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五一七寝室四十年医路浮沉 > 36.筒子楼的冬天
    鸡西的冬天,比哈尔滨还冷。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冷,是那种湿漉漉的、粘在骨头缝里的冷,冷到你想把它吐出来都吐不掉。筒子楼在矿区的边缘,红砖外墙,窗户漏风,楼道里的灯管坏了半年也没人来修。我们分到的是四楼最西边的一间,不到十五平米,朝北,阳光只在夏天的傍晚才能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小会儿。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子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铁炉子,那炉子还是上一户搬走时留下的,烟囱用铁丝缠着,歪歪扭扭地伸到窗外,像一根病恹恹的拐杖。

    陈建军报到那天,科室主任看了一眼他的派遣单,又看了一眼他,只说了两个字:“坐吧。”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递过来,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你先跟着王大夫。”他说,“王大夫干了二十年了。别嫌累,别嫌脏,别嫌小。”陈建军接过那件白大褂,比自己的身量大了一号,他套上之后把袖子卷了三道,领口还是有点松。他站在办公室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跟着王大夫去查房了。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苏晓梅已经把炉子生着了,屋里暖了一点,但烟囱漏风,呛得她直咳嗽。她蹲在炉子前面用纸板扇火,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炭灰。听到他推门的声音她也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把咱们的搪瓷缸排好了。你来看看摆得正不正。”

    第一个月最难熬。工资还没发,手头紧得几乎揭不开锅。陈建军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他就着台灯缝裤子的线头,手指冻得不听使唤,针差点扎进指腹里。苏晓梅在疾控中心做流调,每天骑车跑好几个社区,零下二十几度的风把脸吹得又红又干,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筒子楼的公共水房在水管旁边,冬天水龙头经常冻住,要用热水浇半天才能化开。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排队接水,回来的时候手指是紫的,她把手放在炉子上烤半天才能伸直。她蹲在炉子前面,两只手伸过去,掌心冲着火苗,指尖慢慢地弯回去,像是在解一根冻住的绳子。

    第二个月,苏晓梅怀孕了。是验孕棒上那两条杠,她就蹲在炉子前面,看了很久,把验孕棒放在窗台上,走到炉子边坐下,把手伸出去烤着。陈建军下班回来,她指了指窗台,陈建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根验孕棒,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他蹲在她旁边,把手伸到炉子前,和她并排烤着火。两个人蹲在炉子前,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咱们得省着点了。”

    可是怎么省呢?她怀孕,需要营养。他工作,需要体力。冬天的煤和柴火要买,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够塞满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陈念出生的时候是冬天,鸡西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晚上苏晓梅疼了一整夜,她咬着嘴唇,攥着他的手,从傍晚攥到天亮。她的手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也没松开。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哭声又尖又亮,整层楼都能听见。护士把孩子裹好递过来,陈建军伸手去接,手在抖,差点没接住。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小肉团,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苏晓梅躺在产床上,半睁着眼说了一句:“像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嘴角带一点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推出来。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把那个小肉团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孩子,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那根手指还带着产床上的凉意,但在碰上婴儿皮肤的瞬间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把手缩回去,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陈念出生后,钱更紧了。奶粉买最便宜的,尿布自己洗,棉衣是苏晓梅把旧毛衣拆了重织的,她坐在炉子旁边织到半夜,炉火映得她眼睛发亮,但针脚越到后面越松。有一天她织着织着停下来,捏着毛衣针像是忘了下一步。陈建军坐在对面补他的白大褂,没问她在想什么,也没催她。她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织。他们想给孩子起个名字,陈建军想了很久,翻开一本旧词典,找了又找,翻到“念”字那一页。他说:“就叫念吧。念想的念。”苏晓梅抬起头:“什么念想?”“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他合上词典说,“他就是咱们的念想。”她没说话,看着摇篮里刚睡着的小肉团,伸手掖了掖被角。

    那一年张卫国在山东做手术,忙得脱不开身,但他写信来的时候夹了二十块钱和一包煎饼。煎饼是散装的,用旧报纸裹着,报纸边角还沾着面糊的印子,里面的煎饼已经碎了,但还能吃。周明远从锦州寄了一罐猪油,林文斌从北京寄了一套婴儿服,赵志远寄了一双小袜子,马俊才寄了一箱红糖,他说“给嫂子补身子”,但红糖在运输过程中颠碎了,罐子裂了一道口子,糖撒出来一小半,整个箱子底都是黏的。她用小勺子把碎渣刮干净,收进一个干净罐子里,等泡红糖水喝的时候,她抿了一小口,觉得甜味比预想的淡,像是碎在路上的那些也被她一起喝进去了。李学俭从美国寄来一封信,信里夹着十美元。他说那是他端了半个月盘子攒下的。那十美元我们没换,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后来搬家几次都带着。陈念会走路以后,有一次翻抽屉翻出来,问“这是什么”,陈建军说“是你七叔从美国寄来的钱”。他拿着那张纸钞看了好一会儿,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钞的边角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被发现。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屋里总是暖的。炉子一直烧着,水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窗户上的霜花每天都结成新的花纹。陈念在摇篮里睡着,脸颊上泛着淡粉色的小绒毛,手指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冬天就这样过去,炉火把那些破旧的家当一件一件暖过来了。衣服的补丁越来越多,但都洗得干净;钱始终不够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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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有饿过肚子。

    有一天晚上,苏晓梅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是马俊才写来的,信纸被撕过一道口,又用透明胶带粘上了。他在信里写他在义乌租了一个小门面,挂上了“俊才诊所”的牌子。陈建军接过信看了很久,把它放在桌上,伸手烤了烤火。他没说话,但他知道,那间诊所跟他们的筒子楼一样,四面透风,什么都要靠自己的手去捂热,才能过冬。窗外有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像是一列正在驶过的火车,从远方开过来,又往远方开去。他坐在炉子前面,把陈念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像是要把那趟车也一并接住,靠一会儿。

    第二年春天,筒子楼外面的杨树发芽了。陈念学会了走路,扶着墙从床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脚底下趔趄了一下,苏晓梅伸手扶住了他,他的小手还攥着她的拇指,继续往前迈了一步。陈建军下班回来的时候,陈念正扶着门框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咧嘴笑了。他蹲下来,陈念松开门框,朝他迈了两步,一头撞进他怀里。他抱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的搪瓷缸排成了一排,映着外面灰白的天光。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穷不怕,冷不怕,只要心里装着一个人,炉子里的火就不会灭。那间十五平米的筒子楼,后来住了很多年,每次他蹲下来生火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年冬天她蹲在炉子前面,把两只冻紫了的手伸向火苗的样子。那两只手后来给他端了多少碗热粥、多少杯姜汤,他数不清,但他一次也没忘记那个姿势。**

    马俊才寄的那箱红糖,在路上碎了大半,但苏晓梅把还能喝的渣都收进了罐子里,喝了一个冬天。她每次泡水的时候都只放一小勺,说“省着点喝”。她在那个冬天也是这么过的——把甜味掰碎了,一点一点咽下去,不让它们一次就没了。**

    陈念学会走路那天,墙上的泥灰掉了一小块,没有补,也没有人在意。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炉子里的火还在烧,搪瓷缸还在窗台上,那句“咱们的念想”也还在。他那一脚踩下去,像是替他们把什么东西踩实了。**

    后来陈念上了小学,有一天回来问他:“爸,你跟我妈刚来鸡西的时候住哪儿?”陈建军想了想,说:“住在一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窗户朝北。”“那你们不冷吗?”“冷。”“那你们怎么熬过来的?”他想了想:“有人陪着,就不冷了。”

    那年冬天的炉子早就灭了,筒子楼也拆了,推土机开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他刚好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了。他后来再也没有回去看过那个位置。但他每次路过工地,都会想起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台上的搪瓷缸,那排被他们摆过无数次的搪瓷缸,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但它们替那间屋子站了最后一班岗,不声不响,像它来的时候一样。他也站过。他站得比它们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