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九天，教官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腿软的消息。
“明天进行胆量训练，项目是三米高攀爬木架，爬到顶端跨越横杆。”
“三米？”马俊才的声音在食堂里炸开，“那玩意儿摔下来不得骨折？”
“所以别摔。”张卫国啃了一口馒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得轻巧，你爬过？”
“没爬过。但俺见过。俺们村修房子，上房梁的师傅爬的比那高，从来没见谁摔下来。”
“那是修房子的，专业。咱们是医学生，专业是背书，不是爬高。”
林文斌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我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锅包肉：“教官说了，胆量训练考的是心理素质。不是让你上去耍杂技，是让你突破自己的恐惧。”
“我没什么恐惧。”马俊才挺了挺胸，“我就是觉得三米有点高。两米五我就上了。”
“那你去跟教官说说，给你把木架锯掉半米？”赵志远难得开了次玩笑。
马俊才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第二天，晴。
九月的哈尔滨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照在操场上，把地上的草晒得发白。那个木架立在那里，三米高，松木做的，边角磨得光滑发亮。这东西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有多少届学生爬过它，在上面抖过、怕过、哭过、笑过。
女生们先上。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女生会比我们怕高。但我错了。第一个上去的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攀爬的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到了顶上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跨过了横杆。教官在下面鼓掌，女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去，有的手脚发软爬到一半停下来喘气，但没有一个退缩的。
“看到了吗？”林文斌小声说，“咱们要是表现不如女生，以后在班里抬不起头。”
马俊才的脸色有点发白。他还没上，但已经在替自己担心了。
终于轮到我们。
教官点名的时候，赵志远第一个举了手。
“我来。”
赵志远是我们寝室体育最好的。他在吉林老家练过长跑，身体素质没得说。他脱了外套，走到木架下面，往上看了看。三米高的木架在他面前像一棵不太高的树。
他上去了。
蹬、踩、抓、拉——每一步都很稳，不快不慢，节奏感很好。我们几个在下面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爬到两米多高的时候，停了。不是怕了，是在找下一个手抓的位置。他左手抓住一根横杆，右手往上探，摸到了顶端横杆的边沿。他试了试，抓稳了，然后左脚蹬了一下，身体往上蹿了一截。
就差最后一步了。
就在这时候——
“咔嚓！”
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从木架上方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抬起头。
赵志远右手抓着的那根横杆，歪了。不是他抓歪了，是固定横杆的铁螺丝崩出来了一颗。横杆的一端失去了固定，往下坠了十几公分，整个木架开始剧烈晃动。
“咯吱——咯吱——”
那种声音，是木头承受不住重力的哀嚎。
赵志远的身体随着木架的晃动而摇摆，像狂风中的一片叶子。
“赵志远！抓紧！别松手！”教官的声音炸开了。
话音未落，横杆彻底断了。
赵志远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地方往下坠。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到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水泥地面在他下方，灰白色，坚硬得没有任何怜悯。
“老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冲出去的。等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了木架正下方。不是我一个人——张卫国也冲过来了，林文斌也冲过来了，马俊才也冲过来了，李学俭也冲过来了。
周明远站在最中间，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坠落的赵志远。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紧咬着，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树。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这是玩命。用身体去接一个从高处摔下来的人，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犹豫。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
赵志远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尽全力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指甲划过空气，没有任何着力点。
但他的右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木架的一根残枝。那根横杆没完全断掉，还连着一点点木茬。
他抓住了。
身体猛地一顿，悬在了半空中。距离地面，不到两米。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几根手指上。
“抓紧！别松手！”张卫国冲到木架侧面，双手死死抓住木架的支柱，用自己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稳住摇晃的支架，“俺撑住了！你们快拉他！”
我踩着木架的底座往上爬了半截，伸手去够赵志远的胳膊。林文斌在下面托着我的腿，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但力气一点没松。马俊才在旁边递过来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绳子——后来才知道是他从操场边的围栏上解下来的。
“老七！绳子！”马俊才喊。
李学俭接过绳子想往赵志远身上套。他的手在抖，怎么也套不进去，急得眼眶都红了。
“别急。”赵志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出奇地平静，“慢慢来。”
李学俭深吸一口气，咬住嘴唇，手不抖了。他把绳子绕过赵志远的腰，打了个结，用力拽了拽——结实了。
这时候，周围的同学也冲上来了。几个男生帮忙扶住木架，有人搬来石头垫在木架脚下，有人递过来更多的绳子。女生们在外面围成一圈，喊着“加油”，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抓到了！”我的手终于够到了赵志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攥得我生疼。
“我数一二三，你往上蹬！”林文斌在下面喊。他为了稳住我的重心，脖子一直仰着，后颈被木架上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连吭都没吭一声。
“一、二、三——”
赵志远咬了咬牙，脚在木架的残骸上蹬了一下。我们同时发力往上拉。
再来。
再来。
再来。
赵志远终于够到了完好的横杆。他自己也爬了半截，脸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我们拽着他，他往上爬，手脚并用，狼狈不堪。
当他的脚踩到木架底座的那一刻，整个人瘫了。
双腿一软，直接从木架上滑了下来。我接住了他，但没接稳，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赵志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汗水混着尘土糊了一脸。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坐在他旁边，腿也在抖。
张卫国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手反过来看了看——手掌被木架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混着木屑。
“老五，你的手——”李学俭蹲下来，掏出自己的手帕想给他包扎。
“没事，皮外伤。”张卫国把手缩回去，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志远的膝盖，“老三，你把俺吓死了。”
赵志远的眼泪掉了出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的。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空，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混着灰尘变成了灰色的泥。
周明远伸出手搭在赵志远的肩膀上。他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也是站得最直的一个，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老三，没事了。”
赵志远转过头看着周明远，嘴张了张，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教官跑过来了。他蹲下来检查赵志远的胳膊、腿、脖子、脊柱，脸色铁青。
“哪儿疼？”
“都疼。”
“骨头疼还是肉疼？”
“分不清。”
教官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句“叫校医”，站起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木架，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校医很快来了。检查了四肢和脊柱，没有发现明显骨折，但还是说“得去医院拍个片子，高空坠落最容易伤到脊柱，不能大意”。
我们七个互相搀着往校医室走。张卫国手掌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半只手都被染红了。马俊才走路一瘸一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崴了脚。李学俭胳膊上有几道擦伤，是搬石头的时候蹭的。我后背疼得厉害，大概是接赵志远的时候摔的。林文斌脖子后面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他歪着脑袋走路，姿势不太舒服。周明远的肩膀红肿了一大片——木架上掉下来的一块木头砸到了他。
赵志远走在中间，被我们围着。
到了校医室，校医一个一个给我们处理伤口。赵志远躺在检查床上，校医给他做了更仔细的检查——四肢活动正常，脊柱没有压痛，没有恶心呕吐，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但校医说了一句让我们都记住的话：“应该没有大问题，但还是建议去医院拍个颈椎和腰椎的片子。有些伤，当下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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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七个并排坐在校医室的长椅上，像一排刚下火线的士兵。
马俊才第一个开口：“你们说，今天这事儿，算不算咱们517的过命交情？”
“算。”张卫国说。
“那以后咱们就是过了命的兄弟了。”
“以前也是。”林文斌说。他脖子不舒服，说话的时候不转脑袋，只转眼珠，看着有点滑稽。
赵志远忽然笑了。
他一笑，我们全都看向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不常笑的人笑起来总是特别好看。
他说：“刚才掉下去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现在还活着。”周明远说。
“嗯。活着。”他看着我们，嘴角又翘了翘，“谢谢哥几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赵志远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脸上还带着干了的泪痕。
教官后来跟我们说，那个木架用了好些年，日晒雨淋，螺丝早就锈了。前几天巡检的时候没发现，这次出事后会全面检修所有训练器材。
他又说了一句：“你们几个今天的表现，我会上报学校。见义勇为，团结协作，值得表扬。”
马俊才立刻精神了：“表扬有奖金吗？”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有奖状吗？”
“可能有。”
“奖状也行。”
教官走了之后，我们仍然坐在校医室的长椅上，谁也没有想走的意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操场上继续训练，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忽大忽小。
“哥几个。”林文斌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你也变得矫情了。”马俊才说。
“跟你们学的。”
“我不矫情。我是实在人。”
“你那叫实在？你那叫嘴碎。”
“嘴碎怎么啦？活跃气氛。”
张卫国伸了个懒腰，牵动了手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老三，你以后得请俺吃饭。”
“为什么？”
“俺为了你，手都破了。”
“你手上的疤还少吗？上次切菜切到手，上上次开罐头划到手——”
“行了行了。俺就是个容易受伤的人。”
“你不是容易受伤，你是毛手毛脚。”
“老三。”张卫国愣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赵志远睁开眼，看了看张卫国，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因为我差点就没机会说话了。”
静了好一会儿。
阳光正好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赵志远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闪闪烁烁的。
赵志远变了。
从那天起，他的话多了。不是很多，但比以前多了。他开始主动跟我们说话，主动在卧谈会里插嘴，主动在食堂帮我们占座。他开始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开始叫我们“哥几个”了。
以前他不叫的。他叫我们“林文斌、马俊才、周明远、张卫国、陈建军、李学俭”，一个不落，全名全姓，像点名。现在他叫“老大、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唯独不叫“老三”——因为老三就是他自己。
不叫就不叫吧。我们替他叫。
但真正让我记住这一天的，不是木架、不是奖状、不是赵志远的改变。
是那天晚上。
赵志远从医院拍完片子回来，推开了寝室的门。我们都以为他会说“没事”——校医不是说了吗，应该没大问题。
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X光片袋，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某种我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说：“医生说我脊柱第三节天生比别人窄。现在没事，但以后——不好说。”
寝室里静了好几秒。
“什么叫不好说？”马俊才从上铺坐起来。
“就是不好说。”
“什么叫就是不好说？”
赵志远没回答。
他把X光片袋塞进枕头底下，脱了鞋，躺了下去。
那晚，寝室里熄灯之后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窗外杨树的叶子哗哗响，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传来，和开学那晚一模一样。
但那天晚上，我们都知道了一件事。
赵志远想搞明白医院是怎么运转的，不是因为他对管理感兴趣。
是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总有一天会躺进去。