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七寝室第一次有人收到情书，不是张卫国，不是林文斌，不是马俊才，也不是我。
是赵志远。
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跟女生说话、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的老三，居然收到了情书。而且不是一封，是两封。
第一封是夹在《病理学》课本里的。那天下午赵志远从图书馆回来，把书往桌上一放，翻开，一张对折的信纸飘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马俊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展开就念——
“赵志远同学，你好。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每次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你总是坐在那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你从来不抬头看别人，但你会在看书累的时候摘下眼镜揉揉眼睛。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弄疼自己。”
马俊才念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声音：“哟——老三，有人暗恋你啊！”
赵志远的脸“刷”地红了。不是那种从脸颊红到耳根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被开水烫了一下的红。他伸手去抢那封信，马俊才一闪，躲过去了，继续念。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问了图书馆的老师才知道的。我不求你认识我，也不求你回信。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觉得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用找我。我不会承认的。”
马俊才念完了，把信还给赵志远。赵志远接过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三，你不想知道是谁写的？”马俊才问。
“不想。”
“为什么？”
“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
马俊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从那天起，赵志远去图书馆的次数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每次都要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一会儿。他不看书，不写字，就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方溜出去，扫过阅览室里的每一张脸，又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老三，你这几天怎么老往图书馆跑？”张卫国问。
“看书。”
“你以前不也在图书馆看吗？怎么现在回来得这么晚？”
赵志远没回答。他把外套脱了，挂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凑到灯下，对着光照了照，看有没有水印；又凑近了闻，闻有没有香味。什么都没有。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卖部一毛钱一本。字迹刻意写得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张卫国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老三，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给你写信的人了吧？”
“不认识，怎么喜欢？”
“那就别找了。人家说了，不会承认的。”
赵志远没接话。他把灯关了，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第二封信是一周后到的。
不是夹在书里的，是塞在寝室门缝里的。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赵志远收”四个字。字迹比之前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甚至没写完就收了笔。
赵志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还是没有来找我。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会继续写。”
马俊才凑过来想看，赵志远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老三，你就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她不说，我找不着。”
“那你就不找了？”
“不找了。”
赵志远把第二封信也塞进枕头底下，和第一封放在一起。他的枕头底下现在有两封信。他拍了拍枕头，像是在安抚它们。
那天晚上熄灯后，赵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卫国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老三，你烙饼呢？”
“没。”
“那你翻啥？”
赵志远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老五，你说一个人给你写信，又不留名字，是什么意思？”
张卫国想了想：“可能是怕你拒绝。”
“那她为什么要写？”
“因为她想说。说不出口，就写。”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不要回信？”
“你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回给谁？”
赵志远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嗓子说：“老三，你管她是谁呢。你先回了再说。信上不是说了吗，不用找她，她不会承认的。你回了，她看到了，心里就踏实了。你不回，她天天惦记着，多难受。”
赵志远看了马俊才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感情了？”
“我一直都懂。就是没机会实践。”
张卫国从上铺扔下来一个枕头：“你实践过啥？你连情书都没收到过。”
“那是因为我没给她们机会。我要是想收，一天收十封。”
“你吹牛。”
“你不信拉倒。”
两个人拌上了嘴。赵志远没理他们，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展开，铺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圆珠笔，拆开包装，拧下笔帽。他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写了四个字——“图书馆，三楼靠窗”。
张卫国问他写了啥，他说“不关你的事”。马俊才问他是不是写了情书，他说“不关你的事”。连我问，他也说“不关你的事”。他谁都没告诉。
第二天，他把那封信夹在借来的书里，还了回去。
从那天起，赵志远去图书馆的次数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三次。每次都要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一会儿。他不看书，不写字，就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溜出去，扫过阅览室里的每一张脸，又收回来。
但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第十五天，赵志远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不是夹在书里的，是塞在寝室门缝里的。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赵志远收”四个字。字迹比之前的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甚至没写完就收了笔。
赵志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觉得你很好，就够了。”
赵志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打开抽屉最深处的小锁，把三封信放进去，锁好，又把钥匙挂回脖子上。
那把钥匙，他从来没摘下来过。大一那年，他买了一把小锁，把抽屉锁了。我们问他锁什么，他说“没什么”。马俊才不信，趁他不在的时候趴在抽屉上听了半天，说“里面有纸响”。张卫国说“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纸还能响？”马俊才说“你懂啥，纸翻动的声音，我听得出来”。赵志远回来后，张卫国直接问他：“老三，你抽屉里锁的啥？”赵志远说“没什么”。张卫国说“没什么你锁它干嘛？”赵志远说“正因为没什么，才锁。”
张卫国被绕晕了，不再问了。
大三那年，马俊才又提起那把钥匙。他问赵志远钥匙是开什么锁的，赵志远说“开一个抽屉”。马俊才又问抽屉里有什么，赵志远说“没什么”。马俊才不信，但他没再问。因为赵志远说“没什么”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钥匙挂着的地方。
那把钥匙开的是他锁了二十年的心。里面锁着的，不是秘密，是说不出口的话。
有些喜欢，不用说出口。说出口了，反而轻了。赵志远收到的那三封信，没有一个“喜欢”，但每一个字都在说“喜欢”。他把那些字锁进抽屉里，锁了四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
：一个人可以等一个人很久，但等不到的时候，要学会不等。赵志远等了十五天，每天都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第十五天他收到了回信，信上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他就不找了。不是放弃了，是放下了。**
赵志远在第三封信背面写的那行字，他用的是铅笔。不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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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没有钢笔，是因为他知道那行字不会有人看到。他写给自己看的。不需要别人知道。**
那个给赵志远写信的人，他从来没有找到。
大四那年，班里组织毕业聚会，有个女生喝多了，走到赵志远面前，笑着说：“赵志远，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有人给你写过信？”
赵志远看着她。“是你？”
那女生笑了，摇了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她不会说的。她说了就不是她了。”那女生端起酒杯，跟赵志远碰了一下，“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谢谢你回的信。虽然我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回了。这就够了。’”
赵志远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啤酒，看了很久。然后他仰头干了，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你告诉她，她写的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那女生笑了，转身走了。
赵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三封信里的那句话：“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觉得你很好，就够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句话陪他走了三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从大二到大四，从迷茫到坚定，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其实不是。有人一直在看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赵志远回到寝室，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打开抽屉，把那三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那把小钥匙在他胸口晃来晃去，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张卫国问他：“老三，你还不睡？”
“就睡。”
他把钥匙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躺下了。钥匙的金属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不觉得凉，他觉得那是那个人手心的温度。
毕业那天，赵志远收拾行李，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一个纸箱里。那三封信在最底下压着，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色。他把纸箱封好，在箱子外面写了一行字——“等我安定下来再开”。他把纸箱寄回了通化老家。
他妈妈收到箱子后打电话问他：“志远，箱子里装的啥？挺沉的。”
“书。”
“那我不拆了？”
“别拆。”
他妈妈没拆。那箱子在他老家床底下放了两年。他结婚前回去收拾东西，打开箱子，那三封信还在。信纸更黄了，边角更卷了，字迹更模糊了。他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把信放回去，重新封好箱子，在箱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等我退休再看”。
他后来真的退休了。退休那天他回通化，打开那个箱子。信纸已经脆得不行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建军打了个电话：“老六，你猜那三封信是谁写的？”
“谁？”
“你嫂子。”
陈建军愣了一下。“什么？”
“你嫂子。就是李雪健的姐姐。”
陈建军差点把手机摔了。“李雪健的姐姐？她怎么认识你？”
“她来学校看她弟弟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到我了。她说她看到我在那里看书，看了一下午，连厕所都没去。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坐得住的人。”
“然后呢？”
“然后她就给我写了那封信。”
“那你后来怎么娶了她？”
“她等了我四年。”赵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毕业回吉林，她写信给我，说她就是那个人。我回了一封信，写了五个字：‘我知道。等我。’她就等了。等了四年。”
陈建军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老六，你说她傻不傻？”
“不傻。”陈建军说，“你才傻。”
赵志远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得那么大声。
有些人等了四年，不是因为不怕等，是因为她知道等得到。赵志远说“等我”的时候，他把那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寄给了她。她收到钥匙的那天，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