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评审过了不到半年,院长又找我谈了一次话。这回他没让办公室主任通知,自己走到骨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陈建军,你来一下。”我跟着他进了院长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份任命文件——医务科长。
“二甲过了,三甲还得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这次你上。”
我没马上回答,把那份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落款,放回桌上。“院长,我骨科主任还兼着,再兼医务科长——”
“我知道你忙,”他说,“但三甲创建需要一个管过临床又管过制度的人。你干了十五年骨科,又干了两年医务科副科长,病历写得比谁都规范,制度比你背过的那些条款都熟。”他顿了顿,“你不上谁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省里发了文件,三甲评审明年下半年启动。”
“明年下半年?”我数了数,“那不到一年了。”
“不到一年。”他看着我,像在看我会不会退缩,“陈建军,这活儿不好干。三级甲等,不光是硬件,是管理水平、医疗质量、服务能力、科研教学。东林医院建院五十年,从来没有冲过三甲。这次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拿着那份文件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窗外是鸡西灰蒙蒙的天,远处矿区的烟囱冒着白烟,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着一根怎么也烧不完的烟。我低头看着那份任命文件,纸页挺括,印刷清晰,公章落在左下角。我把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吹清醒。
当天晚上我回家告诉苏晓梅,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匀称而持久。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的刀刃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医务科长?”“嗯。”“骨科主任不干了?”“还干。兼着。”“那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她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得吃。三甲冲刺,省里统一部署,不去也得去。”
她看了我几秒,转过身继续切菜。“行。那你别回来太晚。菜给你留着。”
切菜声又响起来了,“笃笃笃”,不紧不慢。
第二天开始,我花了一周时间把医务科的所有文件翻了一遍,整理出需要整改的条目,包括核心制度、病历书写、医疗质量、院感管理、临床路径、单病种质控,林林总总列出两百多项。有些已经达标了,有些还差一截,有些压根没开始。两百多项里,已经达标的不到一半。
医务科加上我一共四个人,一个科长,三个科员,要管全院两百多张床位的医疗质量,说实话,人手根本不够。我把那本评审标准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红笔把缺项勾出来,在缺项旁边批注“需补充”。批完了再看,又勾了几项,几项后面又加了批注。批注越写越长,红笔用到只剩半截墨水,我又换了一支。红字一行一行叠在一起,像是伤口缝好之后还没愈合的痕迹。
第一场硬仗是病历质量。三甲评审有个硬指标,甲级病案率要超过百分之九十。东林医院的历史甲级率一直在百分之七十上下浮动,每年都有病案科的人打电话催科室交病历,催到科室主任亲自去翻抽屉。我去病案科抽查了近三年的归档病历,随机抽了两百份,翻完后发现甲级率勉强七成出头。我把结果带回办公室,在周一的科室主任例会上提出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皱起了眉,有人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有人用手搓了搓膝盖。我没看他们的脸色,继续说:“我给各科室定一个目标,下个月开始,甲级率要提到百分之八十五。半年内达标。”会后有个主任走过来,小声说:“陈科长,你这标准定得是不是有点高?我们科室就三个医生,光写病历就得写到半夜。”我说:“那你早点写,就不用到半夜。”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医院。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先看各科室前一天归档的病历,把不规范的挑出来,拍照存证,发给科室主任整改。晚上走之前再把当天的病历看一遍,第二天一早复查。苏晓梅说我把医院当家了,我说“医院就是家”。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每天在我办公桌上放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饭菜。有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发现保温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菜在桶里。饭在锅里。别凉了再吃。”
最难的一次在七月。评审专家进行预检,反馈了三十多条问题,其中有一条是骨科的手术记录书写不规范,描述不够详细,术中步骤漏了两行。预检反馈会结束之后,骨科的王大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了一根烟,把那根烟抽到烟屁股才掐灭,说了一句:“陈科长,我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让人说过我手术记录写得不好。”我蹲在他旁边,也抽了一根烟,但我没告诉他那是我抽的第一根烟,呛得厉害,咳了好几声才止住。我咳完把烟掐灭:“王大夫,你的手术没毛病,但记录得写明白。你不写清楚,别人看不了。这是给活人看的,是让他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他没说话,又抽了一根。抽完了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
他后来重新写了一遍,补了将近两页纸。交上来的时候我在办公室看的,写得很详细,连术中血压波动都记了。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前走,走到右下角签名的地方时,笔画收得很稳,没有抖。
评审前三个月,有一个科室的主任来找我,说他们科人手不够,应付不了评审。他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看我。我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把他领到病案室,指着那排占了整面墙的档案柜:“这些病历,都是你们科三年来的归档记录。两年前不合格率是四成半,去年是两成,上个月是不到一成。你说的‘人手不够’我帮不上忙,但那些病历里的字都是你们写的。你往前走,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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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长一段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陈科长,你这话不是安慰,是把我架住了。”我说:“架住就架住吧,架住了就不会倒。”
后来我们通过了三甲评审。宣布结果那天,全院职工又挤在会议室里,院长站在讲台上,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说完“通过”两个字的时候,掌声响起来,我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低着头,像十五年前那件旧白大褂一样,把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又松开了。苏晓梅晚上做了一桌子菜,陈念从学校回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盘锅包肉,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不是日子,是过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过了?”苏晓梅说:“你爸忙完了。”陈念又夹了一块:“那以后能按时回家吃饭了吗?”我没回答,她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骨科走廊的时候,看见王大夫站在那面墙前面。墙上新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级甲等医院”,铜质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动作很轻,像在摸一页还没干透的纸。
有些门槛看着高,你低着头走上去,一步踩实了,就会发现门比你想的宽。那一年,我用红笔勾掉了两百多项缺项。红笔用到没水的时候,换了三支笔。每一支都是签字笔,写下来的字,晾干了才能合上本子。**
王大夫坐在地板上抽了三十年烟,他说手术记录从没被人挑过毛病。我告诉他,那不是毛病,是你少写了两行字。他后来补上那两行字的时候,补的不是记录,是他三十年里没来得及落笔的那几笔。写完用拇指抹了一下签名上面的墨迹,然后收进抽屉里,没再拿出来。等评审过了,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拿出来。那两页字一直留在医务科的档案柜里,他说,留着吧,下次翻的时候还能看到。**
苏晓梅说“菜在桶里,饭在锅里。别凉了再吃”。她把纸条压在保温桶底下,我看了很久,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那段日子她每天换一张纸条,有时候写一句,有时候只写几个字。字不多,但我每张都留着。后来那沓纸条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和那张“过了”的铜牌照片放在一起,叠得不厚,但足够在需要的时候翻出来看看。**
那场评审结束之后好几天,我还保持着一个习惯——早上五点四十起床,习惯性地先去衣帽架上看那件白大褂。它挂在那里,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口也被洗得泛旧,但已经不需要再熨了。我看了看它,没有穿上它,而是转身把新白大褂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抖了抖,套上身,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理。新的领口有点硬,还没被洗软,它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才会合身。但会合身的。就像那十五年的缺口,一针一针地缝起来。那块三甲牌子挂在那面墙上的时候,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字体不大,但每个字都能看清。那支用空的圆珠笔我留着了,笔帽上那一圈牙印还在。它替那一年签下了一笔不轻不重的账,笔墨已经干了,但字还在,像一口挖得很浅的井,风干了,还记得水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