见王亭谢馆,冷烟寒树啼乌!

    江亦姝比她师尊低半个头,两人相对而望,后者挡在她身前,她的面部倒是免了风雨的见面礼……因为它们都飘打在了罗诗婴的脸上。

    罗诗婴:“……”敢情她成了人形立牌。

    不过这阁楼的建筑风格倒是少见,足足有九层,却不见上去的楼梯。只有一二层有楼梯显然,缘故她们只上了二楼,一直杵在这中央淋雨也不是办法,江亦姝提议找条道路上去……既然能被修成九层高,工人们不可能凭空踏上,一定有条道路能够上顶峰……除非他们是习武之人,可江湖人哪有那般闲?忙着修炼还不及。

    绫罗宗师除外……总之,江亦姝觉得自己师尊闲适恬淡,一整天无非喝茶赏景,或是小酌怡情。远是非,寻潇洒。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

    被在心里念叨的人发觉她的目光,不知那人在想什么,不过从江亦姝的深情来看,说不定又在心里吐槽她……也不说来让自己听听,多添几分乐趣。

    江亦姝窥见周围,除了六根庞大的红柱支起顶梁,别无其他,她疑惑道:“难不成,那柱子是空心的?”

    听罢,罗诗婴眼角起伏抑扬,笑道:“我家小姝福慧双修。”

    即使周围雨声渐大,大颗雨珠串连成线,打在荷叶上的“噼里啪啦”,裹着清风的“簌簌”声,都在江亦姝耳边萦绕,可她听对方说话,仿佛就在耳旁轻声细语,清晰无比,丝毫不被雨声模糊……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罗诗婴,听到自己的提议,却没有一点儿惊讶去探索的心情,而是夸赞江亦姝的“冰雪聪明”……若不是早就看出那六根柱子有问题,又怎会如此水波不惊,分明就是预料之中。

    罗诗婴也不否认,她的声音伴着银铃雨声,“是,小姝可要去瞧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亦姝要是不去探寻一番,她便不是本人了……

    ……

    捍索桅竿立啸空,篙师酣寝浪花中。荷塘涨水一尺高,连两人立足的二楼都被淹了近五寸。江亦姝一步步踩在雨水中,净袜都湿了大半,她靠近一根红柱,似敲门一半敲了敲,却不是预料之中,是实心的……没了罗诗婴替她挡雨,她的外袍早已湿透……

    她不信邪,继续去敲其他几根柱子……仍旧没有收获。如今只剩最后一根,一定是它!江亦姝适才提足一步,却被罗诗婴抢了先……

    清脆的“咚咚——”两声,证实了只有罗诗婴敲的那根红柱是空心的。她手还悬在半空,偏头望向朝自己过来的江亦姝,轻挑一只眉,像是在挑衅她——

    看见没?这就叫做手气好。

    江亦姝无话可说,她如今只想快些避雨,那湿答答的头发贴在双颊真是好不舒服!

    她全神贯注,抚上那根空心红柱,里边儿似乎有些奇特,柱上没有裂口,一定是有机关才能打开!

    罗诗婴见她不断在红柱表面摸索,嘴角咧起却又憋住了……最终她将掌心覆在柱面,发力往右滑,一道木梯藏在柱中心。江亦姝此时明白了,方才罗诗婴不出手,是在看自己笑话……

    木梯修成楼梯的形状,两梯之间相距较高,看上去有一尺,可脚踩的地方还不足三寸,江亦姝内心不解……罗诗婴也是同等感受,她没有跟自己徒弟一样憋在心里,而是直接道出二字:

    “人才。”安个直梯不好么?还节省材料。这楼梯还不如不修,让她轻功走砂踏雪上去好了……而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建筑,让她轻功都不便施展……

    她轻轻推了江亦姝一把,示意她先上。

    红柱原本空间极大,可修了这不堪言的楼梯,空间被缩小了一半……爬到中间一阶,若明若暗,向下也忘不着明光。江亦姝手脚并用,好比攀登。

    她不计已爬了多少阶,也不知上头还有多少,只是在心中默念:坚决不上破楼阁的第四层了……这柱子中心,隔绝了外面的雨声,故此,两人的呼吸声相互交错,在寂静中显得十二分清楚。

    等等……若三楼也是这种建造,那她岂非连出口在哪都不知!这种念想,让她的窒息感愈发强烈。

    “诗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罗诗婴就在她下面两阶,很快回应道:“嗯?”

    “我不想上去了……”她宁愿选择淋雨……

    “怕黑?”前者猜测。

    这一句江亦姝没有回答,而是待在原地没有动……

    “你再往上爬一阶,就到第三层了,小姝确定要在最后一步放弃?”

    她是如何得知还有最后一阶的?莫非她一直数着,可她又如何得知一共有多少阶?来不及多想,江亦姝摸索着,抬起一只脚,准备再往上踏一阶,谁知?那最后一阶竟连她半只脚都放不下!这是得有多窄!她不设防,那只脚果真在霎时间踩滑!

    突如其来一只手扼住她的脚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燥.热不只她的一只脚,那分热度恰似一道暖流,流向心头……

    “当心阿姝儿……”罗诗婴丝毫没有在黑暗狭隘空间里的恐惧之情,反而还有心情笑出声来……只是之前江亦姝在地面走动幅度较大,把裙褥边角都打湿了,更别说是脚踝边上的布料……罗诗婴抓了一手的湿润,这楼阁常年没人打扫,顺带一手的泥尘。

    她也是不嫌弃,等江亦姝重新站稳才放手。

    ……

    “幸好。”

    两人到了第三层,雨亦小了几分,不过还是绵绵不休……三楼与二楼建筑差别挺大,屋檐边还伸出去一节,挡了大半的雨。

    罗诗婴听见江亦姝说了两字,便也接话——

    “是啊,幸好三楼淋不到雨,否则我们就白上来了。”她作势拍拍潮湿的衣袖。

    江亦姝抬头凝视那人儿,向前一步,在她耳侧轻声而言:“幸好有你。”

    幸好有你。

    不同角度看见的风景也不同……楼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远客扁舟临野渡,思乡处,潮退水平春色暮。

    ……

    疏雨池塘见,微风襟袖知。阴阴夏木啭黄鹂,何处飞来白鹭立移时。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日长偏与睡相宜,睡起芭蕉叶上自题诗。

    罗诗婴听到词句,她已数不清今日这是第几次笑了……

    楼下传来踩踏水洼的声音,惊扰了正在谈笑风生的二人……江亦姝向下望,正是一孩童,躲在檐下,看上去只比自己小五岁……那孩童朝阁楼这边过来了,后边还有一女娘子。

    “如安,慢些——当心摔跤!”

    罗诗婴注意到了,但因事不关己,她并不打算多看两眼。转身欲与江亦舒聊聊风花雪月,却发现自己徒弟看得发神,甚至有想用轻功“走砂踏雪”将楼阁下那两人带上来的意思……

    她瞬间懂得,那娘子正是江亦姝从前的女侍——如宁。

    江亦姝当真这般做了!可见两人方才在红柱中爬楼梯是多么滑稽而无趣,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如宁还在追赶前方不懂事的弟弟,下一瞬,自己肩膀被一抓,那人速度极快,刹那之间,一手带着她,轻功步至如安身后,两只手,一边一个,飞快上了阁楼三层……

    江亦姝轻功大有进步,连罗诗婴心中亦有所感叹,青出于蓝。

    如宁与如安惊魂未定,女娘子惊道:

    “你!……二、二小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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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了江亦姝的脸,瞬间眼泛泪花。

    罗诗婴默默退到一旁,等候她们叙旧……

    “是我。”江亦姝叹一口气,久久不见故人,她都快忘了如宁的模样。如今一看,是个清秀女子。

    她身材苗条,眼睛无神,头发还有些枯,看来日子过得不好。皮肤变暗沉了,泛黄,不似六年前在世府时的白皙。

    “……”

    两人聊了许多。

    “当年,大公子在夜里把我送出府外,给了我一笔钱财,是拿来养弟弟的。我们就住在姑苏城外一座小村庄,今日是来采买,谁知碰上了大雨,无处可去,望见这里有座阁楼,便想着,等雨停再回家……这雨足足下了有半个时辰也不停,如安也不听话,到处乱跑。”她心中千万语言说不尽。

    江亦姝点头,也向她介绍自己,“我拜了师,是她。”她指了指站在一旁发呆玩手指的罗诗婴。如宁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位的容貌,堪比仙人……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如宁是念过书的,不过是在二夫人在世时,她脱口而出这两句。

    可自家小姐的眼神却变了,由温和变为……她也道不出。只见江亦姝移步,挡在了美人儿身前。

    如宁不知二小姐何意……

    ……

    雨停,告别。

    罗诗婴却不着急回客栈,“我要去买些东西,先送你回客栈,我再离开。”

    “去哪?我一起。”江亦姝非要缠着她。

    罗诗婴拒绝的很干脆,“不行,先回去,”考虑到语气有些许生硬,她又添上一句,“乖一些,我很快回来。”

    说罢,轻柔地拍了两下江亦姝抓住自己的手,待她松开,罗诗婴索性转身就快步走出客栈……

    江亦姝:“……”有秘密。

    ……

    朴素的卧室只点一盏烛台,茅草的屋顶透着风,雨后初晴,林边天红一半,粉紫晚霞映照。

    如宁端着一大碗丝瓜蛋汤,推到如安面前。

    有人在敲门,她道:“谁啊?”

    “如宁姑娘,我是绫罗。”

    如宁打开门,来者正是今日在楼阁被二小姐挡住美貌的那位武功高强的美人儿……

    她之前没听见过对方声音,想不到美人儿的音色这般动听。难怪自家小姐会喜欢……

    “您有什么事吗?进来说吧。”

    罗诗婴杵在门外,脚下不动,“不了,我想问……“

    “您尽管说,只要我力所能及。”如宁不知这等仙人想问什么,神色都有几分紧张。

    “她从前……叫什么名字?”

    如宁知晓眼前这位罗姑娘问的是二小姐,她竟不知小姐的名字?“从前”?……也就是说,二小姐换了个名字。

    见如宁露出疑惑神色,罗诗婴进屋娓娓道来。

    屋中陈列简单实用,一个茅草屋,连一丁点灰都没有,更不必说蜘蛛网一类的……

    “……”

    “小姐她……忘了自己叫什么?”

    在楼阁中,江亦姝没有向她提及半分,只说了自己这几年来一直闯荡江湖,终于有所成就,拜入行云宗。

    罗诗婴并没有跟她说徒弟溺入鄱阳湖一事,只是说,她受了刺激,忘记前尘过往。

    “那小姐她,可想让您知道?”

    罗诗婴摇摇头,“姝儿说过,不想记起。”

    如宁鼓起勇气,“抱歉,我不能违背小姐的意愿。”

    她这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二小姐平安快乐,弟弟如安健康成长。她答应二夫人,要照顾二小姐,后者既已有归宿,自己不便叨扰。可也要一辈子遵从小姐的意愿,不得违背。

    “…………”好,罗诗婴这一趟白来,她也不为难如宁。

    正当罗诗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闷声喝丝瓜蛋汤的如安说话了,嘴里还在咀嚼着——

    “她就叫姝呀,是姐姐说……”

    如安嘴巴被捂住,嘴唇上还有油脂残留,抹了如宁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